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如常在三邊坡升起(1 / 1)

小劇場:

猜叔日記:

沈星想要離開,我一眼就看出來了,如果我真的要藏,他怎麼會找得到他的證件呢?我希望能打動他,我聲聲泣血,他卻以為我在騙他,可我隻是裝醉,我對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他怎麼就不肯當這個接班人呢?

我還是放手了,真的想走的人是留不住的。他的心已經不在達班了。

他把夏螢的證件也拿走了,我以為夏螢也在車上,結果她上樓了,她問我我想讓她留下嗎?我看到她收起護照的姿勢了。沈星給了她護照,她怎麼沒有和他一起走呢?我想起那天在追夫河邊,我讓她和沈星結婚,留在達班,她生氣的關上門就走了。我那時想,她不喜歡沈星嗎?那些夜晚,她們兩個人坐在追夫河邊,一聊就是那麼久。

我不想她也離開,一夜失去兩個懂我的中國人,太痛苦了。可我又清楚的知道她無處可去,沈星毫不遲疑的離開到底還是刺激了我,夜晚的酒也湧了上來,我聽到她說31歲怎麼了,又聽到她說離開了我照樣能在三邊坡活下去。

我想到第一次見她,滿身是泥,頭發短的像個男孩,蒼白的手扒在車窗邊讓我載她一程,第三次見她,她被打倒在地,還是那兩隻細弱蒼白的手扒著地,對著我說救命啊,然後用眼神祈求我救她。

是你在求我救你的啊?沒有我你如何活到今天的呢?沒有我的庇護,你一個女人哪能在三邊坡四處跑還沒事的呢?

我想她閉上嘴,我想她留下來,死心塌地的留下來,我想到阿明,他說過的那些葷話,我想到艾梭,他身邊那些死心塌地跟著他的女人。

佛堂還是一片廢墟。

亡妻的照片不在佛堂裡。

那一刻,我忘了從她跳河那一天起,就住在心中的戒律。

我用了留一個女人的辦法。

夏螢,我給過你兩次機會,醫院裡,你提要走我就送你離開。今天沈星帶你走了,我也認下。可你為什麼不走呢?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呢?

那是三邊坡沒有的東西,你為何來了兩年還是不懂呢?

夜裡我抱著她,我對她說了好多話,說沈星,說三邊坡,說我的害怕,說做過了,就彆離開了。

我與她相差12歲,一個甲子,我已扛起槍每天打仗的時候,她還是個孩子。我已失去亡妻仇恨到上山殺人的時候,她還坐在明亮的教室裡讀書。我如她一樣年紀的時候,我的手上已經滿是鮮血了,我在刀尖上求生,與虎狼博弈,才在三邊坡活到了今天。

我喜歡她的眼睛,清澈明亮,望著你的時候,你會覺得自己就是她眼裡那個好人。她被毛攀叫手下差點欺負了那天,她看出來我想起了亡妻,在黑暗中安慰我彆害怕。她去磨礦山回來,灰頭土臉的向我獻貘,吳海山打電話給我說她挖了一整天,就找到那個石頭。她拒絕了吳海山讓她挑寶石,她不貪心,隻把自己有的給我。我過生日那天,她那個禮物一看就是提前精心準備的。她看到我在鑾巴頌和邏央之間被兩頭施壓,紅著眼把底牌交給我,問我有沒有用。我帶她去象龍國際,她知道是為什麼,但是她跟著我,她不問她還能不能回來,我談好了一切,她的命是我隨口的一句要求,我在救她那天就準備要犧牲她了,可是那天我聽到自己說,給她留口氣吧。滿身是血的女人被扔在達班門口,我想她活著,活著回國吧,彆在這裡了,她隻是說,還沒給她舉辦過加入達班的儀式呢,是啊,我從一開始就想要她的命,怎麼會給她舉辦加入的儀式呢。我耍儘心機,她清澈單純,我說她沒有智商,她怎麼會沒有呢,她一直都知道我想乾什麼,她一眼看穿我,卻沒有離開我。

我很少看錯人,沈星和她是例外,我曾以為沈星不會走,可他卻走了。我曾以為她會走,可她卻沒走。

她從醫院回來那天我給她做了加入達班的儀式,她匍匐在地,虔誠的吻著我的裙邊的那一刻,我看著她眼睛裡,我從沒見過的那些東西,聽到她用勃磨語說:

我曾踏月而來,隻因你在山中。

我開始害怕她真正對我說出那句話來。可她隻是虔誠的跟著我,她沒有要,也沒有說。

她對我的亡妻那麼恭敬,我曾聽到過,她在空無一人的佛堂裡,求亡妻保佑我。

我一時覺得自己卑劣。

我誤卿卿。

......

