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小溪埕是一條老舊複古的商業街。一片街區雖不大，但走入其中，感官上有些不合理的逼仄。

羊腸小道彙出許多十字路口，樓屋搭得不算高，因此陽光充足。

街邊小鋪的招牌亮麗得五花八門，大概是出於良好日曬條件不容浪費的原因，沿街路上零零碎碎擺了不少商鋪自養的花草。

花草堵得路更窄，但被上午明媚的陽光一照，添了生機。

這種環境，很利於隱身追蹤。

……個屁。

在尾隨江嶼繞過一個牆角後，夏橋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暴露了。

巷道逼仄，拐角的視線盲區很大，一盆不知道洗過什麼的水在夏橋快步經過時，準確無誤地澆了他一身。

始作俑者潑完夏橋，發出一聲驚歎。

前頭的江嶼約莫隻是側頭一瞥，但很快愣住，繼而停下腳步。

夏橋抬手抹一把脖子，濕潤的手心裡貼著幾片菜葉。

“抱歉，”始作俑者說，“你出現得太突然了。”

夏橋沒從他輕鬆的臉色裡看出歉意，咬牙：“沒人就可以當街潑水？”

許楊甩了甩盆子，朝他笑笑：“等著，給你拿紙。”

說完轉身回去，留夏橋一個人暴露在江嶼的視線中。

……

餘光裡的人越來越近，夏橋擦掉下巴上的水珠，木著臉：“我……”

“你課上得不錯，成績很好，我知道。”江嶼說。

是的，除了痕跡學，夏橋同學的追蹤與抓捕也拿過滿分。

Callback，精彩。

成績很好的夏橋同學尷尬得想要成為水蒸氣原地消失。

讓滿分獲得者馬失前蹄的許楊同學，在氣氛快凝固的時候及時拿著一包抽紙出來。

“你這個衣服，”許楊看著夏橋濕透半邊的T恤，猶豫了一下，“要不我給你拿一件？”

“不用，走幾步就乾了。”

夏橋把紙巾壓在衣服上吸水，偏頭嗅了嗅，抬眼盯著許楊：“洗菜水？”

“洗菜水，”許楊肯定地點頭，“是最後一遍的洗菜水。”

那就死緩吧。夏橋心說。

殘存幾分良心的許楊貼心地抽紙遞給夏橋，說：“你要辦什麼？”

夏橋動作一頓。

許楊繼續遞紙，“沒彆的意思，我對這片很熟，可以幫你找最靠譜的商家還打折。”

這就是謝罪的意思。

夏橋撕掉濕軟的紙巾，抬頭衝對麵：“怎麼說，要不你也沾點光？”

許楊也轉頭看他。

江嶼揣兜站在幾步之外，看不出情緒。

他踱步過來，抬手拂掉夏橋肩膀上一小片碎紙巾，“誰沾光沒區彆，自己走得慢，少撒氣。”

話畢，漆黑的眸子意味莫名地望一眼夏橋。

夏橋身上貼著未乾透的衣服，被江嶼語氣裡克製又顯見的親昵惹得全身汗毛都炸了。

但是，就那一個眼神，他感覺他又懂了。

夏橋重重搓了兩下手臂，把雞皮疙瘩搓下去。

“啊，”夏橋點頭，移開視線，對許楊說：“我們是預約的，這也能談打折嗎？”

許楊沉思片刻，很誠實：“西門嗎，那邊關係還沒混好，談不了。”

江嶼說：“那就不麻煩你了。”

“你要覺得抱歉，下次對抗訓練給我做沙包。”夏橋啪一下拍在許楊肩上，“我多通情達理啊，是吧？”

“說這些，”許楊彎了彎狐狸眼，退後一步，“好走不送。”

巷子外是一條相對寬闊的大街，香樟樹枝繁葉茂，樹蔭遮住半條街。

夏橋拎著衣領口子，嫌累，蕩了一會兒就懶得搭理了，穿著半濕的衣服溜達。

江嶼斜乜一眼，腳步驟停。

假裝無事跟了一路的夏橋馬上刹車。

夏橋：“許楊有什麼問題？”

剛要開口就被截堵的江嶼默了幾秒，冷靜且無情：“你先交代你自己。”

夏橋：“……”

根本忽悠不了一點。

交代是不可能交代的。

夏橋乾笑一聲，轉臉看向彆處，“就想看你是不是又有什麼開小課的路子。畢竟隱藏套餐都能解鎖。”

