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花塚郎妾意濃濃,逞口舌寶玉落下風(1 / 1)

夢鎖紅樓 香奩紅夢 5078 字 1個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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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時節,鶯飛草長。大觀園中,陽光透過樹梢的嫩葉照射下來,溫和而敞亮。花叢中蜂蝶時時飛舞,婉轉的鳥鳴在院中時時回蕩,一派祥和的風光氣氛。

黛玉在瀟湘館用過早飯,看窗外春色明媚,便披上披風,獨自在大觀園裡散步。走了不久,不覺來到舊日自己葬花時所埋的花塚前。但見褐色的土丘之上,竟然發出芽來,長出了一枝小小的薔薇花苗,雖隻有幾片葉子,倒也欣欣向榮。黛玉心喜,想到,自己本來是為了憐惜落花才埋的花塚,沒想到竟無意中種出了一個新的生命,還真應了那句‘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不禁望著這花苗出了神。

一邊悠悠地望著,心中浮想聯翩。忽然悟到,萬物的凋落與新生是一個無儘的循環,花發花落自有時,就像人生的跌宕起伏、命運的循環流轉。日中則昃,月盈則虧,天地盈虛,與時消息…… 這一切都被老子所說的無形的‘道’所掌控、所約束,隻是這‘道’,卻無可道、名無可名。在這浩渺廣闊的天地間,每一個生命都在努力地向前走,卻不知腳下的路最終通向何方。屈子曾說“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而自己也是這浩瀚無垠的宇宙中一粒小小的塵埃,如老杜詩中所言,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被那如罡風幻雨一般的命運裹挾著,吹向永遠未知的前方,隻是不知那前方是否永遠是坦途…

黛玉正望著這花苗出神,忽然一雙溫暖的手從後麵捂住了黛玉的雙眼。黛玉驟然一驚,正想喊叫,卻立即聞到從此人身上傳來的一絲好聞的檀木幽香氣息,正是王爺的三省齋房間裡熟悉的熏香氣息。黛玉心中一喜,立即抓住那雙手,回轉身來,雙翳一抬,隻見水溶正站在麵前,英眉下一雙熠熠閃亮的眼睛正銜笑凝視著自己。黛玉日日思念水溶,隻覺得度日如年,此時猛然見到心中朝思暮想的情郎,欣喜異常,但一下子麵對那雙溫柔雙眸,卻又緋紅了臉頰,羞郝地低下頭去。

“黛玉,終於又見到了你... 這幾日,我終於明白什麼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了…你呢?也想我嗎?”水溶說著,雙手已繾綣於黛玉的腰際。

黛玉羞澀地點了點頭。水溶將黛玉摟在懷中就要低頭去吻她,卻被黛玉推開,顰眉道:“王爺,這大白天園子裡,人來人往,不可如此...被人看見了不好...”水溶見她不肯,隻得作罷。

水溶:“你剛才在看什麼呢?我見你站在那裡出神。”

“在看我去年埋的花塚。”

“花塚?什麼是花塚?”

見王爺不明就裡,黛玉撲哧一笑,指了指那土丘,說:“就是那個。去年春暮的時候,我看到好多花瓣落在地上,被踐踏得很臟,心中憐惜,就把它們收集起來,裝在布袋子裡葬在那裡了,取名花塚。”

水溶一聽,被逗笑了。說:“葬花?真真隻有你這不食人間煙火的精靈才能做得出來!敢情你和那些花兒、草兒們是同出一種才如此惺惺相惜?”

黛玉抬起眼睛看著他,說道:“難道隻有我和她們同出一種?王爺也是!”

“你如花似玉,所以和她們同出一種。我這個大男人怎麼也是?”

黛玉微微笑道:“自從盤古開天辟地,天地之間本無一物,這世間所有的生靈都緣自宇宙洪荒中的一絲生氣,不管是人、還是花、還是鳥、還是獸,都是同出一種。難道不對嗎?”

水溶被她說得無言以對,隻得點頭笑道:“好吧!原來你這麼伶牙俐齒,我今天方是領教了。我說不過你!”

黛玉得意地一笑,說:“所以,這花瓣兒其實也是有生命的,隻是它們的生命還是我們人類至今無法清晰地看到的一種方式。質本潔來還潔去,它們生來潔淨,死去也應清清白白地走,不應讓它們陷在那汙濁溝渠之中。”

水溶哂然一笑,道:“你這話讓我想起那些士大夫的名言‘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塵埃!’,你若是生成了男子,必然是個高風亮節的君子,讓我頂禮膜拜。”

黛玉笑道:“你隻管恭維我吧。”

“來年春天我和你在王府中一起葬花如何?你隻負責收集花瓣,那挖土埋土等粗笨的活兒就交給我做!”