夏螢回屋洗了個澡,就換了一身衣服,猜叔那兩件衣服,她隨手扔在了床上。

然後一看表已經快八點了,她拿了車鑰匙,開著車出了達班,跑了一趟大曲林的藥店。

她買了一盒緊急避孕藥,當場就就著水喝了。

然後她就在大曲林早餐店吃了個早飯,才開車回了達班。

回去已經快上午十點了,看到細狗他們在看電視,細狗看到她居然是從外麵回來的,問她乾嘛去了。她說美女的事你少管。

然後她問猜叔乾嘛呢,細狗說奇了怪了,今天還沒起床呢。

夏螢趕緊揣著兜子裡剩下的藥回竹屋了。

猜叔睜開眼的時候都快十點半了,他看著屋子,居然生出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來,他已經多久沒睡過好覺了,自從大曲林亂了之後,他每天晚上都警覺著,生怕在睡夢中就死了。

不知道夏螢去哪兒了,他突然想到護照還在她身上呢,他有些急的站了起來。

下了樓,細狗問他怎麼今天睡了這麼久,他問夏螢呢?

細狗說在竹屋呢,一大清早跑出去,不知道乾嘛去了,十點多回來就回屋去了。

然後他就往竹屋那個方向走,他一推開門,就看到夏螢躺在床上又睡了。他輕輕走過去坐在了床邊,然後他就看到了床頭櫃上放著的那盒藥。

夏螢睜開眼就看到猜叔坐在她床邊看著她。

“咋了?”她問。

猜叔沒有說話,然後伸手拿起她床頭那盒藥和不知道怎麼找到的她的護照,就站起來離開了。

在達班還能有點隱私嗎?夏螢無語的想。

隨著邏央的倒台,山上空了,麻牛鎮選了新的治安官,新的治安官學著艾梭的樣子養了孤兒隊,還聯係上了恰珀,後來夏螢知道這個新治安官當時就在去參加艾梭婚禮的人群裡呢,這個人舅舅是聯邦政府的一個官員,以前他是開屠宰場的,如今直接把他安排到了麻牛鎮去當治安官了。

猜叔沒有如覺辛吞、沈星想的那樣上山。猜叔是個相當自負的人,邏央玩兒的那套東西,他打從一開始就看不起,他隻會一時對邏央妥協,不會真的讓那樣一個蠢貨爬到自己頭上。鑾巴頌因為那份合同,把萊佩的貨倉依舊開放給了猜叔。因為猜叔真的端了邏央的手腕,給了猜叔一個商會的職位,他如今在華人主導的商會裡,說話也很有分量。這才是他從第一天去象龍商會時,就準備得到的。世紀賭坊的五個廳又回到了猜叔手裡。陳會長還調侃猜叔真是拿捏了鑾巴頌,自己那個百盛□□全被鑾巴頌收走了。

要不是鄰國的聲明,聯邦政府根本就不會管邏央的事,聯邦政府的飯碗裡,一大半都還是他們供應的。

鑾巴頌扶持了一個當年邏央的手下,這個手下在剛開始打仗就叛變到了金占芭。

鑾巴頌扶持的那個手下,不會影響到鑾巴頌的□□旅遊業,那個手下占了邏央曾經的地方。猜叔也認識那個新來的,當年勃北將軍隊伍裡,再微不足道的一個小兵,如今山上正百廢待興,邊水又落到了達班手裡。

三邊坡的太陽升起又落下,這隻不過是又一個循環。換湯不換藥,不過是又換了個人坐江山罷了。

如果說真的有什麼改變了的話,鑾巴頌為了讓聯邦政府支持自己的□□旅遊業,他承諾每年交一大筆稅金。聯邦新上台了一個女總統,她作為民選總統,曾經是地方的市長,她在地方把兒童的失學率降到了三邊坡的曆史最低,她在就職演說上說,要在三邊坡新蓋多所學校,讓識字階段的小孩免費入學,還要提高高中的升學率,在三年內在大曲林蓋一個大學出來。

而這些錢大部分都會來自金占芭的賭場。

猜叔曾對沈星說和自己一起改變三邊坡,猜叔不光在商會謀到了職位,還在新總統的政府裡,在工商聯弄了個兼職副主席的職位。

新總統還接見了猜叔,達班如今在三邊坡地位都不一樣了。

夏螢最近見到覺辛吞都感覺他挺開心的,他說警察補貼也長了,彆管這錢從哪兒來的吧,新總統真的是給三邊坡帶了新的希望來。

覺辛吞問夏螢,就要在達班當小會計嗎?夏螢問他什麼叫小會計,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好嘛?然後轉頭又問起她和猜叔咋樣了,夏螢說想知道我就不請客了,你買單。最後覺辛吞還是忍住了八卦的心,跑去開出租車去了。

