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2 章 火焰(1 / 1)

“這一處,是紫宸殿,是皇帝日常辦公的地方。”

“這裡,是朝元門,是大臣覲見之地。”

“這片是浮鶴亭。青水碧波,仙鶴來回。每到夏天,這裡的景色可是美不勝收啊。”

“這裡,是尋梅園。踏雪尋梅,梅園後就是皇族子弟們修煉之地……”

桂若雪跟在寧明昧身後,對他傳音入密道:“三天了,活動一個接著一個。這些皇族的人倒是有雅興,整天帶著我們到處吃到處逛。”

“或許是為了轉移我們的注意力吧。”許窈說。

唐莞也跟在他們的身後。她臉上戴著易容,從始至終努力維持平靜。寧明昧瞥她一眼,希望她能借著這些場景想起點什麼。

前幾日,在寧明昧下定決心,向眾人製定自己的計劃後,唐莞也下定決心,石破天驚地承認了自己的身份。

“薛離和我說,永遠不要逃避命運。我一直沒有很好地做到這點,比起去其他地方,我總想跟在她的身後。”唐莞說,“但這次不行了。”

“我記得我過去,應該是皇宮中的一名皇女。”

寧明昧聽見那句“應該”後,就覺得此事玄妙。什麼叫“應該”?

“因為,我不是很能記得清過去發生的事情。尤其是那個晚上發生的事情。”

唐莞說,她記得她的母親是一個被皇宮中人視為“卑賤”的浣衣女,也記得自己枕在母親的腿上,聽她哼家鄉的歌曲。她也記得母親因一場風寒去世,她跑遍了皇宮,太醫院的所有門戶卻都緊閉著。最開始那並不是一場足以奪去人的性命的風寒,可所有太醫仿佛都長了同一雙手一樣,拒絕救治。也有人用悲憫的眼神看著她,這眼神就像是說——這是你母親的命中注定。

而她也記得,她跌跌撞撞跑回院子,去見母親的最後一麵時,她見到的,還有一名身穿紅白服飾的少年。

那樣紅白的服飾,不該是宮中之人會穿的服飾。唐莞驟然想起,那衣服她在後山曾見過。那是監天司的服飾!

她看見其他下人被遣散,自己母親蒼白瘦弱的手捉著少年的手臂。這讓她嚇了一大跳……然後她聽見母親說:“求你,答應我……不看在當年那頓飯的份上,而是看在我替你試命的份上……我試過了,試著早半年、早一年去死,可我都失敗了……我還是在今天……死掉……”

她在說什麼?唐莞腦袋一片空白。

“我是個失敗的實驗品……但求你,用我的女兒L再試一次……試試讓她活下去……從皇宮裡出去……”她聽見母親喃喃道,“進這裡由不得我,出這裡也由不得我……”

母親死了。

她枯白的嘴唇再也吐不出好聽的兒L歌,瘦弱的手臂再也抱不起唐莞。少年用手合上她的眼,最終,他滴下一滴淚。

“我沒有叫你這樣試過。但你的勇氣震懾了我。用自己的性命去斬斷皇家的鎖鏈。我欽佩你的勇氣。”少年說,“我會嘗試的。”

在那之後的回憶,都變得斷斷續續。

最終的記憶斷絕在荷花池之夜。唐莞落入了荷花池裡,落入了許久,可她沒有死。少年偷天換日般地把她換了出來。她蘇醒在一家仙門裡,不記得自己是誰。直到後來過了許久,她才慢慢想起那時的回憶。

監天司的少年……寧明昧有了個聯想。他說:“那名少年和吳旻長老長得像嗎。”

唐莞搖頭。

寧明昧正要說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可唐莞接著說:“但我見過,他和另一名年齡相仿的少年十分要好。那名少年,我覺得,長得很像吳旻長老。”

這下事情可不就巧了。隻是寧明昧一下子想到一個有點可怕的猜想。

“你見過吳旻?怎麼回事?”

“我……在母親死後,我就常常去後山周圍觀察,甚至試圖混進監天司裡。他們關係要好,我很容易就能看到的。”唐莞小聲說。

唐莞記得吳旻的臉,那吳旻是否也記得唐莞的臉?在唐莞坦白之前,寧明昧記得,他們兩人大概有過兩次同處一地的機會。一次是集體上飛舟時,一次是集體下飛舟時。吳旻不會早就發現了吧?