指的是機甲測試屋。

“所以上回你也是尾隨。”江嶼點頭。

夏橋：“……”

今天的語言係統要短路了。

夏橋深吸一口氣，回視江嶼，中氣十足：“是。”

所以說，人不要臉天下無敵，趁著江嶼語塞的間隙，夏橋再次轉移話題：“那麼許楊有什麼問題？”

江嶼：“為什麼覺得是因為他有問題？”

夏橋脫口而出：“那不然是你有問題。”

江嶼就眉頭很細微地挑起，默不作聲。

嘖，嘴快了。夏橋花了一秒認清目前形勢的嚴峻，決定為了任務退一步。

“第一，‘誰沾光沒區彆’，是向許楊暗示我們同行；第二，‘自己走得慢’，是解釋路上我落後你很多的原因；第三，‘少撒氣’，是進一步鞏固我們雖同行但因為關係不怎麼樣所以一前一後的合理性，合理性的主要支持點是我脾、氣、不、好。”

“綜上，顯然你想要誤導許楊。至於原因，如果不是因為防止開小課的渠道暴露，就是因為你要處理從‘維度折疊’裡拷貝的那張芯片。”

“所以，”夏橋再次提出唯一不理解的點，“你覺得許楊哪裡有問題。”

江嶼漆黑的眼珠盯著夏橋，唇角露出一點笑意，周身氣場起了微妙的變化，“不知道，隻是一種直覺。”

“你真是去處理那張芯片的？”夏橋昨晚考慮了很多可能，這是其中一種。

“你又知道了？”江嶼不答反問。

“猜的。”

因為係統說過，小溪埕是一個人才集市，是一個辦事的地方。所謂開小課是夏橋隨口說的，讓正確答案的出現看起來不那麼刻意罷了。

而且昨天晚上，江嶼在影音室戴著虛擬眼鏡儀，也許就是在嘗試瀏覽芯片內容。

“猜得很準，”江嶼沒什麼意外的神色，“這次打算做點什麼小動作？”

夏橋：“……”

這個人！真的！很！難！聊！

“勸你彆動。”江嶼說。

夏橋冷笑，重新拎起衣領口子透風，話音明顯帶著不爽：“你給我好好說話。”

夏大少爺退一步的極限至此為止，再退就要炸毛。

江嶼麵色再次變得冷淡，某種夏橋十分熟悉的氣場回歸。

是那個又冷又傲裝逼犯的氣場。

“不要跟來了。”江嶼低聲說，含了警告的意味。而後轉身閃進某一條巷子。

夏橋站在原地，抖了一會兒衣領。

做足了心理建設（指消氣），才板著一副棺材臉，朝江嶼消失的位置出發。

沒關係，被氣死被揍死，都比回去做一捧還有餘溫的骨灰強。夏橋寬慰自己。

時間逼近中午，大街上、巷子裡人跡漸少。

吃一塹，江嶼顯然長一智，溜得飛快。夏橋在胡同裡左彎右繞，攀上圍牆居高眺望，都沒能重新找到江嶼的身影。

人不見了。

一通折騰，濕衣服也徹底乾了。夏橋從圍牆頂上躍下，思考了一下，決定放棄。

他把係統叫出來，問結果。

【是的呢宿主，根據咱們的任務目標，即：主角感受到被冒犯、被針對，或者劇情成功被推動，您已經成功了。】

行吧。不管是冒犯到江嶼了，還是劇情被推動了，總之現在沒他夏橋什麼事兒。

夏橋估摸時間，另一件頭疼的事此刻更為重要。

盛妤特地囑咐了回家吃飯，這會兒夏家的飯點快到了。

小溪埕地勢複雜，夏橋掏出手機準備導航去附近的公交站，結果跟著導航走了半天，眼前還是窄小的巷弄。

而且是廢棄已久的那種。

被導航這麼一耽誤，時間已經不早，夏橋摁滅了手機屏幕，陷入沉思。

所謂走劇情，也許不止是處理芯片那麼簡單？

“哢噠。”

一聲細微的動靜，在靜謐處格外醒人耳目。

接著是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不輕不重，不疾不徐，聽起來像個散步的。走得近了，甚至還吹起口哨，調子陌生。

夏橋抬眸看著眼前小小的坡路，脊背微繃。

他耳力不錯，所以哪怕動靜再小，也聽得出來，那是上膛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