黛玉被他這麼一說,也掩嘴笑了。“難道在王爺心中我就這麼弱不禁風嗎?連鋤頭也扛不動?”

“不是,既然你這麼憐香,我當然要惜‘玉’了!”水溶語帶雙關,用眼睛斜睨著黛玉。

“油嘴滑舌!”黛玉被他逗得掩嘴嬌笑著,嬌俏地依偎在他懷中。

“王爺這幾日都做些什麼呢?”黛玉問道。

“沒做些什麼,全在想你。山河遠闊,人間煙火,無一是你,無一不是你。若是再過幾日不見,你定會發現我瘦了一圈。”水溶一本正經地說。

黛玉知道他又在說笑,不禁又嬌嗔地瞥了他一眼,但心裡卻覺得異常幸福。水溶扶住她的香肩說道:“黛玉,皇上已經同意我娶你作我的王妃了。”

黛玉沒想到竟會如此順利,心中不敢相信,驚詫地望著水溶,“真的?皇上真的同意了?”

水溶點點頭,說:“是的。他本來還想來參加我們的婚禮,隻是今日又傳旨說不得空、來不了了。”

黛玉聽到,心中起了一絲疑惑,卻沒有表達出來。

“我要馬上娶你為妻,一刻都等不了了!現在我府中已一切就緒,你的婚服我已令人送至賈府。黃曆說今日便是吉日,今晚就跟我成婚如何?”

黛玉點點頭說:“好的!我要去辭彆一下外祖母和舅舅他們。”

“好,你先去與他們辭彆。我的迎親花轎今日未時便到!”

“嗯!”

水溶拉著黛玉的手,和她並肩向賈母住所的方向走去。兩人卻都沒有注意到不遠的藤曼陰影下,寶玉孤身一人望向他們的幽怨的眼神。

垂花閣內,賈母和賈政得知王爺今日便要迎娶黛玉,都高興異常。賈母躺在床上,讓鴛鴦扶她坐起來,顫巍巍拉著黛玉的手,流淚說道:“玉兒,今日你要成婚了,外祖母心中高興啊...隻是舍不得你走...”

黛玉一見,也撲簌簌流下淚來,握住賈母滿是皺紋的手說“外祖母不必擔心,我雖嫁到王府,但以後隨時回來看望您...”

水溶看到,也躬身對賈母說道:“老人家,以後黛玉雖是我的王妃,但我決不會約束她,她要想回來看您,隨時可以回來,您若是想她了,也可以隨時召她回來陪伴!”

賈母和賈政聽聞,也甚感欣慰,感歎黛玉得到王爺真愛。

“政公,晚輩今日下午未時花轎過來迎娶黛玉,先告辭了。”水溶說著,向賈政拱手告辭。賈政親自送他出門。

兩人一出門,忽見寶玉正站在門口,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水溶。水溶一見寶玉這種眼神,也不由得一怔,心中覺得一陣尷尬,知道他心中一定因自己搶了黛玉而耿耿於懷,一時卻不知和他說些什麼。

寶玉首先拱手向水溶行禮道:“王爺,我有一些話要和你說。”

賈政看他的樣子,不知道他要和王爺說什麼,怕他說出不著邊際的話得罪王爺,正想阻攔,卻見王爺對寶玉也微笑著拱手還禮道:“寶玉,好啊!”

“王爺,你我一同去園中走走如何?”寶玉道。

“好。”水溶道,又回過身來對賈政拱手施禮道:“政公不必遠送了,我和寶玉去園中略走一下。”

賈政隻得點頭,擔憂地目送他們兩個向園中走去。

兩人都低頭默默地走在園中小徑上。水溶因自己搶了寶玉摯愛,心中不免對寶玉有一絲愧疚,但又轉念一想,此事還是因為寶玉與黛玉本就無緣,若不是自己半路殺出,恐怕黛玉早已命喪黃泉,死於寶玉家人之手!想到這裡,便橫下心來,不再有任何愧疚之意。

兩人漸漸走至園中一處樹蔭濃密的僻靜之所,寶玉突然開口道:“王爺,我可否問你一個問題?”

水溶看了一眼寶玉,知道寶玉胸中之言終究是不吐不快,說道:“當然可以,你問吧。”

寶玉冷冷道:“不知王爺是從何時開始喜歡我表妹的?”

水溶頓了一下,繼而說道:“從我第一次見到她的那一刻起...”

寶玉一愣,抬起頭來看著他。卻見水溶繼續講道:“兩年前,當時我正在奉聖旨去江南拜謁林如海的路上。可能這就是所謂的緣分吧,偶然在揚州街頭見到林姑娘被惡人欺淩,就出手救了她。後來,又在林如海大人的家中再次見到她。”

寶玉回想了一下,恍然道:“就是林妹妹去江南看望父親的那次?”