寧明昧聯想到吳旻在飛舟上突如其來的“荷花池裡溺死的皇女”,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隻怕是遭了狐狸了。”他心想。

吳旻應該是在上飛舟前就看見唐莞了。在過去,唐莞被藏在後山裡,他從來沒見過,如今一見,他竟然如人臉識彆係統一般識彆出唐莞的容貌來,看來過去對唐莞是真的印象深刻。吳旻心思玲瓏,一下就想到寧明昧在監天司和皇宮中另有所求,否則絕不會將好不容易逃出皇宮的皇女也帶上。所以……

“當時在飛舟上,即使我不向他提問監天司的事,他也會想辦法對我說出‘荷花池的皇女’這段暗示。可惜,是我先開口了,反而失去了那時的主動權。”寧明昧在心裡琢磨,“如今他按兵不動,看來是在等我主動去找他呢。”

唐莞敏感地發現寧明昧的表情變化。她小聲道:“我是不是做錯什麼了?”

寧明昧道:“不,收拾你的心情。之後要用到你的時候還很多。”

能給唐莞母親作出承諾的少年在監天司裡也絕不是什麼普通人物。若沒有點天資和能力,誰又能在少年意氣下說出如此狂妄之語。此人曾和吳旻形影不離,吳旻後來離開監天司,說自己背叛了朋友……看來個中糾葛,已經不言而喻了。

或許會有人因此覺得,帶唐莞出來是個大麻煩。但寧明昧卻覺得自己帶她出來真是對了。要論對監天司內部的了解,誰能比得上吳旻?吳旻就好比那螃蟹,唐莞就是撬螃蟹的勺子,寧明昧早晚會讓他給自己打工。

想到這裡,寧明昧在人群裡去看吳旻。吳旻跟著為他們介紹風景的王爺,伸著脖子,一副專心致誌的樣子。

如今這情況下,還真是寧明昧要更心急一點。黃竹桃這兩天找人探過,監天司的守衛極其森嚴。更關鍵的是,他們修行著一種彆樣的法門。這讓黃竹桃的許

多仙法手段在他們麵前也不好施展。

這倒是奇了怪了。黃竹桃的偷襲者小隊裡各個種族的手下都有——換做天下任何一個勢力,也不能像寧明昧一樣收集齊這樣多種多樣的手下。可所有的手下都表示,人界監天司的人深居淺出,極少與外人交手。除此之外,他們也不知道這法門是什麼。

吳旻肯定知道其中關竅。寧明昧又看了吳旻一眼,琢磨自己要用什麼樣的方式不花錢地從他的身上套出機密來。

正在這時,連城月的聲音傳來:“師弟……”

寧明昧假裝沒聽見。

連城月:“……師尊。?[]?來[]_看最新章節_完整章節”

寧明昧:“嗯。齊免成躲哪兒L去了?有陰謀?”

從今天早上開始,齊免成就消失了。

連城月:“在和師弟談之後,我做了一個很重要的決定。現在,還不能把這個決定告訴師弟。但師弟暫且,先隻和我在一起吧。”

寧明昧:“受夠你的人稱代詞了。”

連城月:“好的,師尊。我在。”

就無語。

連城月:“師尊想知道監天司的特殊法門。可是師尊為什麼不來問我呢?明明,我在人間也是耕耘多年。師尊應該第一時間,就想到我才對。”

連城月這話裡竟然還帶了點抱怨的味道。寧明昧眉頭一挑,總算在人群裡看到連城月的方向:“還要我問,你自己不會主動說?”

連城月:“是的,師尊,所以我正在找師尊主動說。師尊有所不知,人界皇室直係子弟,人界其他人,和人界的監天司,修行的是三種不同的法門。其中,人界最廣為人知的修煉方式,是煉體,想必師尊也知道。”

“嗯。”

人界天資不足的人也可以靠煉體強化身體。至強的煉體者,甚至可以與一些修士對抗。能讓他們變得如此強大的原因,不僅是強健的體魄,還有他們體內的“氣”,與各種民間武功。

也可以算是所謂的內功吧。至少在過去的研究裡,寧明昧是這樣理解的。

連城月:“是的。這些氣有各種顏色,以紅、橙、黃色為主,也有綠色或粉色等。但唯獨人界皇室的氣,是不同的,甚至到了可以形成特殊法術的境界。他們的氣,是一種藍色的氣。人界皇室將其稱為皇室負天之命、天賦皇權的象征。與此同時,他們的氣也十分強大。當年最初的人皇就是靠著這樣的氣一統人界。除此之外,監天司雖然聲稱自己使用的是特殊的法術,但我發現,他們使用的,也是與皇室極為相似的、一種純白色的氣。”

寧明昧耐心聽著。一會兒L,連城月話鋒一轉:“然而,即使民間的煉體者眾多。能夠煉到有可視的‘氣’出現的,也隻有進過人界官方設置的學堂的人。師尊不覺得這很奇怪麼?這就像是,他們不是接受了某種指導,而是被朝廷賦予了某種資格一樣。我正是因為這微小的一點,才發現其中異常的。”

“你還發現了什麼?”

