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浮雲集,輕雷隱隱初驚蟄。初驚蟄。挬鳩鳴怒,綠楊風急。
錫老頭臨終遺願是讓馬遠進圖畫院,王宗堯收到口信,徽宗召回知命的信件就擺在叔父家,另外,還有一件事,你必須回一趟隰州去看看。知命看他說半句留半句的樣子,想著順水推舟回去想辦法讓馬遠替補了自己原來的空缺位置,了卻錫老頭臨終遺願。
回到隰州,從快進城的沿路上知命就發現不對勁了,一反常態清淨了很多,確切的說是不該有的清淨,雖說已經過了正月,但沿街叫賣聲至少應該有一點,知命坐在馬車掀開簾子,但見城中多了很多難民乞丐,破衣襤褸緩行在路中,她坐回身不解:失蹤的這段時間肯定發生了什麼事?
顧不得太多,直奔叔父的衙署,衙署門口的守衛說趙大人不在,如今是司馬亮掌事。知命等人又馬不停蹄的又回了叔父家,發現叔父家門口支起了粥棚,叔母帶了人正在施粥,沒有往日的朱釵鬟鬢神采奕奕,隻有肉眼可見的憔悴和煙火色,看起來所有的家丁奴仆都上陣了。熬米、盛粥、生火、發放、維持隊形,每個人臉上都泛著疲憊二字。那一兒一女已經多日未洗澡,知命抱起兩個孩子的時候湧上來一股酸臭味和頭油味,知命心疼:怎麼說也是皇親,怎麼就弄成這樣?
叔母忙得焦頭爛額,在炊煙裡看到知命,衝過來抱著她就旁若無人的就哭了起來。
“侄女啊!你可算回來了,你跑到哪裡去了?讓你叔父好找,我們都擔心死了。你若真有不測,我們怎麼跟大伯交待啊!你可是遇上什麼難事?”
看叔母淚眼婆娑,發自肺腑的擔憂,鬢邊竟夾有幾絲白發,皮膚蠟黃全是乾燥的皺巴巴樣子,像是老了好幾歲。知她說的都是心裡話,但知命心知現在不是解釋的時候,反問道:“叔母,我沒事,你先告訴我,我離開的這段時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侄女,你嗓子怎麼啞成這樣?可有看過大夫?”
“我的好叔母,我真的沒事,我的事先不急,你快告訴我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
叔母牽著知命走到棚子裡麵,確定四下無人才啜泣著說出原委。
原來,知命失蹤的那天,趙大人得了消息第一時間帶人去尋她,尋至城外時竟看到大批北邊難民南下,這些人被金人燒光了村子,從家鄉驅趕過來,獵獵冬日裡無處可去竟舉家瑟縮在城牆邊發抖挨餓,趙令鬆命士兵查了人數,竟有數千人之多。趙大人一邊找人上報朝廷一邊想辦法安撫和救濟這些難民。附近的居養院和養濟院、寺廟都容納了很多難民,已經容不下這許多。且糧食也難以為繼了。不忍看難民中老幼忍饑挨餓,有孕者已不能幸免受凍零落;想著那上奏的奏疏幾天就能有回應,且大宋有法律:“凍餒乞丐之人儘行依法收養”。
知命點點頭,“惠養乞丐法”是政府給貧民(包括流浪乞丐)發放米錢;“居養法”則是國家福利機構收留無處棲身的貧民(包括流浪乞丐)。隆冬時節,天寒地凍,按照宋朝法律,國家設立的福利救濟機構有義務收養、賑濟流浪乞丐,以免他們饑寒交迫,橫死街頭。趙令鬆依法辦事,倒也無可厚非。
