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諾曼坐在小花園裡,探討著上次未完的結尾,暖呼呼的陽光照在你的身上,你沒忍住打了個哈欠。
“不如休息一會?我看見了,這裡。”他指著自己眼睛下麵,你知道他是在說你的黑眼圈。
“最近總是做夢。”你略顯疲憊,“我夢見和水有關的東西,一片沒有儘頭的地方,或許是湖泊,或許是海洋,我浮在水麵上,看不清,我掙紮著要遊出去,一睜眼就發現到了早上。”
諾曼目光有些閃爍,呼吸陡然急促起來,隨後迅速恢複平靜,“水?也許是雨季的影響,小鎮的天氣時常陰沉沉的,這也會影響心情。”他笑了笑,“今天倒是個好天氣,希望你今晚能一夜無夢。”
猛然間的情緒轉換讓你琢磨不透,像驟然投入湖麵的石子激起漣漪後迅速被吞沒,最終歸於寂靜。
“你認為夢境代表什麼嗎?我聽過有人說這是一種欲望的投射,我總是夢見漆黑的水,深不見底,這會代表什麼?你呢,你會夢見什麼?”
你不願意放過他,仍舊借著這個話題發揮,一連串的問題朝他進攻,這時候諾曼才察覺到,你的內在並非他想的那樣溫和,而是某種肉食性生物,此刻你正緊盯著他不放,死死的咬住了他要逃走的尾巴。
你用手指輕點著座椅邊緣,“噠”“噠”,一下兩下,敲擊聲清晰的傳到耳裡,慢悠悠回蕩著。
“我認為它證明不了什麼,一個夢而已,為什麼這麼問?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幫你查找。”他頓了會兒,目光鎖定到你衣領上又迅速移開,隨即抿唇揚起一抹淺笑,“就像我說的,最近小鎮天氣不太好。”
他又避開了你的問題,你沒有得到答案內心躁動不安,原本平緩的敲擊節奏變得越來越快,最後演變為用指甲扣弄木質的扶手,諾曼突然抓住了你的手腕,你如夢初醒一般停下手上動作。
“看來你沒有被噩夢困擾的煩惱。”
他鬆開了自己的手,垂下眼,你不確定他是不是在看剛剛抓過你手腕的手還是在看彆的什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他眼裡的所有思緒,你難以窺探,“也許吧,我很少做夢。”
話題到這裡終止,讓人窒息的沉默將你們籠罩。
最終還是諾曼翻起你的文章,他提了個簡單的問題。
“什麼是愛?”
曾經有人這樣問過你。那時候你們在一個小型兒童遊樂園,園區中心是慢悠悠的旋轉木馬,這裡最高的建築是給孩子們特供的迷你版摩天輪。
你們玩累了,坐在樹下乘涼,高大的樹木幾乎將這裡淹沒,幾縷沒修剪好的枝條垂落下來,勾住你的發絲。你乾脆解開頭發,晃著腦袋讓頭發自然散開繼而下垂,可你還是沒有想好怎麼回答問題,隻好把問題重複一遍。
“你認為什麼是愛?”
於是那個人低著頭沉思,時間過了太久太久,你的思緒跟著摩天輪的倒影轉悠,你以為那人早就沒有思考這個問題隻是單純走神。
“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想要吧。我很想要。”
一個莫名其妙的答案,“我不那麼覺得,如果這就是愛也太輕易了。”
“也許那就是愛,可是你把這個詞的分量看的太重,於是給它冠上一些神聖的解釋。沒有人規定愛應該要是什麼樣子的,它在你的心裡,它就是你描繪的樣子。”
這下換你變得沉默。
當你去問母親,她給出的答案又和那個人不太一樣,她說,如果是愛一個人的話,那就是想讓她變得更好。
明明她隻是回答你的問題,你卻從她的眼神裡讀出來了一種迫切的渴望,她急於證明自己的愛——對你。壁爐裡火光躍動,燃燒著的木頭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母親的半張臉有火光映出的溫暖黃色,另外半張臉則在陰影裡。
“我愛您。”那個莫名其妙的答案又輕飄飄拂過你的心頭,弄得你坐立不安,“我想要……我想……”
後半截話語被你硬生生截斷,母親隻是耐心地繼續詢問,“想要什麼?”她溫柔地撫摸你的頭發。
“選些花吧,媽媽,我的花園想要一些您親自挑選的花。”被你吞咽下去的話語順著食道向下滾進胃裡,你未儘的欲望在這個晚上變成了由母親挑選的嬌豔的花兒。
時過境遷,你還以為自己早就忘了這件事,或者說你不是那麼在意結果了,可諾曼的話又讓你想起那個不真切的夜晚。
你什麼都記得,還是那樣真切,你記得昏暗的燈光、記得溫暖的火光、記得她身著一襲小禮服要去赴約、記得她親吻你的臉頰和你不安的心情……你偏偏該死的什麼都記得。
如今,諾曼又提到這個問題,恍若昨日一般,你將問題又拋了回去。
“那你呢?”
