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江嶼雖然傲，還Bking，但不得不說，他很聰明。

夏橋發現他倆唯一能和平相處的時候，就是一起學習的時候。

學習令曾躺了十八年病床的夏橋十分愉快，這份愉快像汽水的蘇打氣泡不停跳動，夏橋忽然想起媽媽常做的一道菜。

“你餓不餓？”夏橋順嘴問了出來。

江嶼腳步一頓，大概是詫異夏橋還能發出這樣友好的邀請，然後掃視一圈周圍：“這個點，店都關了。”

“嘖。”夏橋簡直嫌棄，“你每天除了學習訓練，不乾彆的事兒嗎？小夜宵不知道？”

回應他的是沉默。

江嶼睜著一雙漆黑透亮的眼睛望著他，燈光下顯得眉目鮮明，骨相深邃，那鮮少表露情緒的俊臉此刻透著結結實實的茫然和詢問。

好傻。

夏橋隨意挎了挎包，露出一個莫名的笑，拖腔拖調道：“畢業出去不知道小夜宵的，人家都不認你是第一軍校校友。”

這是白雙霖告訴他的，據說是第一軍校學生間流傳的老話。

“走吧，帶你去見識見識。”

‘小夜宵’是一家燒烤店，店麵乾淨整潔，沒有炭燒和油煙味，這有賴時代的高新科技。

儘管如此，甫一進門，人聲鼎沸，熱烘烘的熱鬨氣息撲麵而來，食物與飲料的香氣瞬間縈繞全部感官。

相比稀疏冷清的食堂，這裡仿佛另一個世界。穿著黑T肌肉精壯的青年們湊在一起，大聲交談，笑容肆意，得虧店裡桌椅夠大，否則一溜裹著黑色工裝褲的長腿就該打架了。

夏橋感受了一下這蓬勃的生命力，笑眯眯地覷了眼江嶼，想看看萬年冰塊在這裡會不會發生什麼奇妙的化學反應。

結果江嶼目光在店裡繞了一圈，淡道：“這裡沒有位置。”

夏橋：“……”

“這話千萬彆讓老板聽見，”夏橋邁開長腿往裡走，“他會說你瞧不起他。”

夏橋熟練地進店，掀開一道簾子，跨過拱門，就見裡麵又是一方空間，依舊沸反盈天。他來到一張空桌邊，下巴指了指，然後坐下。

“看到了吧。”夏橋調笑道：“這要不是我，你畢業出去都認不著親。”

江嶼確實從不知道這裡，周圍鬨哄哄，人聲、杯壁碰撞的脆響、椅子挪動，各種各樣的聲音與熱度營造出某種氛圍，很陌生。

夏橋在桌邊的雲屏點了幾下，邊點邊說：“你想吃點什麼——”突然卡住，“算了，我給你點了吧。”

夏橋琢磨著差不多了，一抬頭，看見江嶼端坐在對麵，脊背肩膀挺得筆直，神色平靜，渾身散發著四個字，格格不入。

“我說，吃飯，又不是教官視察，你繃這麼緊乾什麼？”夏橋不理解，難不成江嶼真的有結界，他在這頭，世界在那頭？

江嶼僅是瞥了他一眼，一言不發。

夏橋：……

夏橋覺得自己果然不能和江嶼一起待太久。

菜上得很快，夏橋點了不少，炸串烤串錫紙盒子擺滿一桌，夏橋去拎了幾瓶飲料回來，開了兩瓶。

“喏，喝麼。”他遞了一瓶出去。

江嶼接過冒著冰珠的瓶子，仰頭灌了一大口。

江嶼的線條感很強。從頭到腳都像手筆絕佳的畫家勾勒出來的，從脖頸到肩膀，從手臂到腰腹，還有那雙大長腿，線條流暢利落，精悍有力，透著隱而不發的力量感，輕易就能勾起彆人的警惕感和敵意。

還有吸引力。

不過喝口飲料，夏橋就聽見背後傳來小聲的驚呼，以及——“那就是江嶼嗎？”

嘖。夏橋也喝了一口汽水，心說這麼無聊的木頭，也就剩好看了。

但夏橋低估了江嶼的吸引力，不多久，老板來上了兩瓶冰飲和一份煎餅。

夏橋不記得自己點過，結果老板說：“啊，匿名熱心人士點的，人家都結賬了，你倆不要嗎？”

煎餅是粉色的，心形，還有擺盤，邊上綴著玫瑰花瓣。飲料瓶裡的吸管也是粉色的，彎彎繞繞，也是個心形。

……多貼心，還記得給自己稍一份飲料，夏橋也不好掃彆人的一番心意，於是：“要。謝謝。”

老板臉上露出個微妙的笑意，“客氣什麼。”

這份氣質過於突出的煎餅，夏橋不敢恭維，指尖一抵，推到對麵，“你的。”

“為什麼是我的？”

那不然是我的？夏橋內心翻了個白眼，“因為你帥——”

“噢對了，這是兩人一份的，你倆需要筷子吧？”招呼隔壁桌客人的老板忽然回過頭，貼心地放了兩雙筷子。

夏橋感覺哪裡怪怪的。對麵江嶼也盯了煎餅一會兒，然後抬起眼皮，和夏橋視線相撞。

不知道哪裡傳來一聲少女尖叫。

懂了，煎餅也稍了自己一份。夏橋開口：“彆光看，吃吧，人家的一番心意。”

江嶼凝眉沉默了一會兒，將煎餅重新推回桌子中央，“很顯然，這番心意也是給你的。”

