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1 章 心火(1 / 1)

“火中火,托起的是王朝的氣運,延續了幾千年的方家王朝。而如今新月教要用火中火托起新月教的氣運……”

“有人來了。”常非常敏銳道?_[]?來[]*看最新章節*完整章節,“我送你出去。”

寧明昧離開黑山的同時,碧色衣角與他的來去幾乎是擦肩而過。常非常回到自己所屬的位置,作出無事發生的模樣。

“碧霄?”他假裝漫不經心地道,“平時很少見你這個時候來。”

“聖女吐了一晚上,我給她找點白輪來。”碧霄道。

常非常剛吩咐弟子們去取白輪,便聽見碧霄道:“而且,昨天我們的貴客到京城來了。我當然得來黑山看看。”

“你說寧明昧麼。”常非常淡淡道。

“嗯。我是理解不了雲煙教主對他的那份客氣。她叫我們不要輕易對寧明昧動手,不過我總覺得寧明昧早晚會壞事。我從前在連家想要下的那步棋,不也被他輕而易舉地拔除了麼?”碧霄毫不客氣地坐在了紅木桌上,“不過你啊,常非常……”

她垂下臉來看常非常,長長的黑發從她的臉頰滑落,那雙上挑的眼眸裡卻帶上了幾分興味:“我同樣理解不了的,還有你離開烏合眾百年,卻又回來的原因呢。”

常非常不語,他隻作正常模樣,整理自己手裡的東西:“我不需要你的理解。”

碧霄前仰後合地笑起來:“寧明昧來過黑山了嗎?”

“他手段層出不窮。如果他真想來,我也攔不住。”常非常說。

“你知道麼?你有個習慣,當你說謊時,你的眼睛會往上看。”

常非常麵無表情地和碧霄對視。片刻後,碧霄聳肩道:“詐你的。看來你如今依舊是我們的好隊友呢。”

語畢,她從桌子上跳下來:“再過幾日雲煙就要去取火中火了。到時候,她需要你我做護法。你準備一下。”

“嗯。”

常非常始終平靜。直到碧霄走後,他才皺著眉頭,感受著自己背後的冷汗。

……

寧明昧坐著十三的馬車,一路回到京城的車水馬龍裡。路上,十三看著寧明昧的側臉,猶猶豫豫道:“師尊,我在想……”

“我不會妨礙你們,更沒興趣乾涉人界的國運。”寧明昧道,“我來這裡隻為吊唁,吊唁完我就走。”

十三不語。他看向窗外許久,像是說服自己一樣道:“我知道的。師尊你對權力一向不熱衷。既然這樣,京城……就讓它順其自然好了。”

權力,又是權力。寧明昧忽然又想到了當年的石澤騫,那個為了獲得更多權力而倒向洞天福地的弟子。寧明昧沒有保留他的編號,後來縹緲峰的老四十換了彆人。他幾乎以為自己都要把這個人忘了,可這一刻,麵對著老十三,他又想起他來了。

十三有哪裡不好呢?他在縹緲峰時,看起來一直是個很好的弟子。吃苦耐勞,勤勞肯乾,甚至從來沒有石澤騫的那些小心思,更沒有石澤騫的小動作。可寧明昧就在那一刻,

火上心頭。

他單手支著臉頰,斜靠在馬車上看十三:“十三,我看你,還有許多人,恨不得我對權力更熱衷一些吧。”

“師尊,我不……”十三猝不及防。

“你們還想要我對權力更熱衷到什麼程度?不止做修仙界的資本家,還要做修仙界說一不二的皇帝?讓你們一個個都身居高位,不因為你們的才華或者勞動,而是因為關係?”寧明昧吐著毒汁,“是不是隻有這樣,我才是你們的好師尊?是不是這樣,我才符合你們所有人的期待?”

“師尊……”

夠了。寧明昧心想,真是夠了。自己光做資本家還不夠,那些人還要他做皇帝,還要他做神,做一個信仰,否則就是他沒能安排好自己的信徒,否則就是他還不夠強大,不能滿足這個世界對他胃口越來越大的貪欲。

他做的臟事……明明已經夠多了啊!

寧明昧腦海裡又閃過許多臉。可這回他想到的不是善良的白若如或項無形,而是兩張臉,一個是石澤騫,一個是模糊不清的翁行雲。

就像是如今似神似魔的翁行雲,寧明昧清楚地知道她並非定論中的那種“邪惡”,可她又難道有雲煙等人口中的那麼高尚?無外乎是一個人做的事,符合拿去傳播的某種標準,所以又被造神了罷了。寧明昧明明從沒做過好事,可他偏偏又想到翁行雲。

“我會成為翁行雲嗎?”

“哈?你在說什麼?”

