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我的名字(1 / 1)

亞瑟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床上。

他的夢境中還殘留著記憶裡那可怕的高溫,以及滿屋子烤肉的香氣與焦臭交織出的令人作嘔的味道。

他盯著天花板發了好久的呆,才逐漸回想起了自己昏迷之前發生的事:他幫助崔梅恩燒屍體,丟臉地昏了過去,之後呢?

他從床上坐起身,點起床頭的燈,這才發現了伏在床沿的崔梅恩。朦朧的燈光把她的臉照得一片柔和。

亞瑟盯著她的睡臉發了好一陣呆。因著進入首都後還沒有進行過“平衡”的緣故,他已經許久沒見過崔梅恩的睡臉了。而她在睡覺時又是為數不多不會偽裝自己的時刻。

思及此處,他的內心莫名地泛起一陣酸澀:就像崔梅恩自己所說的那樣,她從來吝於給予他任何真正的感情。

記憶裡她對塞德裡克時而橫眉冷目時而相擁而吻,一切都十分自然,那才是她真正的模樣——亞瑟從來沒有見過的模樣。

他終於明白也許自己發自內心地嫉妒塞德裡克,甚至賽繆爾。他嫉妒他們曾經得到過崔梅恩真正的親吻與愛撫,而自己甚至沒有去與之競爭的機會。

他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崔梅恩的頭發,而她就是在這時候醒來的。亞瑟像被電擊了一般飛快地縮回手,崔梅恩迷迷糊糊地抬起頭,手支著下巴,問道:“醒了?”

“……嗯。”亞瑟點點頭。

他本以為崔梅恩會問他為什麼會暈倒之類的事,而他也已經想好了糊弄她的說辭。

不知出於什麼緣故,他並不願意讓崔梅恩知道自己的過去,也不希望她發現自己其實並非塞德裡克·梅蘭斯親生的孩子——畢竟,“塞德裡克·梅蘭斯之子”的身份是崔梅恩找上他的唯一原因。

亞瑟實在很擔心被她拋下。更不要說,她現在有了更好的選擇。賽繆爾·卡伊在聖殿中任教多年,尤其精通法陣與魔力的精細化輸出,長相也好。不論從哪方麵看,如果隻是為了“平衡”深淵對身體的侵蝕,他都是更合適的人選。

出乎亞瑟意料的是,崔梅恩並沒有問他任何話。她隻是踢掉拖鞋,爬上床,騎在亞瑟的腰上,粗暴地掰起他的下頜,吻了下去。

她的嘴唇專心地貼著他輾轉,血液從兩人唇齒相貼的地方流出,沿著亞瑟的下巴往下落。

他為這似曾相識的場景愣了幾秒鐘,立刻反應了過來——他退開一些距離,抵著崔梅恩的額頭,急急地發問:“剛才不是做過調整了嗎?怎麼會這麼快……”

“……也許是因為我發現得遲了一點……”

崔梅恩低聲說。

亞瑟這才發現她慵懶的姿態並非是因為剛睡醒,而隻是源於身體的無力。他果斷翻身將她放在床上,手指撫上她的臉頰,探查她身體的狀況。

為了消除崔梅恩體內深淵魔力的侵蝕,亞瑟早已與魔鬼一起進行過大量的計算與調整,這麼久以來他倆將平衡做得儘善儘美,毫無問題。

可是眼下,崔梅恩的身體中多出了一股計算之外的深淵魔力。在沒有聖殿騎士的力量進行平衡的情況下,它在她的身體裡可以說是暢通無阻、橫衝直撞。

普通人類的身體麵對這種侵蝕毫無任何抵抗能力。亞瑟膽戰心驚地發現,崔梅恩的內臟已經被腐蝕了大半,她仿佛就是一個外表完好而內裡被撞得稀爛的水果,如果不是這是一具魔鬼製作的軀殼,恐怕此刻她已經因劇痛而倒下了。

來不及細想這股陌生的魔力從何而來,亞瑟果斷地捧起她的臉,深深地吻了下去。

純粹的神聖魔力藉由兩人的接觸湧進她的身體之中,仿佛生力軍投入焦灼的戰場。深淵魔力的侵蝕逐漸被化解,神聖魔力深入她的軀體內部,逐一修補被腐蝕得七七八八的內臟。

那一定很疼,崔梅恩掐住他的胳膊,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抽搐,指甲在他的皮膚上劃出道道白痕。

在與亞瑟的關係中,她向來一副上位者的姿態,情丨事也幾乎都是由她來主導。亞瑟很少能看見她——不管是在床上還是在彆的什麼地方——這種堪稱軟弱的模樣。

他感到自己心裡升起了一種微妙的蠢蠢欲動的衝動,促使他往她的體內送入更多的魔力。

兩人的臉貼得極近,視線交纏,近到崔梅恩顫動的睫毛癢癢地刮在亞瑟的臉上。

這是亞瑟第一次在兩人的相處中中拿到主動權,也是他第一次看見崔梅恩如此不設防的姿態。

他們不是某個貴族的繼室與他的繼承人,不是魔鬼契約者與聖殿騎士,更像是——更僅僅像是親密的愛人。

他箍住她的腰,俯下丨身去,更激烈地吻她。

這個吻沒什麼情丨色的意味,更接近於沒頭沒腦亂啃的小動物,但顯然崔梅恩對此很是受用。她鬆開了他的胳膊,手指插丨入他柔軟的金發中,仰起頭熱情地回應他。

亞瑟感到心中某種一直壓抑的情緒倏然衝破了阻隔。他正想說些什麼,耳邊卻傳來了崔梅恩的聲音。

她喃喃道:“塞德……”

她的聲音如同一大桶冰水,澆在亞瑟躁動的心臟上,澆得這顆正撲通撲通亂掉的心臟一陣抽搐般的劇痛。

亞瑟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他從崔梅恩軟綿綿的懷抱中掙脫出來,掰起她的臉,問道:“你在叫誰?”