嬸嬸繼續道:“大人就與知府衙門一起合計打個時間差,提前開倉放糧施粥給百姓,同時提供衙門、征集百姓空閒房子、客棧等住處等價支付,由官府和團練使先墊付,讓這些受難的百姓先安頓下來。可沒想到那上奏的奏疏如同石沉大海,一直沒有回信。按理說信使快馬走官道,快則七天、最慢十天一個來回也到了,可是趙大人和知府衙門苦等了半個月,等來的卻是官家的滔天怒火和降罪旨意,私開官倉乃是重罪,現如今兩人的不忍與惻隱之心給自己換來了囹圄之災,一並都被押去了東京關了起來。隰州城裡群龍無首,隻有一個怕事的人代為管事,之前的經驗讓這位管事束手束腳不敢支應,而這邊成百上千的難民依然需要吃、住、藥品等維係,知府夫人聽說了消息登時就病倒了,如今還沒起身……”嬸嬸用帕子捂住嘴,哽咽著說不下去。一旁的侍女忙施禮補充道:“姑娘容秉,我家家主被誣告,主母就這樣自己帶了隊伍硬撐到現在,官糧不敢放,就放自家存的糧食;自家的不夠,就拿了錢去買,四處籌措,好在平日裡家主和知府大人百姓緣好,很多附近的百姓也自發送來糧食,可無奈仍不能保證每日供應量,粥越來越稀,人越來越頹廢,生病的人得不到妥善救助,硬抗咬牙忍著。這幾天還有潑皮常來騷擾攪亂,關於家主和知府大人怎麼發落也沒有任何回音。求姑娘想想辦法。”說罷跪了下來一個勁的磕頭。
沒有了希望和期待,讓本就疲憊的大家精氣神越來越渙散,嬸嬸真的精疲力儘在支撐。知命心疼的抱了抱沈氏,在這個時代,處在深宅大院的女性,能臨危受命,擔起重擔,獨自支撐起偌大的宅院,真的已經做得很好了。叔母哭著拜托知命可否美言,被侍婢攙著搖搖欲墜的樣子,仿佛下一秒就會支撐不住暈倒。知命趕緊攔住了搖搖晃晃的叔母。
西洲城裡凍餒之人成千上萬,再這麼拖下去,可如何是好?
“叔母,不是我推脫,我一個庶女身份低微,官家怎麼會聽我的?您真的是高看我了。”
“知命,旁的我不知,你進言肯定比旁人強上百倍。算叔母求你了。”
知命咬了咬嘴唇,這段時間人家照顧的十分周到,於公於私,她都不好拉下臉拒絕。儘管她不認為自己能起到多大作用,現在隰州之急除了官家那邊態度很重要之外,還需要儘快籌到糧食和錢,先解了當下燃眉之急再說。其實還有另一個選擇,那就是不管隰州死活,一走了之。現在趁亂是最好的機會。
可是她猶豫了。
“叔母,您這是做什麼?折煞我也。容我再想想。”
正說著呢,旁邊毫無征兆的起了事端。幾個穿的破衣婁嗖的胖子在領粥的隊伍前麵生事,明明都是叔父叔母自家的糧食拿來施粥,卻故意說粥餿了黴了,這樣誣害人。看那飽滿的臉頰,自得的神態,分明是故意生事。隊形一時亂了,隊伍尾端有幾個難民哄亂叫嚷著趙令鬆不是好人,給難民吃餿米;不明真相的人群有點騷動:“趙大人被抓,家裡沒了主心骨,都說趙大人有去無回.....雲雲”。叔母難為情又有些無奈的看了看知命,“這幾個人來了有幾次了,幾乎都是這個時辰過來,每次差不多鬨上兩刻鐘就走,上工點卯一樣。”
赤霄過來抽出腰裡的軟劍準備動手教訓,知命按住他胳膊,有些事不費兵卒應該也能辦到。這個壞人,就讓她來當好了。