“很難定義,我自己也不清楚,不過你的作品給了我一些啟發,我想每個人都會給出不一樣的答案,關於愛。”他偏頭看你,“你呢?”
“很久之前,我也不記得多久了,也有人這麼問過我。”你清了清了嗓子,緩緩說道。“你知道那時候我說的什麼嗎?”
他適時做出一副傾聽的姿態。
“我沉默了,我想了很久然後說‘我不知道’,我年紀還小,能提出什麼見解?所以我就像這樣反問那個人‘你認為愛是什麼?’,誰知道那人自己都不清楚,後來我就說……”你觀察著他的表情,繼續道,“諾曼,你想知道我的答案,就要先告訴我你的,這樣才公平。”
他抿唇,垂下眼,“大概是渴望擁有的心情。”
“我的答案沒什麼意思。”聽到他的回答,你才繼續說著,“實際上這個問題我也問過我的母親。我的答案和我的母親一樣,都是希望對方變得更好。”
那該死的,難忘的夜,讓你銘記於心的答案,為什麼說出來是那麼輕飄飄的?如果張張嘴就能說出來這種話,那要怎麼分辨愛是真是假?
“你還問了你的母親?”
“當然,這麼有意思的話題我會和她好好分享,她還說我太小了不懂這些,一邊和我探討話題,一邊做了我愛吃的甜品。”
“我能想到,那一定是很溫馨的時刻。”
“我一直祈禱這樣的美好能永存……相信我諾曼,她隻是偶爾會放寬標準,她還是很嚴厲的。”
他想起你說的關於寫作和回家的問題,遲疑著點點頭。
不管怎麼說,相較於之前你對他的態度,今天可以稱得上尖銳了。你更習慣讓自己顯得溫柔又體貼,人們對女孩兒總是有這些說不清原因的共同期許,即便你和你父親生意夥伴家的女孩提及家裡人對她的期待,她也隻是說了那麼幾個籠統的詞彙,像是恨不得今天就要把她扔到家庭主婦培訓班裡,如果你是個男孩,你猜他們會給你物色一個好妻子。
這不算憑空推測,因為你的家長就這樣做過,父親將一份份資料遞給你的時候,你懷裡還抱著新買的花,花盆邊緣是星星點點的泥土,你還穿著白色的衣服,恍若未覺一般,緊緊摟著那盆花,一張又一張資料被你翻過,你的心早就麻木。
是花,你想,你也是花。
你總誤以為自己有很多選擇,但那都是你的親人為你挑選好的道路,你隻要走就是了,儘管有時候你會偏離既定路線,可隻要有一個人扯一扯繩子,就能輕易把你拖回原本的軌道上。
那些花是你的寄托。
此刻你們就在那片小花園裡,地上種著母親最愛的品種,在那個夜晚後,母親就托人開辟了這一方天地,那是她第一次不顧父親的阻攔,這麼堅定的要你去做些什麼。總歸不會是你要為她養花感動了她。你有些自嘲的想著。
你看向門框裡倒影的麵容,不過幾天的噩夢,就將你弄的無比憔悴,黑眼圈久違的爬上了你的眼眶,是連那種被扭曲了的映像也清晰可見的疲倦。
“我們可以下次繼續討論文章的問題,不一定今天就要得出個結果,還剩下幾天時間。”諾曼猶豫片刻說道。
你的狀態讓他感到不安。
“你說,我的母親看見這些文章會開心嗎?”
“為什麼不拿給她看看?”
“那你會給她看嗎?我是說你的母親。”
他又沉默了,笑容慢慢褪去,那種看起來驚慌失措想要立刻逃跑的樣子顯得他有些可憐。
你完全能猜到他母親是個怎麼樣的人,也許諾曼根本不會想要發出這些文章,他甚至不會開口詢問。
“我已經給她看過了,某種程度上。”你突然開口,“她什麼都沒說,我沒辦法知道那會是什麼意思,可我想讓彆人看見它,畢竟是我的心血。就算她不同意我也會想辦法。”
他抬頭看向你,眼裡是一種奇異的色彩,像發現了什麼新大陸一樣,“恩……她一定會喜歡。”
你不在意的擺擺手,端起桌上的紅茶潤潤喉嚨。
他注意到那杯紅茶,想起你從他家裡回去的那個夜晚,想起了那杯飲料。
“飲料怎麼樣?”
突兀的提問,好在不難理解,你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很好喝,我給我的母親嘗了,她應該很喜歡。”你笑著說。
“應該?”他疑惑不解。
“她沒說不喜歡也沒說很喜歡,不過都喝了,所以我猜她是喜歡的。”
諾曼看上去比剛剛開心了不少,笑容也顯得更為真誠。
“所以,繼續我們的討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