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香菱結姊妹,襲人寶釵鬥法威(1 / 1)

夢鎖紅樓 香奩紅夢 6133 字 1個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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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榮禧堂的東廂房,一點幽燈下,香菱和衣坐在書桌旁。書桌上攤開著一本書,正是黛玉之前推薦香菱看的一本詩書《王摩詰全集》。書早已被香菱熟讀了好多遍,書頁已經發黃,可每次要還黛玉的時候總是舍不得。現在黛玉已出嫁,也不會再向自己討要了,因此,索性便不還她了,留著自己看。自從跟著寶釵以來,寶釵經常勸說女孩子們要三從四德、以婦德、婦容、婦紅為重,因此,香菱白天在寶釵跟前便不敢再看書,隻有晚上回到自己的房間時才又有空翻上一翻書頁。可這短暫的墨香時刻竟是自己一天中最快樂的時光。

看了一會兒,香菱感到夜晚的涼氣透過窗棱滲了進來,透過身上那層薄薄的棉布大襟襖,愈發的侵入骨髓。香菱吹熄了蠟燭,借著月光爬到床上,脫去衣服,蓋好被子。窗外風聲漸緊,樹影在窗欞上不住地晃動,好似鬼魅一般。香菱看著覺得不安,便閉上眼睛,背過身去,拉緊了被子,慢慢進入了夢鄉。

迷迷糊糊之中,香菱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自己被人牙子賣的那一日,午後刺眼的日光下,人牙子領著她在街頭站著。她穿著單薄、破爛的衣服,低垂著頭,心中充滿了恐懼與不安。來往的人們紛紛向她投來或憐憫、或淫邪、或冷漠的目光。忽然,一個身材修長的青年公子停在了她的麵前,身穿一件清雅的藍布長衫,頭戴一頂書生的青緞襆頭。白皙的麵龐,和藹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他,說道:“英蓮,你還記得我嗎?”香菱定睛一看,此人有些麵熟,卻怎麼也記不起來。

“怎麼?你不記得我了?我是馮淵啊,你怎麼竟不記得我了?”

香菱再仔細一看,果真竟是馮淵!可是心中立即想到馮淵已被薛蟠打死,不禁害怕起來。再抬頭看去,隻見這馮淵身上真是遍體鱗傷,鮮紅的血跡順著他的褲腳一滴滴地流淌到了地上。香菱大懼,哆哆嗦嗦地說:“馮公子,香菱感念你的一片真情。可是你已經死了,害死你的人是人牙子和薛蟠,不是我!求求你不要纏著我...”

“我纏著你?你這麼說可真是無情!”馮淵說著,深情的雙目中似乎流下了淚水。

香菱:“薛蟠已經被處死,你的冤仇已經報了。”

“我的冤仇是已經報了,可我對你的情義呢?何時能夠了償...”

“我與公子素昧平生,不曾做過一天夫妻,談何情誼?”

馮淵歎了口氣,說:“你難道真的忘了嗎?你我本是上輩子的恩愛夫妻,我們相約今生再作夫妻,不料卻被那薛蟠橫刀拆散。如今薛蟠這個孽畜已被閻王打入十八層地獄去了,永世不得超生。我已向司命求得,明年七月初七便是你我重逢之日。我等你,你切勿負我啊!”

說著,馮淵一步步向香菱走來,伸出兩隻血跡斑斑的手就要抓住香菱的肩膀。香菱大叫一聲從夢中驚醒過來。醒來時,見渾身已經出了一身的大汗。

“明年七月七日便是你我重逢之日...”香菱回想著這句話,心中一片恐懼,瑟瑟發抖,再也睡不著了。

第二日一早,寶釵和探春一起,將香菱叫到跟前,委婉地說了要裁撤她出賈府的事情。寶釵道:“香菱,你本是哥哥的妾,如今讓你作我的丫鬟,我實在於心不忍。現在哥哥已經不在人世了,你不如早日再嫁出去過正經日子。這是我給你準備的五十兩銀子,給你出去用。”

香菱一聽,頓時臉色慘白,直直地給寶釵跪了下來,淚眼漣漣地說:“不!我不走!我不嫁人!自從我進了薛家,就隻有姑娘待我最好!我要給姑娘作一輩子的丫鬟!”

寶釵聽了,皺起了眉頭,急忙去攙扶她起來,可香菱卻死死不肯起身,拉著寶釵的手哭著說道:“姑娘,你要我嫁人,我能嫁到哪裡去呢!我出去了,就是死路一條.... 求求姑娘,還是留下我吧!”