小時候姥姥最喜歡看《康熙微服私訪記》,她搬了小板凳在旁邊跟著看熱鬨。看到有一個情節那和珅往粥裡放沙子,當時太小不懂這人間的很多道理,隻知道看的生氣,覺得這和珅當真是個頂頂壞透了的人,如今她迫不得已也要做那個人了。知命抓起地上的沙土走到正在熬煮的幾口大鍋邊,挨個往裡麵撒了一些。叔母大吃一驚,其餘人也看的目瞪口呆。那幾個生事叫囂粥發黴的小子看知命不按套路出牌,也有點愣住了一時之間互相暗暗遞眼色不知怎麼接招,知命讓仆役盛了一碗,簡單吹吹涼自己喝了下去。接著又盛了一碗遞給那個生事的刺頭,“我喝了,現在輪到你了。”那人看著粥裡的土,一臉嫌棄的不肯喝。
知命見眾難民不解,大聲解釋道:“真正需要的人,是不在乎碗裡這一點石頭沙土的,因為餓,因為沒吃的,再臟的粥也能下咽。隻有那些腦滿腸肥、徒生事端的惡人們才會食不下咽,因為他們根本不是難民,體會不到餓急了的感覺。”眾人聞言注目在那幾個生事的潑皮臉上,似乎是相信了,也都沉默了。
那人見事情敗露,伸手“啪”的將知命手上那碗粥打翻在地,倉皇帶著幾個人走開了,人群裡零零散散的也有人跟著走了,人群又恢複了頹廢的平靜。知命心知剛才那幾個潑皮如果不徹底解決,後麵還會來搗亂,叔母獨木難撐。她安慰好叔母,就急急的帶了赤霄往那幾個潑皮離開的方向過去了。一直在旁邊默默站著的王宗堯見狀也跟了過去。
“斡魯補,果然是你。”王宗堯看著對麵的身形彪悍的大胡子。知命聽不懂女真話,但這人她認得,是之前破廟裡劫持她的那夥人的頭頭。
“金兀術,出來吧!我知道你在。”王宗堯身形依舊沒亂,看後麵又冒出一夥同樣身形強壯的人來。
“金兀術?這個名字同音,她能聽得懂。是那個曆史上的完顏阿骨打的兒子金兀術?”知命心突突的跳,有點害怕的往後退了一步,王宗堯會意,將她攬住在懷裡。
沒想到生事的那夥人,正是之前擄走她的金人買通教唆的,果然利益麵前無家國,這群狗娘養的敗類!現在還加了一個金兀術,這是她僅剩的唯二對金朝曆史的了解的名字。史書上對金人的貶大於褒,說他們野心勃勃、殘暴肆虐,所到之處,皆是燒殺搶掠一概不放過,北宋子民眼中,他就是如同e魔sa旦一般的存在。知命抬頭看了眼王宗堯,仰望的角度看他下頜線那麼漂亮,到時候也會現出原形如他們一般殘暴嗎?
金人,讓一城的老百姓亂,太容易了,糧食和疾病,足以讓老百姓屈服。
斡魯補看著躲在王宗堯身後的知命笑起來,用漢話喊道:“小美人,彆怕,訛裡朵玩剩的老子不稀罕,等老子以後也弄個大宋的公主玩玩。”
王宗堯鼻子裡哼了一聲,“你配嗎?”
轉身用女真語看著金兀術,“我和斡魯補之間的事,你確定要插手?”
“你們之間,關我屁事?我還沒傻到給斡魯補當刀子,我奉阿民(父親)的旨意給你,傳到了我就走。”金兀術遠遠的拋來一個羊皮布卷。王宗堯抬手穩穩接住,扯掉封布展開來,上麵仍然是知命看不懂的帶刺小棍子,小糖葫蘆一樣的文字。王宗堯皺了皺眉,“我知道了,我還有事,辦完了回去領他的罰,隻是現在我肯定走不了。”
金兀術魅惑的笑了一下:“彆跟我說,跟這個小娘子有關,如果是的話,我現在就殺了她。”
王宗堯吹了聲怪異音調的口哨,不出幾秒鐘周圍四麵八方回聲一般排山倒海的口哨跟著一起響動,煞是攝人:“你試試?”
