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世味年來薄似紗,誰令騎馬客京華。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
祁遠不放心送知命回去宅子,赤霄和蠻奴兒都受傷了,穠芳分身乏術;大宋兵力本就貧弱,趙令鬆這種地方團練使看著都是正規軍,他們的兵力和打起仗來不要命的金人、西夏人相比還是弱上了許多,要是王宗堯心尖尖上的人有點閃失,他可承受不住,而且直接送去府衙也太顯眼。想到這裡,他臨時改變決定,讓駕車的人換個方向,掉頭往北邊駛去。知命在昏睡中被祁遠送到了梨花村,這裡幾乎杳無人煙,進山的入口還有一道斧劈一樣的高山隔絕,從外圍根本看不出來這裡還有人居住,是個頂好的療養勝地加躲避追兵的好地方。
“喂!小姑娘你醒醒。”
知命疲憊的睜開眼睛,好亮啊!亮的刺眼。
她忍不住伸手擋住那道刺目的白光。
一個白衣服護士緩緩走了過來,微笑道:“你醒了?你恢複的還不錯,下次可不能亂吃東西了啊!打完這個吊針就可以走了。”
知命心臟突~~的跳起來:我穿回來了,真是太好了。
護士剛離開,她迫不及待的起床想回家去,舉著點滴瓶子走出病房,穿過走廊,長長的走廊人很多,剛開始還能勉強擦肩過去,後來不知為何人越來越多,竟然擠擠挨挨的如同鬨市,知命急的舉著點滴被人流帶著被動的擁擠著。突然後麵有人喊了一聲:時間到了。緊接著知命像是被一股力量推著,不能自控的就撲向了前方~~~~~~~~
再睜眼,隻是一個長長的夢啊!
嗬……知命吐出一口氣,眼角默默的劃過一道淚痕——百年世事三更夢,卻隻是莊周夢蝶須臾片刻。
知命醒來,已經是3天後,確切的說她是被床頭散發雞湯的香味勾引起來,勉強坐起來。渾身還是散架一樣沒力氣,眼睛視物也不甚靈光,離得近了倒也能辨認個大概,隻是像隔了一層磨砂玻璃般不夠痛快。一身農人打扮的蓁蓁端了湯走了進來,一邊對外麵喊著:“姑娘醒了。”這邊麻利的扶了知命半躺著依好,斷的那隻胳膊也被用木板固定的架好,蓁蓁用勺子仔細的喂雞湯給知命,一大碗下去,知命臉上浮起了點氣色。知命看著朦朧中蓁蓁的盈盈臉頰,心裡踏實了很多。原來祁遠這個家夥一直和蓁蓁有聯係,她才想起來錫老頭老家在隰州,上次在東京被打砸了家,錫老頭一家回了老家就杳無音信。沒想到恍如隔世,現在她要寄宿在錫老頭家裡了。
先前知命被那個外族人喂了丸藥,幸虧她嘔出了半顆,剛開始隻是嘶啞,沒想到藥效凶猛,如今醒來已是口不能言,胳膊斷了不能再提筆畫畫,眼睛視物也受阻。錫老頭聽到知命醒了,就進來給她把了脈,沒有絲毫隱瞞的告訴她現實情況的時候,知命第一反應是苦笑一聲,都是她自己活該,貪慕了不該貪慕的愛情,遠走高飛也不夠乾脆果斷,所以現在的局麵就是不僅啞巴還殘疾,往後該怎麼養活那幾個女孩?也不知道蠻奴兒是死是活?這幾個裡麵屬她最苦命。
錫老頭一家把她當成自家人,生活起居照顧的周到,待召每日去山裡打獵,給她補身體。大冬天的雪地樹林裡著了涼,知命接下來的幾天一直腹痛,蓁蓁給知命做孫思邈的仙人揉腹,上好的油揉搓心窩到下腹部,再到恥骨,打圈按摩。讓知命感歎如果不是祁遠跟著王宗堯刀劍火海的隨時有性命之虞,像蓁蓁這樣的女孩,家裡家外一把好手,真的特彆適合做老婆。話說這中間一直沒有看到王宗堯,也不知道他怎麼樣了?