寶釵安慰她說:“你彆怕,我香草堂中有一個夥計,人長得高高大大、儀表堂堂,性格敦厚老實,三十好幾了,隻因家道中落至今尚無婚配,你若同意,我這就去給你做媒!”

“不!不!我不嫁!我已經是薛蟠的人了,即使再嫁,也會遭人嫌棄... 我已打定主意,今生再不嫁人,要一輩子跟著姑娘!做牛做馬也要服侍姑娘!”

探春在一旁看了,也憐憫地流下眼淚,可是又不能收回成命,隻能暗自歎氣。

幾人正在糾結,忽聽身後一個銀鈴般清脆的聲音想起:“寶姐姐不必傷心,讓香菱妹妹跟著我去王府吧!”

幾人回頭一看,正是黛玉。隻見黛玉頭戴金釵,一身淡粉色茜紗羅裙,已是王妃打扮,真如芙蓉映水、光彩照人。三人都急忙向黛玉行禮,卻被黛玉一把拉住,說“自家姐妹,不必行禮!”

黛玉又上前攙扶起香菱,說:“香菱,你之前曾跟我學詩,我見你十分聰慧用心,心裡便喜歡你,早就想認你作妹妹了,今日剛好有機會。你便和我認為姐妹如何?”

香菱激動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時眼含淚水看著黛玉,嘴裡卻說不出話來。

寶釵和探春一見,頓時大喜。探春急忙推香菱一把道:“傻妮子,還不快答應!有這麼個好姐姐,以後啥也不愁了!”

香菱這才回過神來,高興地給黛玉跪下道:“謝謝姐姐!香菱給姐姐叩頭了!”說著便往地上磕頭,卻被黛玉拉住,笑著說:“妹妹快起來,叩頭就不必了,哪有妹妹給姐姐叩頭的理?”說得幾人都笑起來。

原來黛玉今日回賈府探望賈母,剛剛去看望了賈母回來,就到了寶釵這裡,剛好碰到這一幕。

“香菱,從今日起你便隨我去王府去住,我再繼續教你作詩,如何?”黛玉說

“香菱謝謝姐姐的好意,可是...”香菱低頭道“可是我身份卑微,恐不能被王府接納...“

“這個你不用擔心,我已認你作我的妹子,還有誰敢說你什麼?”

“可是...我白吃白住,於心不安...”

黛玉笑了,說:“我自家妹子吃住,有誰敢說什麼?況且這點費用在王府算什麼,彆擔心!”

探春也在一旁打趣說:“是啊!香菱,如今林姐姐是北靜王妃,你吃住這點費用,對於林姐姐來說,那還不是老牛身上拔根毛?”說著,衝黛玉做了一個鬼臉。

黛玉見探春打趣她,伸手去擰她,探春笑著躲開了。黛玉在香菱跟前,也不好過於打鬨,便轉過身來還隻是瞧著香菱。寶釵也趁機勸香菱道:“香菱,若是我有機會進王府,我早去了!你還推辭什麼?你若再推辭,我便不再管你了啊!”

香菱隻得低頭道:“那香菱就謝謝林姐姐了!” 又看著黛玉說:“隻是...我不能白吃白住。姐姐平時就讓我做些下人們做的事情便好了,端茶倒水、洗衣做飯、刺繡縫補我都可以做,隻是切莫引我見王府裡的那些貴公子、小姐們的,我怕...” 香菱身世坎坷,又曾經被薛蟠百般虐待,對身世高貴的人都有一種天生的懼怕。

黛玉一聽,撲哧一聲笑了,說:“你怕他們做什麼?放心!太妃、王爺和各位公子、小姐們都是極好的人,你去了就知道了。你是我的妹子,誰敢欺負你?”

晚時,黛玉回府便帶上了香菱,因此時王爺還沒有回府,便立即帶香菱去拜見了北靜太妃、水雯等人。太妃因見香菱身世可憐,麵相又是極溫和柔順之人,且已被黛玉認作乾妹妹,便自然地答應了下來讓香菱在王府居住。於是黛玉便帶香菱回到海棠居,將院中的一間廂房收拾出來給香菱居住。紫鵑和雪雁一見香菱到來,也分外高興,三個人拉著手爭相敘述著彆後之事,香菱見紫鵑在繡著一件紅色綢緞,上有兩隻黃鳥,十分精致可愛,便搶過來問道:“紫鵑這是繡的什麼?”紫鵑道:“再過一段日子是林姑娘生日,我想繡一雙抱枕送給她。”香菱一聽,急忙拿過來自己繡起來,說:“我幫你繡,我的繡工還不錯。林姑娘待我這麼好,我真是不知如何感謝她呢...”

