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考完一天試，夏橋腦袋基本宕機，亟需補充快樂能量。他挎著書包，木著臉去便利店裡挑甜牛奶。

他嗜甜，算是一個心理毛病。

因為上輩子吃過太多藥、打過太多針，所以現在極其討厭刺痛、不能吃苦、喜歡甜口。

尤其喜歡甜牛奶。

貨架上有琳琅滿目的能量飲料，夏橋喜歡的品牌供貨不多，挑了兩瓶抓在手裡，準備去付款。

好巧不巧，正在收銀台前刷卡的人就是江嶼。

夏橋離著三步遠，想等他付完賬再上前。

等著等著覺出不對勁。

江嶼買的東西零零碎碎，腕上掛著另一個裝滿東西的袋子，隱約透露出一點瓶瓶罐罐的輪廓。

夏橋沒忍住，仔細瞄了一眼，發現這是藥店的打包袋。

江嶼全程目不斜視，很快就拎袋子走人。夏橋跟在後麵，腦子裡全是藥店打包袋。

他用這麼多藥乾什麼？

夏橋喝一口牛奶就要想一下這事兒，不自覺地遠遠綴在江嶼身後，看著對方往校門口的方向逐漸走遠。

夏橋喝掉一瓶牛奶，做好決定——尾隨江嶼。

在第一軍校，江嶼基本算是‘神秘的’傳說，即使在半封閉全住宿的學校裡，和他朝夕相處的舍友都說不上來江嶼具體是個怎麼樣的人。最後隻能以‘大佬’這樣的詞彙簡單概括。

夏橋觀察了一年，隻得出一個結論：又冷又傲裝逼犯。

今天走大運讓他撞見裝逼犯翻牆逃學，夏橋內心蠢蠢欲動，跟著就一起翻了出去。

他一路都在琢磨江嶼到底要去做什麼，賭拳火並看情人？

結果江嶼進了一間機甲測試屋。

機甲測試屋，是星際中頭部機甲製造商建立的全息投影測試體驗點，主要測試他們全新的，或升級過的，但還未大規模投入使用的機甲型號。

製造商提供技術，用戶提供使用數據，算是很綠色健康的活動，彼此各取所需。

夏橋從未進去過，對裡麵的概念很理論化。全息投影應該是很安全的測試方法，為什麼江嶼會買傷藥呢？

隔著玻璃門，夏橋看見背影高大的男生和前台服務員簡單說了幾句，輕車熟路地消失在牆內。

輪到夏橋時卻被攔住了。

服務員露出標準的笑容，向夏橋推薦不同的體驗套餐。

夏橋聽了會兒，問：“體驗套餐算用戶私密嗎？”

服務員愣了一下，笑道：“不算呀，我們的體驗套餐一直都是對外開放的呢。”

於是夏橋點點頭，伸手指了指江嶼消失的方向，客氣道：“那麻煩請問一下，剛剛進去那個人是什麼套餐？”

夏橋清楚看見服務員臉上的表情凝滯片刻，再開口時語氣裡帶了些鄭重。

“您要選擇剛才那位客人的套餐嗎？您確定嗎？”

夏橋：“我確定。”

服務員：“這是我們測試屋的隱藏款套餐，隻向有緣人開放，我們會為您提供更為豐富的機型和模擬場景，更為全真的感官刺激與體驗，但在進入測試之前，您需要和測試屋簽署一份安全聲明哦。”

夏橋：“安全聲明？”

服務員：“是的。因為這款套餐將會模擬疼痛，可能會給身體造成一些物理傷害，我們絕——不強求用戶使用隱藏款哦，如果您有意體驗的話，測試屋對一切可能的傷害概不負責哦。”

真相大白。

就說不是我揍的，夏橋心想。他下手一直很有分寸。

夏橋站在前台邊，在服務員熱切的注視下發了會兒呆，才抬起腦袋，說：“我簽。”

測試屋分有不同的區域，服務員領夏橋去的房間在走道深處。

裝潢簡約大氣，架設了六台儀器，其中一台亮著熒光。

夏橋彎腰湊近瞧了瞧。

隔著玻璃護罩，冷調光映照艙內的人。

幾條傳感線路緊貼江嶼的皮膚，麵色森白，汗濕的發梢貼著額跡，顯得眉目愈發冷銳。

也不知道他在全息世界裡經曆什麼。

直起背，轉頭問服務員：“他旁邊這台，可以用吧？”

服務員點頭，眨巴眼睛看著夏橋：“可以的。”