錫老頭酒糟鼻依舊紅紅,知命寫了紙條,說彆苑後院埋了送給他的酒,如果有朝一日能回東京,可以找孟喜老去挖出來喝。錫老頭擺擺手,小老兒不喝酒了,現在要緊的事是把啞症給你治好。
知命不太抱希望,畢竟錫老頭平時是愛研究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但此時她還能盼望奇跡發生嗎?她現在能活著,已是萬幸。而且這次來明顯感覺錫老頭身體大不如從前,時不時咳嗽拄拐走路,看著讓人擔心又無能為力。在床上躺了幾天,能下地了就溜達著慢慢走。剛開始是院子裡,慢慢有了力氣就能四處轉轉了,這個地方以前是一個村落,不知為何荒廢了,僅剩錫老頭他們返鄉的一家,附近竟然還有一處破敗的寺廟,想來以前有很多人居住吧?寺廟前麵有很多梨樹,不知道是有人刻意種的還是時間久了自己生長的茂盛,此時蔽零,春天應該會很美吧!
一個月後……
天氣依舊有些寒冷,知命在屋子裡待不住,總想往外走。前些日子照鏡子發現,不但眼鏡壞掉了,就連眼眸都變成紅色,怪不得不讓她出門呢!怕不是要驚嚇掉那偶爾經過的獵戶們。錫老頭用儘解數,也隻是能讓知命發出嘶啞的咿呀的聲音,很難聽。知命自己也有點灰心,在錫老頭家裡整日沒事做,胳膊恢複了,可是拿筆就抖,看來也畫不了畫了,隻能找點事情打發時間讓自己彆胡思亂想。農活家務錫老頭家裡三個人誰也不許她動,她隻能每隔幾天都去打掃那個寺廟,打發打發時間,順便遛彎散心。
那小廟雖已破敗,主要建築樣式還保留著,正殿供奉了的菩薩像微微有點風化痕跡,保留了麵容珠圓玉潤的感覺,雙耳垂肩、高鼻深目,沒有華麗繁瑣的瓔珞與飄帶點綴,更像北齊時期的作品;菩薩的螺髻與肩膀都沉了一層厚舊的灰和蛛網,看那沉積的香油脂,很久以前這裡應該是信者不絕、香火不斷的旺廟。在知命日複一日的辛勤拂拭打掃之下,菩薩也恢複了一點顏色和模樣。知命每天對著菩薩像打坐對眼,不能言說的心事都在肚子裡過了一遍,菩薩莊嚴慈悲依舊微笑不語,像是寬慰。
農家女打扮的知命這天又來到寺廟裡,打來井水仰麵擦拭菩薩像間,外間一個影子籠罩住她的身影,還沒等她回過神來,那人迫不及待的抱住她,熟悉的味道,不用回頭也知道是他。知命閉上眼睛,一滴淚從眼角劃過。良久,兩個人鬆開,知命嘴角噙著微笑,默默的看著王宗堯的高興模樣,心裡泛起了久違的安定和滿足。
莫言還說過:“人生海海,先有不甘,後有心安。”
“我剛才先去的錫老頭家裡,他們把情形都告訴我了,我這次來帶你走,給你治好啞症。都是我不好,又連累你了。”
被緊緊抱著的知命張了張嘴,不會手語的她隻能輕輕擺擺手,意思不打緊的,你平安就好。
治病不能耽誤,已經拖了一個多月,還不知道這毒藥能不能解?當天知命就被帶走了,錫老頭說什麼也要讓待召和蓁蓁陪著去治病,知命一個女子不方便,需要有女子同行照料,王宗堯心知錫老頭對他不放心,也不反對,攜了他們幾個就一同上路了,錫老頭目送知命離開,還送了知命錦囊一個,囑咐她時候到了才能打開,知命收好錦囊,覺得怪怪的,也不知道這老頭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目送了知命離開,囑咐她一定過段時間回來看看自己,看她被王宗堯捧在手心裡的樣子,默默看了一眼自己家的蓁蓁,轉身回了舊茅屋。
知命染上那毒藥,不僅得了啞症,雙眸赤如瑪瑙,看上去十分怪異,她自己頗以為苦,但幾個月來無藥可醫。如今總算能跟著王宗堯外出求醫問藥,渡滸墅關,在船上過了一夜,次日一早,發棹啟行。走了不到半裡,見岸上一個白衣老叟,背負一口竹箱,伸手攔船,要求搭載一程。
祁遠道:“主人,這地方有強盜出沒的,咱們還是彆多管閒事吧!”