崔梅恩盯著他看了許久,仿佛才回過神一般,她露出一個恍惚的微笑,沒有絲毫誠意地道歉:“亞瑟?抱歉,你們長得太像——”

亞瑟趕在她說完之前再度吻了下去,堵住了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看著我,看著我,看清我。

我不是他。我從來都不是他。我幻想過如果我是他。或許我曾怨恨過我不是他。如果我是他,我不會傷害你。我不會讓你痛苦、不會讓你落淚。我會傾儘一切讓你幸福,直到我生命的儘頭。如果是我更早遇見你……

而矛盾之處在於,他清楚地知道,他能與現在的崔梅恩的相遇,正是因為塞德裡克·梅蘭斯害死了她。如果不是這個原因,也許他們此生都不會相遇。

這一次的親吻就更像是賭氣的撕咬。他從崔梅恩的嘴唇上嘗到了血腥味(並不完全是她之前吐出來的),而崔梅恩也毫不客氣地回敬了他:他們把彼此的嘴唇和舌頭咬得血跡斑斑。

每一次撕咬,都有大量的魔力被亞瑟以近乎惡趣味的方式灌入崔梅恩的身體中。對於被深淵侵蝕的人類軀體而言,這其實算得上一種不錯的治療方法,但未免太過粗魯。

崔梅恩的精神恢複了一些,比起之前暈暈乎乎半睡半醒的樣子,她看上去清醒了不少。她試圖推開亞瑟,然而腰卻被他箍得死緊,動彈不得。

“寶貝,乖孩子,慢一點……”她熟練地拿出對付亞瑟的招數,捧著他的臉,撫摸他的頭發和嘴唇,就像母親安撫玩鬨的孩童。

而亞瑟卻不為所動。他偏過頭去咬住她的手指,說道:“叫我的名字。”

“什麼?”崔梅恩愣了愣。

亞瑟撈住她的身體,撥開她被汗水黏在臉頰上的發絲,低聲道:“叫我的名字,我是誰?你看著的是誰?現在跟你在一起的人是誰?”

崔梅恩輕輕地笑了。

“亞瑟。”她說。

亞瑟。亞瑟。亞瑟。她一聲一聲地叫著他的名字,換來一個又一個血腥的親吻,與源源不斷的神聖魔力。

這一次的儀式進行得太過漫長,等到結束的時候,兩個人的腦子都有些神誌不清。

亞瑟抱著崔梅恩躺在床上,埋在她的胸前,有一下沒一下地啄她,像一隻趴在飯盆前的小狗,時不時就要用骨頭磨磨牙齒。

“我還以為你會問我昏倒的事。”他說。

“我為什麼要問?我又不關心你。”崔梅恩用手指繞著自己的頭發,“你要是願意主動說,我可以聽聽。不說就算了。”

亞瑟搖了搖頭:“都是過去的事了。”

他貼得更緊一些,從崔梅恩的胸口抬起頭,說道:“你的身體狀況比我預想的差很多。照理說不應該,我們出發前算過的,隻要魔鬼保持偽裝,深淵不會這麼快侵蝕你的身體。但是你的身體裡莫名其妙地出現了一股陌生的深淵魔力……”

“我也正奇怪呢。”崔梅恩懶懶地回答,“不過深淵的事,誰也說不好,也許就是我的時間快到了吧。”

亞瑟不自覺地收緊臂膀,直到崔梅恩吃痛地拍了他好幾下,才放開手臂。他問道:“……如果身體崩潰了,而你與他的契約還未達成,你會怎麼樣?”

崔梅恩開始玩他的頭發。她把亞瑟的金發揉成金色的雞窩,心不在焉地說道:“契約未達成,那就隻能繼續留在人間,直到契約達成為止。也許他會給我捏一個新的身體吧。不過你應該也知道,不像魔鬼,人類不能隨意更換肉丨體。我是契約者,受到深淵的保護,倒也罷了,據說對於普通人來說,靈魂寄宿在身體以外的地方都是酷刑,所以把本該離世的靈魂困在人間至今都是被魔法協會嚴令禁止的……你這麼一說我還有些害怕,我得加緊時間完成契約才行。”

崔梅恩嘴上說著害怕,語氣裡卻沒有半點害怕的意思。亞瑟無端地又想起那個永無止境地奔跑在風暴中的少女。

也許她早已不會害怕了。他想。

亞瑟的心鈍鈍地疼了起來。他抱緊崔梅恩——以不會讓她感到疼痛的力道——說道:“我會幫助你的。”

他的語氣極為莊重,就像是在受封騎士的殿堂中許下嚴肅的誓言。崔梅恩被他逗笑了。她拍拍他的臉,說道:“亞瑟,你不會真的愛上我了吧。”

“是啊。”亞瑟平靜地回答,“我也許真的愛上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