“彆擔心,會沒事的。”
手掌搭在顫抖肩頭,可卻壓不住這懼意,像是雨雪天挨凍的小貓崽。
“已經聯係了最權威的醫生,院長一定不會出事的。”
她不回應,甚至給孩子們安撫性的微笑都沒法給雲溪月。
單薄嘴唇少見說出的話動聽,可怎麼都少了些真實。
雲溪月越過她肩頭,視線落到駕駛位上的醫護人員,以及圍繞在院長身邊的白大褂不斷觀測體征,注射藥物的身影。
深呼出一口氣,雙眉緊鎖。
一切都在朝著失控發展,為什麼會出現這些事情……
此刻她就像冷漠的神,淡漠注視身旁靜默的女人。
如果她告訴她這一切都不是真的,她會相信嗎?
唇邊自嘲般勾下:想什麼呢,這種話說出去,任誰都不會相信吧。她才是闖入者,反叛者,帶著記憶蘇醒的罪惡。
斂回視線,也不安慰季安衾了,隻是肩上的手直到下車才悄無聲息拿下來。
“讓開!”
“滴,滴,滴…”
“呼,呼……”
轉運床上跪著醫生不斷按壓,檢測器不斷發出鳴叫。
醫院裡打開一條綠色通道,為患者爭搶一線生機。
從死神手裡搶人很難吧。
不斷從眼前遠去的俏麗身影,那頭紅卷發從世界中割裂開來。她緊緊拽著床把手,雙腿跟著奔跑,或許那掌心已經掐滿月牙,說不定還會出血。
雲溪月站在走廊中,醫院總是標配白熾燈,這麼打在牆壁上,頭頂上,怪嚇人的。她一向不願來醫院,這回卻為她破了例。
路過的人大概率是患者家屬吧,並沒有穿病號服,手裡端著盒泡麵,眼神古怪看向她。
雲溪月拎了拎唇角,眼角卻耷拉下來:她是不是像個傻子一樣,站在這裡。或許她該去找季安衾。
轉身朝急救室走去。
*****
“病人需要進行搶救,請家屬在外麵等待!”
“框!”
那猩紅燈光像從地獄爬出來的厲鬼一樣,渾身浴血,不斷靠近季安衾,裹住她,吞噬她。
“呼……”
兩根拇指緊扣住,指節泛白,隱隱透出骨縫中一抹紅。
一向冷靜的麵龐終究還是破裂,隻剩脆弱。但她又有什麼依靠呢。
肘節抵在大腿上,佝僂著背。長紅卷發遮擋住麵頰,誰也看不清她的慌亂。眼神粘在瓷磚地板上。
“噠噠噠…”
一雙腳,出現在視野裡。
她沒有心情再去看她穿著的黑色高跟鞋是如何綴著凝白腳背,那青淡血管是如何擴張。
“你需要一個擁抱。”
頭頂上方傳來那把嗓音,不似尋常的冷淡,不似素日的勾人,卻重重敲打在她心裡。
恍然,她想不合時宜的笑下,就隻是微微勾下嘴角,在無數虔誠麵前,她就算隻是這樣笑笑也可以的吧。畢竟她隻是想苦澀的,單純勾下唇角。
她總是愛用肯定句問她的意見,現在清晨那句話,再悉數還給她,用的是肯定句。
她其實好像跟雲溪月沒什麼區彆,她用的是疑問句,但沒得到回答就做出動作。
所以她不回答,這個擁抱也落下來了。
她今天噴了那款香水,皓腕經過瞬間,淡淡雪鬆因子停留耳側。
“楊院長是專攻冠心病的專家。”
她就說了這麼一句,垂眸,白熾燈光影影綽綽透過眼睫,留下一點陰影。
也就從家到福利院的距離,她把福利院的一切都調查了一遍,院長重病的事,沒想到這麼嚴重。
“不會有事的。”指尖撥弄下耳垂,涼絲絲的。
“嗯,不會有事的……”這句話應該是安慰她自己的吧,聲音那麼低,聲帶都沒有震動。
季安衾稍稍掙開香軟懷抱,仰臉,又露出那微笑:“謝謝雲總。”
雲溪月想:她是不是練過,每次的弧度幾近相似,看似很親近,對每一個人都很親近,但換個角度想,這不就是平等的對每個人疏離嗎?
倏地,雲溪月覺得胸口悶痛,眉宇間蹙起,徹底鬆開圈著的手:“嗯。”
“你要在這裡待著嗎?”季安衾哪裡想那麼多,隻是會不會耽誤她的事?
“你趕我走?”聲線裡明顯帶著不悅,那瞳孔亮的發光,冷冷瞥她一眼。
“不,怎麼會……”她巴不得雲溪月在這裡,因為她怕承受不住黑暗。
時間可能已經過去製作二十杯咖啡,吃掉十個吐司那麼長,或者是一場燈光幻影的電影那麼長,可能,也就隻有製作一鍋山藥板栗雞那麼久。
“家屬!家屬在嗎!”
“在!”
季安衾起身太猛,眼前發黑,踉蹌一下,卻還是往前跑。
“醫生,我是家屬……”
“病人冠心病伴有急性心肌梗塞,不能再拖了,要立馬做搭橋手術,鑒於患者年齡較大,風險高……”
“做手術,一定要做手術!”