金兀術不屑的笑:“親兄弟也下死手?算了,旨意我也帶到了。走不走看你自己。”
“等一下,金兀術,幫我帶個口信,請父王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會讓大宋亂成一鍋粥。”
金兀術聽罷,眼角瞄了一眼知命,嘴角微微笑了笑,戲謔般行了個禮,帶著親衛離開了。
留下斡魯補等人,王宗堯往前走近幾步,對著斡魯補說:“你額寧的死,真的隻是意外,其他的無可奉告,你信也好不信也罷,今天要不然就決個生死,省的你牛皮膏藥一樣陰魂不散。”
王宗堯吹了極響亮的口哨,墨陽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出現。
“把她帶走。”
“是。”
除了斡魯補調戲她用了漢話,知命能聽懂之外,其餘金人的語言一律聽不懂。金人用的女真語,阿爾泰語係完全超出她知識範疇。自己真是特彆沒用。她現在隻知道留在這裡是絕對的拖後腿,她緊緊握了握王宗堯的手,鬆開了就隨著墨陽離開了。把自己照顧好,不給他添亂,就是對他最大的照顧。
墨陽帶著幾個人護送知命回了去,路上遇到被山匪襲擊後的百姓和山匪的屍體,知命跳下車,把墨陽嚇了一大跳:“姑娘!當心!”知命用手絹捂住口鼻,掀開那個黑色短打的山匪衣服,看到了那個紋身。果然!這個結果早在預期裡麵,但知命還是抱著一絲僥幸期盼其他的可能性。
金人來襲,喬裝成山匪,殺死了很多人,而王宗堯很大程度和他們有關聯。
“你認得紋身,你知道他們是誰對不對?”知命聲音有些顫抖的問墨陽。
麵對知命突然的發問,墨陽沉默了幾秒鐘。
“我隻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姑娘,請您轉過頭去。您身份貴重,不該看到這些。”
承不承認,已經不重要了。
墨陽從旁邊親衛手裡拿過一支火把,將那剛死的屍體上紋身燙了去。同時吩咐手下親眼看著所有屍體都燒了乾淨。
王宗堯帶來的很多物資也都在陸續發放中,叔母家人口不夠,這會兒不但知命結識的好鄰居員琦一家都來幫忙,出人出力出錢;甚至就連城中一些無家可歸的小乞丐們也幫忙分發,知命見其中一個小個子男孩臉都花了,有點多寶的影子。拿出手絹給他擦臉;小乞兒露出滿臉笑容,眼睛眯成一條縫。臉黑黑,牙白白。看著滑稽又溫暖。
“累不累?”
“不累。不但有稀粥,前幾天還蹭到一碗狗肉湯喝呢!”
“狗肉?哪裡來的狗?”
小乞丐指了指員琦家來幫忙的人,知命瞬間秒懂,那是她的狗富貴呀!
一想到狗富貴毛茸茸的那個傻樣就這樣悄無聲息的被吃掉果腹,她覺得心都要碎了。
這亂世裡連人都不可能放過,更何況一條狗?可是她能去埋怨誰?去恨誰呢?
強忍著眼淚,安慰小乞丐:“再堅持幾天,朝廷很快會派糧食物資還有幫忙的人過來。”
“嗯!”小乞丐重重的點了點頭。
可是會來嗎?知命看著汴梁方向,突然鼻子一酸有點想哭:曆史書裡沒講這些啊!誰來告訴她究竟發生了什麼?隰州內憂外患一大堆,群龍無首狀態,外有西夏人和金人都想來分一杯羹,內有蛀蟲,上盤下剝,救災賑濟遲遲,百姓自發募捐杯水車薪。知命腦袋裡亂如麻線,快步的往自己的小院跑,淚水打濕了胸前的衣襟:“我這是怎麼啦?我並不屬於這個時代啊!他們怎樣和我有什麼相關?反正曆史車輪滾滾,最後大家不還是塵歸塵土歸土嘛?”嗚嗚咽咽的跑著,看著人群裡幾乎全是成年男子和男孩,知命突然想到了什麼,又突然轉頭往回跑:“穠芳,快去告知叔母一聲,從今天開始,務必讓各家裡的女人來領糧食,有女孩的,十歲以下多給糧食。
穠芳一臉憂愁的過來:“姑娘,有個事我想你得知道。我們老家有句話叫‘拿人餑餑,受人搓搓’。今天領頭鬨事的那個男人我認得,他之前來拿過饅頭,後來他把饅頭分給了牆角一個女花子,那女花子吃完了饅頭就被那男人領走了,跟著一起走的還有那女花子的女兒。”知命一聽就楞住了。後麵結果不難想象。這個偌大的隰州城裡,這樣的事情每天都在發生,該不該做聖母?這個時代怕是真的要吃人了。
知命呆立在院裡,仰頭看著那被高牆攏住的四方形天空,苦笑著淚流滿麵。“莊柯,你真的是蠢,與這個時代共情,是瘋了吧?最後的結局你不都知道嗎?螳臂當車又能怎樣?”