“不要理他,趕緊劃船走路。”
知命道:“你看他腰彎成那個樣子,這樣一個年邁的老人家,怎麼會是強盜?把船攏過去,扶他上來。”
待召嘟了嘴,搖船靠岸,搭好跳板,扶了老叟上船,知命很客氣地請他入艙。其時曉霧半開,林容微露,主賓對坐款談。知命聽老叟吐屬不凡,絕非庸流,心下敬重,說道:“晚輩船上攜有濁酒,老先生不嫌簡慢,何妨同吃幾杯。”老叟道:“甚好。”當下奉上酒來,斟落盞中,芳香酷烈,原本普通的村酒,竟變成了上等佳釀,知命大奇。二人對飲數盅,看看酒差不多了,知命道:“老先生可欲用飯?”老叟道:“偏勞。”蓁蓁取出昨日的冷飯,開上來時,隻見熱氣蒸騰,蓁蓁詫道:“怪了!隔夜的飯,怎麼跟剛蒸出來似的?”待召和祁遠都探頭探腦地來看,竊竊驚語,不知那是什麼緣故。
酒飯用罷,老叟問起知命:“眼疾何以如此嚴重?”知命道:“之前被歹人所傷,下了毒藥形成痼疾,一直治不好,因每況愈下。”老叟打開竹箱,取出一張紙片,一瓶桃花釀,伸指探入瓶中一蘸,刷刷數指,畫成一頭仙鶴,交給知命道:“踹在懷裡,回家後供在神堂裡,不要弄丟了。”看看艙外,道:“老夫到了。”辭過知命,登岸而去。知命立在船頭看著,尋思:“這位先生真是個奇人。”卻見老叟足下騰起五色彩雲,捧著他淩空飛升,沒入青雲不見。
滿船人無不大駭,蓁蓁跪在船板上望空叩拜。最吃驚的應該就是知命了,饒是看過了《獪園》、《酉陽雜俎》、《搜神記》、《子不語》、《閱微草堂筆記》等怪力亂神小說多年,也沒辦法壓製住當下心裡的驚奇。第二日啟程,知命眸子竟然顏色恢複了若乾,視物也清晰了許多。知命囑咐蓁蓁,等一到東京彆苑就將那紙鶴供起來,香火不斷,虔誠禮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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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兩個小兒手中拿著杆,各牽了一隻蟾蜍玩。身邊有老媼、仆從幾人陪伴在側。
“鬥魁、鬥赳,你們爹呢?”
“在裡麵。”兩個小孩玩的滿頭大汗,顧不上王宗堯的詢問,用手指了指院子裡就忙著玩去了。一個老成的仆人接過王宗堯的手令,仔細的看了看,便恭敬的帶路進去。王宗堯拉著知命的手,跟著一路往裡進。院子裡敞亮,一少婦一老婦正在院子裡搖紡輪、扯長絲。
王宗堯喊了聲:“母親,嫂嫂。”那一老一少看到王宗堯立刻起身相迎、笑逐顏開。老媼寒暄著,甚是熟絡的樣子,那少婦扯了長絲擺弄著笑嗬嗬的逗王宗堯。
“哎呀!我說今早枝頭喜鵲叫來著,原來是貴客到訪呀!”聲音又高又脆聲。
“這是中年版蓁蓁了吧!”知命一邊見禮,一邊在心裡笑說。
“宗堯來了!憨哥還不知道你來了吧?這是你娘子吧!真是郎才女貌。”老媼也不動地方,他們看起來就像自家人一樣隨意。
知命聞聽這話臊得慌,慌忙用手擺了又擺。
“嫂嫂,您就彆逗她了,她害羞的緊。”
“哎呦呦!這還沒成親呢!就護上了,這要是成親了還得了。”
老媼聽得笑起來,“你這潑皮,還不快去喊憨哥出來。”
“不用喊了,一看就知道你來了,你嫂嫂聲音都比平常高了八分,我想裝聾作啞都難。”
王居正拎著本書佯裝生氣的走了出來。看到王宗堯身邊的知命,眼睛一亮。
“這是弟妹吧?真是閉月羞花的女子。配你屬實有點可惜了啊!”