紫鵑看著她的繡工,果然比自己要更勝一籌,心中讚歎。兩人正在繡著,忽聽雪雁過來說:“香菱姐,林姑娘讓你去她房間裡,王爺回來了,姑娘說要引你見王爺。”

香菱一聽,心裡咯噔一下,嚇得手上連忙放下活計,可腳上卻沒有動。紫鵑笑道:“不怕不怕,王爺為人和善,比寶玉還溫和可親。我帶你去。你隻要像平常一樣說話行禮便好了。”

香菱跟著紫鵑來到海棠居正中的堂屋之中,隻見黛玉和一位青年男子正端坐在堂屋正中的座椅上。香菱心中知道這位男子一定是北靜王爺,由於之前在薛家時受儘了薛蟠的欺壓,對有權有勢之人都有一種天生的懼怕。因此,不禁嚇得心裡砰砰直跳,不敢直視王爺,低著頭,隻用餘光見他身穿白袍,頭戴珠冠,身材挺拔,麵容和善。黛玉一見香菱到來,立即對水溶說道:“這位便是我新認的義妹香菱。” 又對香菱說:“香菱!快來給王爺請安。”

香菱急忙向王爺行跪拜之禮,口中念道:“民女香菱叩見王爺!”

水溶早就聽黛玉說過香菱的身世,且辦理薛蟠案件時也曾了解過,心中對香菱的容貌不禁有些好奇。此時見到她,不由得細細看去,隻見她兩彎修長峨眉下一雙秀目,目光低垂,長長的睫毛卻難掩目中的一絲憂怨,眉心有一顆胭脂痣,似點得恰到好處。看容貌氣質似乎與黛玉相似,但卻更有一種楚楚可憐的風情。

“快快請起!既是王妃的妹妹,以後就不必再給我叩頭了,就叫我姐夫吧!” 水溶笑道。

香菱這才從地上起來,抬起頭來小心翼翼地看了水溶一眼,隻見一雙熠熠星目正含笑平視著自己,連忙又低下頭去。

“黛玉,你這妹妹倒和你長得有幾分相似啊!” 水溶對黛玉說。

黛玉笑了一下,說:“妹妹當然和姐姐相似了!”又道:“我這妹妹不僅長相和我相似,連性情喜好也相似呢!當年在賈府的時候整天跟著我學詩,人稱‘詩呆’。”

“哦?是嗎。”水溶又打量了香菱幾眼,見她羞澀得不敢抬頭,臉頰微微發紅,便知道她的性格一定是極為靦腆羞怯的一類。對黛玉說:“香菱妹妹初來乍到,你領著她到園子裡多走一下,熟悉熟悉環境。”又對香菱說:“香菱,以後你也不必拘束,隻把這裡當作自己家便是!”

香菱急忙再次對王爺作揖道謝,說道:“多謝王爺!”不由得又抬起眼睛向王爺看去,卻見那雙英俊的眼睛早已將視線轉向了彆處。

從此,香菱便在海棠居住了下來,每日也不把自己當小姐看待,隻和紫鵑、雪雁一起做些事情服侍、照顧黛玉。沒事時便隨黛玉繼續學習詩文,因水雯也經常來和黛玉學詩,三人便常在一起寫詩賦詞。水雯見香菱的長進比自己要快,便稱香菱為‘師姐’,三人說說笑笑倒也十分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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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日寶玉與襲人的對話之後,寶玉便有心要找寶釵去說將襲人納為自己的妾室。可一見寶釵,又覺得羞愧,幾度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此事便一直拖了下來。襲人心中不禁日漸焦慮,幾次三番趁沒人時催促寶玉儘快去向寶釵說,否則自己就要出去嫁人,寶玉無奈,隻得諾諾地應承很快就會去找寶釵和賈政。

這一日,寶玉從太學放學回到家中,先去向賈母和賈政請了安,便回到自己房中。一進門,襲人便迎上前來,給寶玉摘下了鬥篷和帽子,又給寶玉遞上了手爐。寶釵接著走過來,給寶玉彎腰行了禮。寶玉看了寶釵兩眼,發現幾日不見,寶釵的麵容似乎更加嬌豔了一些似的,身形凸凹有致,尤其是舉手投足之間,袖子裡隱隱露出的一截雪白的手腕,彆有一番風韻,於是笑道:“都說小彆勝新婚,此話果然不假!”