知命一路又哭又笑的跑了回去站定,身後的千年麵癱赤霄難得一臉懵逼的跟著跑出去又跑回來。
心事重重的回了自己的小院,蠻奴兒已經大好了,隻是臉色看上去還是有點黃,野草般的生命力果真沒讓知命失望。蠻奴兒跟知命講起了很多她的小道消息:起初趙令鬆大人並未下令開門,是巡城官房大人想趁夜半偷偷放一些老弱婦孺進來混個溫飽也成,誰成想被難民們發現了,大家一窩蜂湧進來,踩踏傷了好幾個人。
閉城門,不忍見百姓饑餒;開城門,屬違抗命令。
房大人和趙大人商量了半夜也沒有好的對策,後來房大人擬了個奏折,稟明是自己私開了城門和糧倉,把家裡人安頓好後準備領罪,甚至做好了丟命的準備;趙令鬆得知消息後,將房大人扣押在府衙不讓他魯莽行事,自己前去替了他的罪。因為多年前,戰場上房大人曾替趙令鬆挨過一刀,險些沒命,現在趙令鬆用實際行動還當年的救命之恩。不僅如此,就連隰州的普通兵士都有血性,每個人都留了遺書簽了生死狀,忍饑挨餓的情況下死死守住城門才讓隰州得以安寧……
知命聽她簡短的敘述已經痛心到流淚不止,怪不得趙佶一乾人等這麼作,王希孟畫了《千裡江山圖》之後的14年,大宋才倒下。這實實在在的千裡江山,都是靠這些小人物抵擋住的。頂層雖然懦弱淫逸,但底層還保留著泯滅不掉的民族脊梁。這一個縣的人都被召集起來,奮勇抵抗、並肩作戰。讓知命刮目相看,山西不僅有悠久的曆史和驚人的文化藝術,山西人骨子裡的熱血難涼才是個中至寶。
每個人的信息彙總在一起,讓知命從心底裡升起了使命感,叔母的話猶在耳畔。大不了死上一回,用自己一條命換幾百、幾千人的命,值了!
幾聲悶雷炸響在隰州城上空,遠處烏壓壓的天空幾道閃電劈在山間。春雷滾動,驚醒了蟄伏地下的萬物。知命抬頭看看那天,眉頭皺了皺;時間緊迫,下刀子也要上路。
知命要立刻動身離開隰州,穠芳老家是隰州的,她小時候在這裡長大,有感情,知命讓她留在這裡幫忙,蓁蓁也都留給了叔母,都是能乾的,赤霄也留下來去幫著叔母做個照應,有他在,少量的鬨事者在赤霄麵前都是蟑螂老鼠,自己隻留了一個翠萼在身邊,蠻奴兒恢複的還不錯,甚至可以每天去叔母的粥棚幫忙打打下手;知命放下心來,她實在不願彆人為她所累,另外,待召要帶回去。知命把自己之前畫照盆孩兒和趙令穰給的錢,她的壓箱底準備跑路的全部身家都拿了出來留給叔母。沈氏抱著那個沉甸甸的包袱淚如雨下:“好孩子,這錢算是叔母借你的,我現在就寫借契給你。”知命佯裝惱怒:“叔母,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說這些。我也是大宋子民。叔母放心我即刻啟程回東京,叔父一日不歸,我一日磕頭在睿思殿。”
夜幕降臨,知命不顧星辰要儘快趕回去,隰州水路發達,回程先至紫川河坐船。河邊已經聚集了很多老百姓,雖然知命沒有親眼見到那一場人間屠戮,但無力悲傷的人群的狀態明顯就是修羅場後的瘡痍。很多人剛過了個年就家破人亡,實在慘不忍睹。知命站在河邊看那一盞盞孔明燈,河裡還有好多盞蓮花燈同時綻放。一時間,似乎天上、人間所有的燈同時亮起,天燈無數,引渡萬千靈魂升天。知命看著那漫天升空的天燈,數量之巨,令人心生惻隱,原本應該是浪漫美好的風景的。想到這一盞盞燈的數目對應的就是一個個曾經鮮活的人,她竟不自覺留下兩行清淚。
來時你慌慌忙,去時你也急匆匆,繁華落儘塵歸土,早升極樂萬事空……一個頗為滑稽匆忙的聲音在岸邊碎碎念,知命眯起眼睛搜索了一番,是個狐狸頭的人。他在超度亡靈。難道和之前夜市裡看到的是同一個人?知命離得遠,看著不真切,也不確定是不是那個人?