夏橋：“？”

是這樣嗎？

現在的女生這麼熱情嗎？

這頓飯吃得夏橋不太自在。

總有些時候會從不知名角落冒出尖叫聲，周圍人看他倆的目光也古怪。夏橋將這一切的原因歸結為江嶼。

說到底，他就不適合跟江嶼待太久。

然而到了宿舍樓下，夏橋才意識過來，今天晚上是不可能不和江嶼待在一起的。

畢竟舍友。

這個意識讓夏橋有點煩躁，上樓的步子邁得很快，將江嶼遠遠甩在後麵，仿佛這樣就能讓江嶼蒸發消失一樣。

敲門，開門的是舍友白雙霖，見到夏橋，瞪圓了眼，“夏夏夏哥！江嶼他——”

夏橋從旁邊擠進去，實在不想聽這個事實從彆人嘴裡再說一遍，“嗯，對。”

白雙霖張大嘴，下巴快掉了，麵色因為激動而漲紅——他聽見了什麼？他聽見了夏橋的承認？！

天知道，他剛剛在論壇裡舌戰群雄，大膽舉例詳細論證，反駁了一條又一條亂嗑亂配的帖子。開什麼玩笑！夏哥對江嶼的厭惡之情天地可鑒！那群人在嗑什麼恐怖的東西！

結果夏哥說“對”？！

沒等白雙霖收拾自己的下巴，就看見恐怖的江嶼迎麵而來，在他麵前停下，衝他點了點頭，然後做了和夏橋一樣的動作，擠進了宿舍。

追……追進宿舍了。

白雙霖仿若石化，掏出自己的手機，手指飛快點擊屏幕。

夏橋洗完澡出來，換了一身棉T短褲。

不困，於是在書桌前坐下，打算再看看書。之前翻窗崴到的地方有點痛，他把腳架在旁邊沒人的椅子上。

沒幾分鐘，他不得不抬頭，“有話就說，彆盯著我看。”

白雙霖乾笑一聲，“夏哥，你今晚和江嶼一起去小夜宵啦？”

夏橋疑惑地看他：“你怎麼知道？”

“論壇都傳遍了好嗎！”白雙霖疑道：“你不知道嗎？”

夏橋就看他。

“哦——我忘了，你沒手機。”白雙霖一拍腦袋，“所以你不知道！”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夏橋無奈放下書，“能不能給個前情概要？”

“就，”白雙霖指了指浴室，突然放低了聲音，“你和他在食堂咖啡廳讀書，去小夜宵吃飯，都被拍到論壇了。”

夏橋思考了一下，補充道：“我還和他打了一架。”

白雙霖：“……”

白雙霖猶猶豫豫，“好吧，那我說了你彆生氣，論壇裡很多人說，你和江嶼……”他說不下去了。

夏橋歪了歪頭，“什麼？”

這時，浴室門被推開，江嶼洗完澡出來。

夏橋看了一下時間，又看了一眼白雙霖，“你是不是還沒洗澡？”

“啊？”白雙霖愣了一下，“啊是，沒來得及，咋了？”就顧著激情輸出了。

夏橋唔了一聲，提醒他：“那你快點，要熄燈了。”

頓了頓，“二十分鐘。”

“誒呦我去！”白雙霖躥起來，趕緊收拾衣服去了。

白雙霖進了浴室，宿舍就剩江嶼。

夏橋發現這人的存在感過於高，明明那麼不愛說話一人，怎麼乾什麼都這麼影響他學習。

夏橋放棄掙紮，去陽台洗衣服逃避現實。

大約是人在煩躁時容易犯錯，洗個衣服落了這個忘了那個，反複回宿舍拿取。結果就是，洗完衣服，夏橋臉更沉了。

腳踝的灼痛也愈發明顯，夏橋腳步一輕一重地回到書桌前，剛要坐下。

“你腳崴了。”

陳述句，語氣肯定，態度平靜。

這句話點燃了夏橋心裡淤積的不爽，語氣很硬：“管你屁事。”

他最好不要說“吵到我了”之類的屁話，不然肯定揍他。

宿舍安靜了一會兒，隻有浴室的水聲淅淅瀝瀝。

夏橋拉開椅子坐下。下一秒，一個小瓷瓶從後麵扔進他懷裡。

夏橋差點條件反射地給丟出去，發現觸感微涼，有點份量。

那是瓶藥油，沒記錯的話，是上午在醫療室，醫生給江嶼的。

哦，江嶼腰上有被自己揍到淤青的傷。

這是夏橋的第一反應。

第二反應是：“給我這個乾什麼？”

夏橋扭頭，看到江嶼正在給胳膊肘上的傷換紗布，他頭也不抬，“用。”

給你用。

夏橋一下子感覺很古怪。

上午那一架，他有分寸，最多是點皮外傷，也就醫療室老師操心，貼了厚紗布。

他自己的紗布早摘了，也沒什麼問題。

而且，他打架的目的很明確，就是完成任務，應該沒有往腹部那一塊下手吧。

怎麼江嶼看起來被揍得挺狠的樣子。

夏橋把藥油往旁邊一放，“我不會用。”

夏橋想說你身上哪來這麼多傷，我明明沒打太狠，你是不是想碰瓷。

話還沒出口，江嶼動作一頓，抬起頭，漆黑的眼珠盯了夏橋一瞬，然後上前拿回藥油，居高臨下，垂眼看夏橋。

“抬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