知命又要擺手澄清,王宗堯按住她小手,收住扇子指了王居正:
“你們夫妻,兩個人加在一起都湊不出一張好嘴。”
哈哈哈哈哈哈.……王居正和夫人的大笑能把房頂掀開。
笑點很低的夫妻,般配!
帶知命拜訪的王居正,是王宗堯多年好友,乳名“憨哥”。北宋畫家王拙之子。父親病逝後,他起居郎也不做了,辭官攜老母妻兒離京回山西永濟老家任了個閒職,田園生活好不愜意。
王居正彆的不好,一精於畫仕女,得閒冶之態。每每下筆之前,必先澄思靜慮,力求形似。二研究旁門左道,知命中了這啞毒,王宗堯能想到的第一個人就是王居正。
“哥,多年前我見你治好了一個人的啞症,知命的是不是也能治?”王宗堯開門見山也不見外的問。
王居正走到博古架上,拿出了一個錦盒,打開來,裡麵是一顆長了毛的深棕色丸藥。王宗堯和知命對望了一眼瞬間心涼了半截,這個……能行嗎?王居正用帕子覆手,小心的捏出那藥丸,擦掉上麵的毛,遞了過去。“這藥有些猛,立竿見影,隻是不知道對不對症?弟妹敢不敢服用?”
王宗堯也沒了主意,倒是知命膽子奇,心想死馬當活馬醫,還能比現在還差嗎?治不了大不了就一輩子說不出話來,治大發了大不了被毒死直接再穿越回去。
王宗堯還沒反應過來,知命已經拿過藥丸吞了進去,王宗堯趕忙給她順後背,“你怎麼這麼魯莽?萬一吃死了怎麼辦?”
王居正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王宗堯,你胡說什麼?要不是咱倆這關係,這丸藥我原本打算當傳家寶呢!”
“就你這糞球,這還傳家寶呢!”
“那你未來娘子還不是吃下了?”
二人正在你來我往鬥嘴中,知命突然覺得心臟悶悶的,惡心,嗓子難受的要命,蹲在地上,哇的一下子吐出了一大口血塊。
王宗堯反身抱住知命,急的汗都下來了,“你怎麼樣?”
“我沒事。”知命搖搖頭。
“誒?能說出來話了,果真值得當傳家寶。”王宗堯轉身笑對王居正。
王居正不屑的撇了撇嘴,“王宗堯你這個見色忘義的小人,我要跟你絕交。”
隻是這聲音還是啞的,聽起來像個變聲期的小男生。
王宗堯給了王居正一袋金錠子,“哥,給母親、嫂子和鬥魁、鬥赳買衣服哈!”
王居正毫不客氣接過去,掂了掂:“衝你這唯一的優點,暫時不跟你絕交。”
接著正色補充道:”當年我辦案在無憂洞中救了那人的命,那人報恩給了十幾顆藥丸,有治絕症的,有治聾症、啞症各種奇難雜症的;可惜搬家的時候弄丟了好幾顆,後來又陸續用掉了一些,如今隻剩這一個,弟妹還需要接著治的話,得找那個人再配才行。那人如今如果仍在世的話,應該還在無憂洞中,鬼樊樓裡。知命心裡有點哭笑不得,轉了一圈,還是要回汴京。這古人就是麻煩,微信一問就立刻清楚,荒山野嶺走了這麼久得到了答案,還要不遠百裡返回去。
“那無憂洞中百鬼齊聚、龍蛇混雜,是東京地下城,連官府都頭疼的地方;且不說我找不找得到?就算找到了,人家怎麼肯幫我呢?”
“我可以寫一封信給那人,拜托他相助。至於人家肯不肯?時隔多年,我也沒有把握。不過你小子有錢怕什麼?”