“在師尊離開的那幾百年裡,我曾和巫雲、巫雨

一起做項目。在這個過程中我體會到一點:對於沒有靈根、沒有以靈力修行的普通人來說,想要擁有超自然的法術,是要付出代價的。譬如黎族人,他們或者通過祭祀,向天地借力,又或許以自己的魂魄、乃至壽命為祭品,來換取改變天地的法力。修士使用靈氣,魔修使用魔氣,鬼修使用陰氣,等價交換,這是普通人和其他所有生靈的原則,世界上沒有憑空產生的能量。”連城月說,“但人界的‘氣師’在使用法術時,我注意到,他們和外界是沒有能量交換的。”

“能量不可能憑空產生或出現。所以,他們消耗的到底是什麼呢?一開始,我以為是他們本身的壽命。然而,人界的氣師,都很長壽。後來我想,或許等級越高的氣師,他們所付出的代價會更明顯一些,不過,我始終也沒有得到研究的機會。”連城月道,“但今天在皇宮內轉悠時,我發現一件事。”

“什麼?”

“師尊在仙界呆慣了。仙界是很乾淨的。可人間不一樣。尤其是深宅大院中,總是少不了殘魄或冤魂的。可我發現皇宮,竟然完全不一樣。這裡麵……”

“一點殘魂也沒有。”

“它們像是完全,被吃掉了一樣。師尊,你現在有什麼想法嗎?”

寧明昧思索著,思索著,忽然他有了一個奇怪的、模糊的想法。

紅色的,橙色的,藍色的,白色的……

像是什麼東西的顏色……

“本尊對人界皇室的修煉法門很感興趣。不知道可否進去看看。”寧明昧開口道。

“可以,當然可以。”負責招待他們的王爺說。

訓練場裡當然會留下打鬥的痕跡。寧明昧看著牆和磚,專門去找那些陳年的痕跡。吳旻在旁邊等了又等,始終沒有等到寧明昧來找他。他瞥了和許窈在另一邊的黃竹桃一眼,來到寧明昧身邊。

“看來寧峰主,看起來不是很著急啊。”他笑眯眯道。

“我著急?”寧明昧還在看地上的痕跡,“我看著急的,是吳峰主吧。”

“我?”

“吳峰主若是不著急,也不會頻頻在我麵前晃悠來、晃悠去了。”寧明昧看也不看他,“吳峰主,你要拿到這個來人間的機會也不容易吧?難道不想借此機會做點什麼麼?還是說,麵對曾經的友人的墳墓,你也可以無動於衷嗎?”

吳旻眼皮動了一下,卻保持著冷靜拊掌道:“寧峰主,你查東西比我想象中,還要查得快。雖然我已不再是他的朋友,不過他的在天之靈……”

“在天之靈?你確定嗎?他的魂魄,也早就被當做燃料燒掉了吧。”寧明昧說完,果然看見吳旻的臉色一變。

他猜對了!

猜想成真,寧明昧卻沒有感到輕鬆,甚至有點心驚肉跳。

那些人身上的“氣”竟然真的是火焰!燒人的靈魂,助長自己的火勢,而且還能綁定在天下人的身上,這個火中火,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方峰主?寧峰主?還有吳峰主,好久不見啊。”

清亮的女聲響起。寧明昧回頭,看見的竟是陸夢清一行人。原來煙雲樓的人也已經到達此處。而隨侍在陸夢清身邊的人,是宋鳴珂。

幾百年過去,宋鳴珂已經成長成美麗青年模樣。他跟在陸夢清身側,謙和溫柔,這對師徒如今倒像是和好如初了。寧明昧和他們兩百年不見,如今又忙著自己的事,無從打探其中細節。

“午夜子時,我來找你。”吳旻在寧明昧耳邊說。

寧明昧上前與陸夢清交談。此刻他沒有注意到,方無隅正在角落裡,皺著眉頭看著他。

而宋鳴珂微笑著看著寧明昧與陸夢清,心裡卻想著出發前,他從烏合眾那裡得來的話。

“你能再次坐穩親傳弟子的位置,離不開我們這些年來的幫助。現在,需要你做的事情非常簡單……”

“仙門百家到齊,皇位傳承之時,是我們動手的最好時刻。監天司那些人防著我們如銅牆鐵壁,所以需要你做的,隻有一件事。”

宋鳴珂握緊了手指。

“在今夜殺了官羽,將此事嫁禍給監天司!不需要猶豫,官羽她對你處處為難,搶你的首徒之位,她的父親還是當年迫害星火島的禍首之一,她早就該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