寶釵聽了,心裡暗自歡喜,一抬頭,見襲人也在一旁站著,一臉尬容,細細的眉毛不自然地擰在一起,便知道她是有些吃醋了。急忙說:“二爺彆隻管一回來就打趣人!早點把書讀好、文章寫好,否則明兒老爺過來問的時候又要吃罵了。”

寶玉一聽她這話,隻覺得興致全無,扭頭回自己書房去了。

寶玉坐在書桌前,打開了一本書,心不在焉地看著。一會兒,隻聽得襲人的腳步聲由遠而近來到跟前。襲人手捧著一杯綠茶給寶玉放在了桌邊,說:“二爺剛剛回來,還沒喝上一杯茶、洗上一把臉,她就這麼心急火燎地趕你去讀書。真是的,一心想當誥命夫人想瘋了!”

寶玉看了襲人一眼,見她臉頰似乎剛剛塗了胭脂,白裡透紅的,忙微笑著說:“還是你對我好!”

襲人白了他一眼,說:“對你再好又怎樣,還不是隻是一個大丫鬟。” 說著,自顧自地抹起了淚兒。寶玉一見,急忙站起來就抓住她的手,問道:“好端端的,怎麼哭了?”

“以前,太太說過要把我許配給你,作你的姨娘的。可現在,太太去了,就真的沒人給我做主了!”襲人一邊抹淚,一邊嗚咽道。

寶玉急忙將她抱住,卻被她一把推開,道:“你彆碰我!除非你娶我作你的姨娘,否則,今後你敢碰我一根指頭試試!”

寶玉知道襲人今天是真的生氣了,忙說道:“你彆急,我今天一定去跟寶釵說!”

“你說的可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若是騙你,來日叫我嘴裡長個大膿瘡,整日裡流膿,爛了洞...”

“瞎說什麼!若真是那樣,老爺又要怪我們沒有伺候好你了!到最後受罪的還是我!”襲人聽了,用手帕打了一下寶玉,破涕為笑。

兩人正說著,忽然看到寶釵從外麵走入。襲人急忙從寶玉身邊起身,給寶釵作揖道:“二奶奶,剛才二爺說渴,讓我給他泡了杯茶。這不,剛泡上,他就又吵著餓,真難伺候!我去廚房看看晚飯準備得怎麼樣了。”

“好,你去吧!”寶釵剛才已經隱隱看到寶玉抱著襲人,知道襲人在騙她,但仍然裝作沒看到,微笑著說道。

寶玉等襲人退下之後,便和寶釵開口道:“寶姐姐,你覺得襲人此人如何?”

寶釵一愣,不知寶玉是何用意,於是說:“襲人,很好呀,性格溫柔和順,我看她就像自己的妹子一般。”

寶玉看寶釵像是真心誇讚襲人,便也大了膽子,說道:“寶姐姐說的確是事實。襲人溫良恭謙、為人一向謹慎有禮,我想.... 把襲人納為自己的側室,不知寶姐姐可有意見?”說著斜眼覷著寶釵,隻見寶釵一聽這話,臉上頓時沒了笑容,臉頰也逐漸漲紅起來。但寶釵卻強撐著麵子,不願發作,轉過頭去緩緩說道:

“你要納哪個作你的小妾,是你的事情,與我何乾?”

“我....” 寶玉看出寶釵生氣了,頓時也有點不知所措,急忙垂手站在一旁,結結巴巴地說道:“寶姐姐切莫生氣,我隻不過是...先征求一下你的意見,姐姐若是不同意,那就先算了....”

不料寶釵似乎更加氣惱了,嗔目看著寶玉道:“我沒有說過同意或是不同意。納妾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若想好了,就去問老爺便是。老爺若是同意,我絕無半點意見!”寶釵撂下一句話,頭也不回,起身回自己的臥室去了。

寶玉看著寶釵離去的背影,無奈地搖搖頭歎了一口氣。寶玉知道,如果自己現在去求父親將襲人納為自己的側室,那無異於自討責罵,以賈政的脾氣,說不定還會痛打自己一頓。

思前想後,寶玉還是去襲人那裡委婉地告訴了她寶釵的回複,又央求襲人先耐心暫等一段時間,等自己中了舉人之後,一定立即向老爺提出要納襲人為妾。襲人心裡雖氣得要命,可也沒有其他辦法,隻得耐著性子暫且答應了。

從此,寶釵和襲人之間便產生了隔閡,二人雖則表麵上仍然親密無間、十分友愛,但內心裡卻互相提防著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