夏螢是不覺得猜叔如今得到的有她當時那個文件幾分功勞,她知道就算沒有自己,猜叔也能從這場風暴中脫身。

他可是以小博大的神。

她冥冥中知道,當初艾梭送了假金佛給猜叔時,他的死就在猜叔的算盤上了。他打從一開始就看不起這個兩麵三刀的小地頭蛇,因為那些她和猜叔在佛堂的日子,每次猜叔看著那個假佛像的眼神,都讓她知道,艾梭遲早會被他報複的。

說起佛堂,最近夏螢雖然躲著猜叔,沒事兒乾就在大曲林轉悠,但是也注意到逐漸有工人開始清理佛堂了。

夏螢給沈星打了電話,問他乾嘛呢?沈星說一邊在舅舅新工地打工一邊學習呢,準備明年年初參加專升本考試。夏螢又給沈星講了講現在的達班和三邊坡,說了山上又添了新人,猜叔沒有上山。

沈星沉默了好久,在電話裡說,你當初說他不會的,那麼肯定,我以為你被愛情迷住了雙眼呢。夏螢說我挺聰明的啊,為啥你們每個人都覺得我傻。

沈星說可能是你這把年紀了還這麼清澈,大腦一點陰暗的事兒也不裝,彆人以為你是傻子吧。

......

夏螢說我這是大智若愚好吧,沈星說你是大愚若智。

後來掛了電話,晚上吃飯的時候她才氣的拍著大腿說,這個沈星罵我弱智呢!

達班的一切都重新起步了,她去達班那個小屋子看望了但拓了貌巴,然後告訴了他們,達班沒有沾毒,你們可以放心了。

夏螢還去看了正在坐牢的郭立民,郭立民看起來眼神一點光亮都沒有了,夏螢給他帶了新的襪子、內衣還有一些生活用品。郭立民沒想到她居然會帶這些,夏螢笑嘻嘻的說我畢竟有經驗嘛,帶什麼我可太知道了。

郭立民聽到她說有經驗,低頭捂著臉哭了,對她說著對不起,他說那時候在簽單房裡說她的那些話,對不起。

夏螢說,我知道你不是要傷害我,你那時候自己正滿心傷痕呢。

你看,夏螢指了指監獄會客室的窗戶,郭立民扭過頭。

太陽如常升起,那些傷疤總會結痂的。她輕輕說。

夏螢感情經曆基本上為零,大學的時候忙著掙生活費,天天都在打工。工作了好幾年,同事看她沒有一點感情生活,給她介紹了一個男的相親,後來吃了幾次飯,認識第一個月的某天送她回家的路上,他偷偷拉住了她的手,夏螢看著遠處居民樓裡的燈火,那天晚上他對她說喜歡上她了,想要和她以結婚為前提交往。她本該回應自己喜不喜歡他的,可她說不出口,她不知道愛一個人應該是什麼感覺的。她見過身旁人的愛情,也問過她們,有個女同事告訴她,沒有物質的愛情就是一盤散沙,讓她彆追求那些虛無縹緲的抽象感覺。

說物質,這個男孩很好,大企業工作,父母健在,有車有房。所以那天晚上,在路燈下,聽到她沒有拒絕自己,他以為夏螢也是喜歡他的,輕輕吻上她的時候,夏螢沒有拒絕。她合上眼的時候想,她這下不是人群裡的異類了。

但是她回到出租屋裡的時候,沒忍住趴在馬桶上乾嘔了好久。她想起自己的父親,她想起那些後媽,想起他那些情人。想起她在鄉村小道上哭著追他的車,她跑回屋哭著問奶奶父親為什麼不愛自己。奶奶隻是冷漠的看了看她,什麼都沒有說。她後來知道自己並非劉弘業親生的之後,她才明白,為什麼奶奶供她吃喝卻從不與她過多的交流,她並不是她的親孫女。

她想要自己的房子,卻害怕房子裡有一天會有彆人。那些冷漠和無視,讓她害怕婚姻這個殼子,但她在陽光照在自己身上的時候,又好想融入人群,和彆人一樣結婚生子。讓自己不再是人群裡那個最孤獨的人。

她和那個男孩交往了,他給自己買花,買衣服,她不敢收他的禮,隻能買個差不多價格的送回去。他很喜歡她這麼懂事,他覺得她不拜金,是個好女人。聽他這麼說,夏螢晚上回去又乾嘔了半天。

然後呢?然後她就坐牢了,他沒來看過她,她曾打電話過去,對麵看到是座機接了起來,她說自己是夏螢,對麵就掛斷電話了。她不悲傷,隻覺得好笑。原來他也並不喜歡她,她隻是個適齡結婚對象罷了。

覺辛吞不愧是老警察,他那天一下點破夏螢不想離開三邊坡是不是喜歡猜叔,她一下就感覺解釋得通自己那些不計後果,不怕利用的付出是為什麼了。她那天才知道,原來自己,會愛人。

喜歡是常常想索取,愛是常常想付出。

她是愛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