做手術才有活下去的可能,不然這麼多年,她不就是為了籌錢讓院長做手術。
“那家屬簽一下字吧…”醫生看了她一眼,停頓下,繼續說:“費用大概需要30萬左右。”餘光瞟向一旁的雲溪月,又立馬收回來。
這三十萬,季安衾拿不出來,但手術是必須要做的。
“好,我簽。”
筆尖在至紙上劃過,發出“沙沙”聲音,她的手在發抖,筆鋒深入紙張。
簽完病危通知書,醫生立馬著手開始準備手術事宜。
季安衾看著繳費單子,指尖輕輕捏著,這麼多年,她自己能省則省,卻從不虧欠福利院的孩子們。但至今對於手術費用來說,根本不夠,更何況還有後續的養療項目。
“我來出這些錢。”
醫院的白熾燈不似夜晚的暖黃路燈,沒辦法給她鍍上層光,反而照出她身影淡薄。她有這麼瘦嗎?
雲溪月不知道,兩人親密時,她的胳膊永遠都充滿力量,腰腹馬甲線流暢,一看就是經常鍛煉。
但此時,她忽然發現,原來她也會有害怕的事,那個一直溫暖體貼彆人的季安衾,也會需要一個安慰的抱抱。
要透過光了,要碎掉了。
她看不得季安衾露出這種表情,明明都已經無力解決了,為什麼不來找她呢,叫一聲“姐姐”,這事就解決了。
但,在季安衾那裡,她們兩人的身份本來就不對等,如若開口,她們的關係會變質腐爛。
聽到雲溪月說她來出錢,下意識要拒絕,單但被她一句話堵回去了:“那你要現在去借錢嗎?時間好像來不及了。”
“阿衾,不要拒絕我好嗎,我不想看到你傷心。”
或許雲溪月還沒有意識到,她已然接受季安衾的脆弱,但她何時才能接受,來自一個人的疼惜呢?
季安衾接受了她的提議,費用一繳清,立馬開始手術。
會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
上帝啊,倘若你有心,這片克萊因藍的土地上,不要再降下荒石,帶走一片白銀浪花,星空璀璨,願有人與我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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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室燈熄滅那一瞬間,季安衾忽然怯懦了,她不敢上前,害怕聽到醫生帶著見慣生死般冷靜的嗓音說一句“手術失敗,沒搶救過來,節哀,準備後事吧。”
“會成功的。”
雲溪月像是知道她怎麼想的,抬手撩下她額間發絲,一股癢意,心口泛酸。
抬腿走向手術室門口,正巧醫生開門:“手術很成功,病人已經轉去ICU了,觀察幾天,沒問題就可以轉去普通病房。”
聽到手術成功的消息,身體才恢複知覺,眼淚那麼久沒掉,此事潺潺順著眼角流下來,那人也不知道擦一下,梗著嗓子:“謝謝,謝謝醫生。”
轉身目光找尋著她,就站在窗邊,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色西褲,露出那麼點纖瘦腳腕,細帶子掛不住。
她看不懂雲溪月眼底的情緒,像是割裂開來,剛剛那個細聲安慰的人不存在。
“雲總,真的很謝謝你。”
“所以,你要怎麼報答我?”
這…她還真沒想過該怎麼報答她,畢竟她現在可以說是一無所有。
“攢錢,還給……”本來就沒什麼底氣,被一聲“閉嘴,我不想聽。”徹底沒音了。
“這事之後再說,去看看院長。”
冷漠開口,高跟鞋踩出氣勢,整個醫院的人都知道她雲溪月,哦,醫院有她投資的一部分。
在好幾個醫生的帶領下,順利進入ICU,穿好隔離服,全身消了毒,才能進入。
“院長媽媽……”
止住的淚水在見到身上插滿各種管子的婦人後又翻湧滾燙。
不敢碰她,抬起的手落下,單用眼神描繪單薄身軀,劃過蒼老麵龐。
你看她已經老了啊,跟十幾年前早就不一樣了,眼角皺紋多了幾條,加深了幾分。
她靜靜看了一會,雲溪月也陪她一起。
“走吧,姐姐。”
那一聲姐姐很輕,不願意讓她聽到般,帶著些抖動。
她認了,她帶著私心,躲到隻有三個人的房間,才敢低低叫一聲她,帶著繾綣。
從她出現在福利院開始,她的心以壓倒性的力量戰勝了她那點不安,犯賤似的那點不安。
她充當大姐姐的身份太久了,久到黃昏落下,世界湮沒於黑海,才能卑微的升起脆弱的火焰,卻沒有一隻手能擋風。
但一隻手將她拉出沉溺,告訴她“不要拒絕我”,不要拒絕我的幫助,不要拒絕我來心疼你,不要拒絕,去喜歡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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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來,吃些東西喝點水,院長還有福利院的孩子都需要你照顧呢。”這是借口,雲溪月隻不過是關心她而已,順帶著關心一下其他人。
“好。”季安衾乖乖過來,拿起雲溪月助理剛剛送過來的飯菜,一筷子一筷子撥弄著米粒。
“你不吃,是等著我喂你嗎?”
她手指一頓,立馬夾起一筷子米飯塞進嘴裡,邊嚼邊衝雲溪月眨巴眼睛:你看,我有好好吃飯。
可愛的過分……
雲溪月本想調侃一下她的,現在反而是她自己耳尖先紅了,夾起一個黃瓜“哢擦哢擦”咬著吃了。
“雲總,我回一趟福利院,看一下小朋友們,順便拿一些院長的生活用品來,這裡……”
“你去吧,我今天沒事,等你回來了我再走。”
季安衾不相信她沒事,出於私心,她想讓她留下,所以:“好,我很快就回來。”
如若可以,請再多陪陪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