寧明昧回過神來,發現桂若雪正擰著眉頭看他。原來他已經回到了歇息的宮殿裡。其餘人等在遠處看著他,隻有桂若雪和百麵在他身邊,在等他說昨晚的發現。

“翁行雲?你在想什麼,你怎麼突然說起那個名字。”桂若雪說,“你想多了,寧明昧。你和她可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寧明昧突然追問這種精神上的問題,這可讓桂若雪無所適從。他慢慢想了一下道:“她是個空想家,而你利欲熏心許多了……不談這個了,我們來談談計劃吧。”

而百麵咳著嗽,不讚同地看著桂若雪:“明昧不是利欲熏心,他是真正的崇高的實乾家……”

寧明昧擰著眉頭,終於,他道:“彆跟著我,我有事。”

說完,他起身就走。

“喂!”

“說了彆跟著我!”

寧明昧給出了難得聽起來有些暴躁的回答,這讓兩個人都遲疑地停住了腳步。另一邊黃竹桃也在小聲說:“從來沒見過寧仙尊這樣過……”

我不是寧仙尊,寧仙尊是另一個人,他是將明,我是將昧。我是寧教授,寧博士,不是寧仙尊。

寧明昧想要說出這句話,可最終他沒有出口,而是轉為腳步匆匆。

他在後院裡聽見有弟子們在練劍。在外出差也要勤練不輟,這是他給清極宗帶來的卷。為首的連城月在看見他來後收劍,恭恭敬敬地喚道:“師尊。”

“過來。”寧明昧說。

有人遲疑地抓了下連城

月的衣角。很顯然,他們都看出寧明昧此刻臉色不虞。但連城月依舊老實跟來了。

寧明昧帶著他,到了一片荷花池旁。他在石頭上坐下,用衣角用力擦眼鏡,平心靜氣。

在他看起來氣呼呼的這段時間裡,連城月就站在旁邊,安靜地看著他。

最終,寧明昧把眼鏡推上自己的鼻梁。他斜眼看著連城月:“手伸出來。”

連城月將手伸出來。然後他的手心裡被放了一把……東北大花色的蓮燈。

“師尊,這是什麼意思?”連城月看著他,平靜道。

寧明昧反手握住他的手,讓他握住蓮燈:“試試看,看現在的你能不能使用這把蓮燈。”

連城月曾經說過自己沒辦法使用蓮燈。可這回他什麼反駁也沒有,安靜地看著寧明昧對他示範。寧明昧道:“你說,你的心是空的。”

連城月點頭。寧明昧想了想說:“在使用蓮燈時,你想想,你這一世最快樂的回憶。”

“有想追逐的目標麼?有想要守護的東西麼?有……”

蓮燈終於燃起了微弱的光芒。寧明昧不好的臉色也在那一刻如被照亮了般。他嘴唇翕動了片刻,像是在自言自語什麼,最後,他道:“那就沒有問題了。連城月,你能使用蓮燈。”

“是的,師尊,我能使用蓮燈。然後呢。”

“等火中火拿到,我把完整的蓮燈交給你。你藏了很多底牌是吧?等到那時候,你揭露新月教,你揭露方家王朝,你洗清星火島,你恢複神劍,你打開天門、借助天門破開那一瞬間的靈氣滲透壓驅動蓮燈,消滅渾淪怪物,我在星火島上做了幾十年研究,已經可以通過黑霧濃度算到渾淪怪物的核心點在哪裡,那裡就是它的命門,在決戰前我會把算法交給你,這一切都是你可以做到的。等到那時候,你和齊免成都是這個世界的英雄,這就是你想要的,對吧?”

寧明昧語速很快,毫不打磕,將一切都交代清楚。很顯然,用靈氣壓差驅動蓮燈這件事寧明昧已經構思很久了,如今隻是把事情徹底地說出來。

連城月低頭看著手中的蓮燈。輕微的光彩照亮他的臉。他就在那一刻道:“好的,事情流程如此,那師尊你呢?”

“你不用管我去哪裡。”寧明昧冷冷道。

“你要回你那個世界去,這是你的想法,是麼?”

寧明昧頓了頓。

“是又怎麼樣。”寧明昧冷冷道,“我從來都是寧教授,不是什麼寧仙尊。在星火島的時候我就想著要回去的,隻是當時錢沒拿夠,而且還欠幾個弟子的畢業證沒發。”

“……”

連城月低著頭不說話了。這一刻他不ai,也不“哈哈”,更沒有裝可憐說什麼挽留的話、又或是打什麼機鋒、變什麼病嬌之類的。可他這樣的態度,讓寧明昧忽然火大。

他好像從來京城之後,就總是變得很憤怒。

“有時候我覺得你們這裡太貪婪了,對我的要求太多了。要新的秩序,要新的目標,每個

人都有自己的弱點和貪欲。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要求。一個沒完還有第二個,而且動不動就表示失望……你在聽我說話嗎?”寧明昧說。

連城月仍然握著那把蓮燈。可他輕輕道:“師尊,不是這個世界對你太貪婪了。而是……?來[]_看最新章節_完整章節”

“你對這個世界,太憤怒了。”

“……”