“那人是誰?”
“聽說是專門做看命、神謀的,叫諾皋。隰州城有名的萬事通,據說很多人都找他看卦。”
知命沒有再開口,默默看著那人忙碌著送亡靈。
華燈千盞,以安故人。
王宗堯那邊解決了和斡魯補的問題,第一時間回來找她。
“知命,我……”
“噓!彆說話。”指了指天空那如飛鳥遷徙般壯觀的天燈群。
“你看,這萬萬千千的燈,真的就是萬萬千千老百姓死去的靈魂被引到天國去嗎?”知命看著他,惆悵的問。
王宗堯被她的微紅的眼圈感染,一時語塞。
“為什麼要對隰州下手?隰州距離東京這麼近,這是你們對大宋的試探嗎?”知命輕輕擦去眼角的淚繼續問。
如果是行動迅捷,戰術靈活的部隊可以快速穿插沒必要攻城。攻城的原因受到戰略目標,地理環境,後勤補給的影響。當然如果對方支援很慢或者地理位置遠,可以圍而不打。迫使對方糧草不足而投降。
王宗堯吐出一口氣,緩緩道:“因為西夏人要下手了,他們安排的好,幾乎勢在必得,我們不能眼看著西夏人得逞,所以臨時更改策略做了個突襲,就是給大宋提提神;同時把得到的關於西夏人的消息送給王黼、梁師成等人,消息可靠保真,六賊為了討好官家,定會在殿前爭個臉紅,隻有大宋提防西夏,我們才好繼續自己的任務。隻有朝堂上亂起來,才不會有人把注意力放在我們身上。”最開始的目的應該隻是為了阻止西夏人,沒有想過殺這麼多平民。
縱然對曆史和政事頗不敏感的知命,也第一次有被曆史裹挾的顫抖。
“應該?我查過了,在這之前隰州已經發生過大大小小不下8起流匪搶掠,都被官府草草結案。是金人裝作流寇不假,可是這根本不是臨時起意,你們殺了這麼多人,太可怕了。你到底是誰?”
王宗堯啞聲:“這些已經不是我們能管的了的。”頓了一下,“你就不想問我其他什麼嗎?”
“問什麼?如果我問,你會如實回答嗎?”
王宗堯再一次沉默。“我沒有參與屠殺,不管你信與不信,我中間也曾試圖阻止過,本想和平解決,但以我現在的能力,沒用。記得金明池那次嗎?我因為這事與他們有了齟齬,同胞兄弟,他們連我也想殺呢!那些無辜百姓慘死,我和你一樣痛心。除非,有一天我站在最頂端才能平息這樣屠戮的事情繼續發生。”
知命想到王宗堯受傷來投奔她的那個夜晚,沉默了。聽他剖白,同時也震驚事情根本不像她想的那麼簡單,隻是現在她腦袋有點亂,縱然讀史學史多年,可是真的有一天真實麵對這樣的事情發生,她還是無法做到事不關己,冷靜淡篤。
“我得趕回去汴梁。其他的事,回頭找個時間再說吧!拜托請答應我,在保全你自己安全的前提下,儘可能幫我保護好嬸嬸她們和隰州老百姓,拜托了。”知命眼睛注視著王宗堯,盈盈下拜。在她膝蓋剛剛彎曲的時候,王宗堯一雙大手兜住了她的胳膊將她扶起來:“永遠不要跪拜我。”
“知命,你冷靜一下,你確定要回去?你那個叔父皇帝會聽你的?”王宗堯定定的看著她。
“我知你去意已決,但我還是想提醒你一句,你看見這河上依然船隻不減是因為什麼?官家為了營造艮嶽,動用了上千船隻、車輛將全國各地的奇花異石源源不斷地運到汴梁。汴河上舳艫相銜、船帆蔽日,官道之上車輿不斷、塵煙滾滾……”其餘的話他咽到了肚子裡,不說知命也明白。她現在的行為說好聽點叫憂國憂民,不好聽點就是聖母白蓮花。
可是,總要有人站出來。