“正是。”

“哦....原來是這樣。林妹妹卻從來沒向我說起過。”

水溶低頭哂笑了一下,說:“那時的她,可能心中還沒有我。所以,當然也不會在意和我的相遇...“

寶玉聽到這句話,冷冷地勾了一下唇角,說:“林妹妹和我,的確是青梅竹馬。自從她進了賈府,我們日日總在一起,無論是吃飯、玩耍、看書、作詩...記得那時候,無論我去哪裡,她都要跟著我去到哪裡。她做的詩,也必然是第一個給我先看...”

水溶聽了,低頭不語。

寶玉斜眼看了看水溶的臉色,心裡一陣快意,又道:

“記得王爺將林妹妹從賈府救出去的那一天,正好是我成婚之日的前一日。我母親被抓的時候,正好是我婚禮剛剛結束。王爺也真是巧,是不是早就知道林妹妹即將遭遇毒手,也早就知道我的婚禮即將被人掉包,而故意....將計就計? 使我與表妹之間再無挽回的餘地?”說著,一雙眼睛帶著恨意盯著水溶。

水溶心中一陣難言的氣憤,抬頭冷冷地看著寶玉,傲然說道:“寶玉,你把本王想得也太不堪了!實話實說,我是在最後一刻才知道黛玉被人下毒!而你所說的什麼‘掉包之計’,我更是聞所未聞,哼!也不屑於去知道。”說到這裡,水溶用輕蔑的眼光看了一眼寶玉,嘴角一挑,緩緩說道:“難道你自己的婚姻,不是應該你自己更為清楚嗎?”

寶玉被說得語塞,滿臉漲紅,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道:

“抱歉!是寶玉唐突了!不瞞王爺,我心中一直深愛表妹,而且我一直以為表妹心中也隻有我一個人!可否請王爺高抬貴手、成全我們?不要與表妹成婚?”說完,用乞求的目光看著水溶。

微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卻顯得此刻的園子裡更為寂靜,寂靜得讓人有一絲膽寒……水溶的臉如三九冰封,麵無表情。尷尬的一刻沉默過後,水溶抬頭用犀利的目光掃視了一眼寶玉,擲地有聲地說道:“寶玉,你如果真的深愛黛玉,絕不會讓她日日為你而流淚,也絕不會聽任彆人來主宰你的婚姻!”

寶玉聽到此話,隻覺得臉上一陣發燒。

水溶斜睨著寶玉,說:“如果我是你... ” 冷笑兩聲,繼續說道:“近水樓台先得月,我一定會日日護著黛玉,絕不讓她受任何人傷害!哪怕是我的至親至敬之人!若我要娶她為妻,不管任何人阻攔我,哪怕是我的父母、是天子、是全世界的人都反對我,我也一定抗爭到底,至死不休!你,能做到嗎?”

寶玉訥訥地看著水溶淩厲的目光,口中卻不知如何回答,沉默了許久,終於說道:

“我不知道...如果她還愛我,我也許會做到。隻是她現在已經不再愛我了,是你...奪走了她對我的愛...”說完,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水溶默默看著寶玉那張俊秀而哀戚的臉,目光中透出一股冰冷而殘忍的沉靜。兩個人就這樣默默地對視著,誰都沒有說話。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卻過得很慢很慢...終於,寶玉的眼睛逐漸低垂了下去,整個人像一棵枯樹一般萎靡了下去。水溶看到,心中不禁隱隱對寶玉產生了同情,歎了口氣,道:

“寶玉,不是我存心要橫刀奪愛。但,愛是自私的!我對林黛玉的愛,早已超出世上一切....我可以放棄我的王位、可以放棄我的財富和擁有的一切、甚至可以放棄我的生命,但絕不會放棄她。”

“王爺不必說了…. 我知道了… 此事,寶玉不怨王爺!.....”

寶玉想繼續說,卻哽咽說不下去了...“是我無福,不能和表妹相配!是我無福… 祝你們兩個....百年好....”

水溶看著他那因內心極度痛楚而落淚的清秀麵龐,伸出手來扶著他的肩膀,說:“寶玉,你的心情,我感同身受。然而,姻緣不能強求,我與黛玉,也許是前世注定的宿愛,我不可一日無她!請你原諒我...”

寶玉看著水溶的眼睛,隻覺得王爺那銳利的目光中有著難以撼動的堅定。

“寶玉,我一直視你如兄弟,今後也不會改變!我希望,你對我,也是如此...好嗎?”水溶看著寶玉說道。

“...”

寶玉無言地點了點頭,擦乾了眼淚。

水溶握住寶玉的手,使勁握了一下,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