就在那一刻,寧明昧聽見了風吹過花園的聲音。

“師尊,你有過很多想要追求的東西。你想要成為最優秀的學者,你想要擁有十四歲的你求而不可得的研究的自由與崇高的地位,你想要不被前輩理論壓製、不為生計發愁,做一個無人可攔的學者,做人上人,做一個獲得最高分數的人生執行者、優秀畢業生、執行最優計劃、精致地往上爬,做一個讓十六歲時的你崇拜的人,建造屬於你高塔。而且,你不敢承認,你還有一個希望——你想要姚教授不失望。但你認為,你如果讓他不失望,就不能成為你想要成為的那種人。他所說的那種道德高尚的成功學者,隻是一個落後於時代的、虛無的尖碑。”

“——高尚和成功,是一對反義詞。”

“……你在教我做事嗎。”寧明昧最終說。

“不是的,師尊。”連城月搖頭,“沒有人有資格要求你建立怎樣的豐功偉業,沒有人有資格要求你建設怎樣的秩序,而你也沒必要去建設這樣的遠大目標。我們不崇高,也不高尚。”

“但你很憤怒,師尊。你非常、非常地憤怒。你為這個世界的傾軋憤怒,為自己隻能用這樣的手段達到那樣的目的而憤怒。你為人人將其視作理所當然而憤怒。你更為新月教頂著星火島之名,最終變成了這樣而憤怒。”

——就像你曾為了圖書館下的那聲“咚”,感受到燒入骨髓的憤怒。

那年你二十歲。你站在公司代表的長桌對麵,你站起來振臂疾呼。你質問他們,挺直了胸膛,想要迎接狂風暴雨,哪怕讓他們在你的胸口開一槍——然後,你就可以讓全世界看見,你的心臟在跳動。

那年你二十二歲。你站在人人趨之若鶩的實驗室你。你對老板發起質問,你要問他科學的殿堂為何成為牟利的工具,你要問他為何明知那人學術不端卻還要與他們合作。

那年你二十五歲。你從送彆學妹的宴席上回來。你在唱完一首《送彆》之後,又唱了一首《夜奔》。最終,你看著異國漆黑的夜色,忽然想起了二十二歲那一年的詢問。

其實你早就意識到——這個世界的所有人也早已意識到,那樣的詢問,有多麼的幼稚,多麼的可笑。

你還會往上爬。你會壓抑著憤怒,往上爬,用他們的方式往上爬。可爬著爬著,你始終沒有擁有足夠多的力量。模仿他人的方式是最好的鎮痛劑。而你怕你爬上去的那一年,你已經忘記了憤怒。

那年你倒在學院的大草坪上,心臟停止跳動。那一刻,你忽然發現,你的心臟不痛了。

而且你好像很久之前,已經忘記,什麼是憤怒了。

你忘了。無論是那年

吹過“gratutions”的冷風,還是在用刀切開推薦信時,手指上留下的傷口。

而你也驟然想起來。

十九歲那年,你站在警戒線外,你沒有看見那具屍體,沒有立刻找到任何人質問。你壓抑住了那時的憤怒。

二十二歲那年,公司代表沒有把子彈射向你,因為他知曉你的無能。你也沒能將拳頭揮向他,你低頭站在走廊裡,壓住了自己的憤怒。

二十四歲那年,你在所有人離開後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壓抑著自己的憤怒,挑燈夜戰,想要依靠努力獲得更高的成就。可你忘了,你在他的實驗室裡,你的一切成果,都最終順著已有的秩序與邏輯,歸他所有。

所以——

你沒有成功發過火。

你一次都沒有。

“你要懷著這樣的怒火,回到那個世界嗎。在那之後,你也會忘記此刻的憤怒,就像你忘記曾經的憤怒一樣。或許你沒有忘記那一刻,而是忘記了它的痛,被火燒過的痛。”

那一刻,寧明昧看著連城月,也是在看著他自己。他將自己心裡的話,假裝用連城月的嘴說了出來。

你回不去了,落下灰塵的走廊,公司代表麵前的長桌,人來人往的實驗室,屬於畢業生的餐桌。即使你回到那個地方,當你向那些十年、二十年後的人發泄怒火,他們隻會在多次提醒後,才想起十年、二十年前的事。

然後他們“誒——”。

你怎麼還在憤怒?

但現在,你有個機會。你有個機會讓這裡,這些,那些操蛋的人,被你的火狠狠地燒一次……

就在他們做出這些蠢事的此時此刻!

而你,已經做了三百年的準備!

即使怒火隻會讓人一敗塗地。你依然不會成為最終的勝者,成為老教授說的……那名高尚的勝利者。

高尚的失敗者嗎?

“……我從來沒有建造過高塔。”

荷花池邊,寧明昧輕輕說。

連城月蹲下身。他認真地抓住寧明昧的手,這次他沒有再ai發言了:“不,你有。”

是說那些縹緲峰的弟子們為了討好建造的、縹緲峰建立一百周年的金色高塔麼?

“那不是高塔,是康莊大道,是終南捷徑。”寧明昧說著,睫毛微顫,“你說什麼樣的人,會在穩操勝券之時,去做一件衝動的事呢?”

連城月握住他的手:“師尊,我都知道。因為我也一樣憤怒。”

片刻後,寧明昧道:“你說得對。”

“是時候,去發發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