“我知道蚍蜉撼樹,不管結局如何,至少我努力過了,後半生想起今日,不會覺得愧疚,即使官家因此問罪,我也不會後悔,如果今日自己事不關己,那我可能後半輩子都會良心不安。”
現在看起來是最好的逃跑機會,可是她們怎麼辦?叔母、兩個白嫩肉丸子,他們都是安分守己的老百姓,穠芳她們都在隰州,穠芳自從跟了她才有點好日子過,之前因為她,穠芳幾次頂撞趙令穰,她一走了之容易,穠芳怕是又要過回以前的日子了。翠萼那個大嘴巴沒了她和穠芳的管教怕也是難過,蠻奴兒千裡迢迢投奔她,歡歡喜喜以為得了好去處~~怎麼辦?這個世界早已不是一年前她事不關己的那個古人世界,是已經和她有了千絲萬縷的聯係的家人,是和她有了親人般的感情羈絆,這些人她割舍不下。現在的她做不來初來時候的袖手旁觀。
隰州距離汴梁騎快馬最多6、7日的路程,隰州城內尚且如此,很難想象其他偏遠地方尤其邊境地區老百姓會怎麼樣?知命想的腦仁疼。大宋在靖康之際毀滅是必然,現在才勉強政和二年,按曆史書上的記載距離靖康還有好多年,當下的事情就還有緩和。
和王宗堯分開後,知命就急急回程,一刻不停的奔赴東京。提前一分鐘,趙令鬆就少一分苦楚,隰州城就多一分安定。趙令鬆雖然能力一般,沒有什麼建樹,但百姓威望極高,眼下他是隰州的定海神針,必須救下來。她極力的閉目養神,奇怪明明很累很困,但就是睡不著。腦子亂哄哄的,想不出任何辦法,她隻知道,隻要先回到汴京,就會有機會。得讓孟喜老先聯係德旺,讓趙令穰先去打頭陣求情,以他和官家的私交,這事轉圜餘地非常大。趙令鬆雖然和趙令穰是一奶同胞,但趙令穰與趙佶的感情仿佛更厚。閉上眼睛,眼前全是王宗堯的模樣。
而王宗堯之於她,第一次完全沒印象,隻覺得那衣服布料看著挺貴。反倒是西園雅集那個午後,陽光灑在他睫毛上像蝴蝶的翅膀微微顫動的模樣,常常讓她懷念。王宗堯現在是“替父背鍋”期間非詔不能回京,隻能目送知命先回去。回望城頭上王宗堯目送她的身影。知命放下簾子,沉重的咀嚼他們臨行前最後的對話。
“為什麼這麼倔強?再給我一點時間,我就可以帶你走了。”
“上次那個金人說我是藥引子,你能告訴我具體情況嗎?我曉得你知道內情。”
“知命,我能求你彆回去嗎?我是認真的。”
“你不明白,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明知道大宋氣數將儘,趙令鬆是好官不能不救,而且她還要還錫老頭一個願,給馬遠一個理想。
“比你的命還重要嗎?”
“重要,你在這裡等我,我辦完事就回來。”
“你怎麼這麼天真?如果你回不來呢?”
“那便不回來。”
王宗堯抱緊知命,知道她決心已定。“我把祁遠和墨陽都給你帶上。”
“你瘋了,他們都跟著我,你怎麼辦?有赤霄他們在沒關係的。”
“休想騙我,赤霄早都在粥棚旁邊的樹上盯著呢!隰州亂不了。咱倆各退一步,你不喜歡祁遠話少,那我讓純鈞跟著你。”
知命承諾王宗堯隰州見,辦完三件事就回來:救趙令鬆、送馬遠進圖畫院、如果有可能,再看看王希孟《千裡江山圖》。
這一次,汴梁,我回來了,我要用儘全力,撬動命運的曲線。
而王宗堯,不論你究竟是誰,我用命,賭你的善良,請彆讓我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