全息投影艙的使用初入軍校就學過。

夏橋躺進去，三倆下給自己穿戴好傳感器。

在正式進入全息世界之前，係統先讓夏橋選擇心儀的機型，說是會根據機型的不同給用戶安排場景。

夏橋掃了一眼，全是新鮮的升級版機甲，和軍校裡用於教學的經典機甲有些差彆。

這時，以1分之差落後於江嶼屈居第二的夏橋猛然明白過來。

！

難怪這人機甲考核成績無人可撼。

極其心機。

極其學婊。

甚至不要命。

帶著‘我倒要看看這是什麼課後補習班’的心態，夏橋進入全真模擬戰場。

夏橋選擇了他用著手熟的KA4078輕裝戰鬥型機甲的最新迭代版，主要是因為操作大差不差。

大霧散開，眼前顯露出一個有過激烈戰鬥痕跡的場域。

前方飄浮出一行提示字。

【在逃往自由的途中，警官X摧毀了機甲隊，隊員們四散奔逃，死傷慘重。】

【你是機甲隊僅剩的曙光，唯一存活的在逃機甲。】

【請在警官X的追捕下，安全回到聖彼得斯教堂，麵見你的上帝。】

左側人員顯示屏上，全隊共18人，標紅遇難的有17人。

右側追蹤地圖上，身後的黃色十字標正在迅速接近自己。

這當然比軍校裡純粹暴力的兩兩對抗要好玩兒許多。夏橋立刻就來了興趣，開始偵查四周環境，一邊清數彈藥，一邊迅速在腦海中做出戰略計劃。

此時他的輕裝戰鬥機甲正在大漠河穀裡狂奔，星子一顆顆墜落，太陽照常升起。

身後有炮響，一枚鐳射彈幾乎是擦著夏橋的機甲轟向前方不遠處的巨岩，碎石狂墜。

幸虧夏橋在進入遊戲之後將直線奔跑改成了S線蛇行，否則這枚鐳射彈將直接穿爆機甲的控製倉。

夏橋在這一彈稟起了全部專注力，然而他很快意識到警官X這一彈的絕妙之處。

前方大量石塊塌落，在極短的時間內築起高牆，狹窄的河穀被堵得越來越死，他的機甲一旦開始翻越石牆，不但要分心躲避碎石，而且很快就會被身後的警官X追上。

夏橋：……

夏橋立刻改變路線，瞄準最低的穀壁，拿出考核時碾壓江嶼的決心，以絕對流暢而迅速的動作在三秒內攀上河床，另辟一條逃跑路線。

以攀登時極短的回頭一瞥，他看見遠處架出鐳射炮、正以極快速度追趕自己的警官X的戰甲。

嗬。

重型炮擊甲，跳都跳不出五米高，更彆說攀登十來米的河穀岩壁。

但他沒來得及看到，在他躥上河穀的刹那，警官X的重型炮擊甲猛然刹住腳步，開始架設迫擊量子炮，並瞄準了他的落地點。

“砰——！！！”

量子炮所帶來的巨大摧毀力可以將河穀岩壁打擊出半徑十米的巨大豁口。

在塵土飛揚的時候，警官X毫無一點猶豫，直往廢墟裡衝。

夏橋跑出不到二十米，伴隨天崩地裂的巨響，地麵塌陷，他直接被埋進石塊裡。

夏橋腦袋是麻的。

……他一定是遇到還沒投入市場使用的升級版重型炮擊甲了。

射程超過五百米的、打擊速度如此快速的迫擊量子炮，目前的市場上根本沒有哪個重型炮擊甲能承載！

等他掙紮著從廢墟裡冒出來，警官X的槍口已經對準了他的腦袋。

都這個關節點了，夏橋根本沒有一點猶豫，他有自信能在槍口發射子彈之前貼近警官X，於是操作著機甲騰空躍起，一腳踹開對準自己的槍口，撲上重型炮擊甲，開始貼身搏鬥。

直到五分鐘後，他帶著詭異的心情被警官X摁在地上動彈不得。

大約是惹怒了對方，他沒有被一槍爆頭，而是被卸掉了能源箱，機甲被強製關機。

然後警官X開始拆他的裝甲。

夏橋有一種被人剝掉衣服還要剝皮的羞恥混疼痛感。

夏橋忍著沒吭聲，在控製倉裡試圖開啟自毀程序，心想至少帶走警官X一條手臂。

然而這個意圖竟然都被警官X提前預知了，它捏碎了輕裝戰鬥機的數據處理匣子，讓控製倉直接熄火。

夏橋：……好暴力，好惡毒。

這到底是誰設計出來的逆天boss！

好想砸爛它！

就這麼一個任人魚肉的模樣。

控製倉從外麵被撬開，重型炮擊甲的巨大手掌將夏橋從裡麵拎了出來，懸空吊在警官X的顯示麵屏之前。

然後下一秒，顯示麵屏忽閃一下，出現一張輪廓深邃的臉，由於長得精致，眉目間的冷淡在屏幕上反而顯出一股囂張的意味。

夏橋此刻的表情大概就像見了鬼。

真的。

惡鬼。

“江嶼你——”

夏橋問候的話沒說完，眼前飄出大大的黑體字：

【本次遊戲結束。】

隨即從全息投影艙內醒來。

醒來的第一瞬間，夏橋沒有拔掉身上的傳感器出來揍江嶼，而是待在投影艙裡。

因為，真的很疼。

和重型炮擊甲近身肉搏是很考驗技術和體能的，何況他最後還被摁在地上扒裝甲。

所以反而是江嶼先來到他的投影艙前，垂著眼睛，沒什麼表情地看他，說：“還起得來嗎？”

還、起、得、來、嗎？

看不起誰？

夏橋拔掉傳感器，躍出投影艙，覺得特稀奇：“卸能源箱、拆數據匣、扒裝甲，江嶼你這個愛好是不是有點變態？你怎麼不一槍崩了我？”

江嶼淡然自若地整理書包，聞言，掀起眼皮瞥一眼夏橋，“第一次聽你提這個要求，下回儘量滿足你。”

滿足你大爺！

輸了遊戲倒沒有什麼，但關於機甲被江嶼拆了個遍這件事，夏橋同學很難接受。

於是他冷著一張臉，假裝鎮靜地路過江嶼，留給對方一個高冷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