“這天底下多的是有錢也辦不到的事。”王宗堯吊兒郎當的回了一句。
“放心!能用錢解決的事,都不叫事兒。剩下的可以靠你這張臉。”王居正“語重心長”的拍了拍王宗堯肩膀。王宗堯嫌棄的用肩膀把那爪子抖下去。
“對了,忘了說,寫信可以,我要給弟妹畫張寫真啊!”接著用手掩口小聲說:“難得有美女留宿。”
知命聽他越說越不正經,皺了眉嬌嗔,轉過身去。
王宗堯哂笑著,輕推了知命往外走。
“誒!彆假裝聽不見,內個,什麼時候喝你們的喜酒啊?”………………
吃了丸藥,還需要調理幾天,王居正白天畫了《調鸚鵡仕女圖》、《綠窗蕉雨圖》,自己甚是滿意。王宗堯難得賴在憨哥這裡幾天,居然還動手幫忙紡線,偶爾還對著王母撒嬌,這慈祥安寧的場麵,讓知命不由得聯想到希孟和小姨在一起相處的場景,從來沒聽他說過家裡人,就連人人攀附的王黼大人,在他口中仿佛也不值一提,自古豪門多曲折,這看起來再尋常不過的親情可能王宗堯也是如此渴望的吧?
蓁蓁和待召一路跟來也沒閒著,蓁蓁跟著嫂子學紡織、家務;待召跟著王居正學繪畫。大約停留了7、8日幾人才啟程回返。知命忍不住問王宗堯怎麼和王居正這麼熟絡?“說起來憨哥和你也有點緣分,這是他第二次救你了。他原來在宮中管禦藥院東門藥庫的毒藥局,上次來診治的禦醫確定你是中毒,我第一時間去找的他,大宋他製毒解毒敢稱第二,沒人敢稱第一。”
“這世上當真有這麼厲害的毒藥存在?”以前總覺得那些武俠小說誇張的成分有點多,回想起當時死裡逃生的情景又有些後怕,當真難受的要命,生不如死的痛感。
“有的,你還彆不信,庫存的毒藥共分為七個等級,最高級的一種讓人聞一聞就會死去,這些毒藥是專門用來對付亂臣賊子的。”
“牽機藥聽過嗎?”
“春花秋月知多少那位?”
“聰明!”王宗堯摸摸知命的頭,“服之前卻數十回,頭足相就,如牽機狀也。據說,吃了這個毒藥會全身抽搐、頭和腳靠近,全身如同牽機一樣。其實,牽機藥就是用馬錢子所做,沒那麼邪乎。”
知命點點頭:馬錢子的主要成分如果沒記錯的話是□□。它會破壞中樞神經,導致肌肉萎縮,中毒者會窒息,無力及身體抽搐等。哇偶!沒用的知識又增加了。
“後麵也是他上疏官家解散了毒藥局,除了下毒的蔡翛親信的兒子被秘密處死之外,其餘所有下屬都有了好去處,他才放心的回老家當個閒差。每天不是逗鳥畫畫,就是和老婆研究生孩子,真是羨慕。嫂嫂又懷上了。”
知命前麵聽得津津有味,後麵王宗堯越說越下道,她扭過頭去懶得聽。
知命一行人急著趕著回汴京,蓁蓁和待召不放心錫老頭,臨走時候錫老頭臉色不好,咳嗽的厲害;他倆還是想回去看看爹爹再走,知命想著回去接穠芳和翠萼她們也順路,就一並先回了梨花村。
到了家裡,房前屋後的找不到錫老頭的身影。大家便分頭去尋,村子不大,很快就找到了。這個老頭子竟然在寺廟前麵空地裡挖了個一米多深的大坑,仰麵躺在裡麵,麵色土灰,看樣子已經躺了許久,坑外的土堆周圍香燭紙錢一應都準備好了。感情這是給自己把墳地和後事都準備好了,祁遠動作快,喊了一嗓子:“在這兒呢!快過來。”蓁蓁衝過去見狀不管不顧,跳下坑抱著錫老頭就放聲大哭起來:“爹爹,爹爹,你怎麼了?”
待召也跳下坑,帶著哭腔扶著錫老頭半躺在自己懷裡。老頭子乾瘦的像一個核桃,他慢慢的睜開褶皺的眼睛,似是回光返照一樣:“彆哭。好好過活。”隻留下這幾句話,眼睛裡最後那點微弱的光也散了,溘然撒手離去。待召與蓁蓁放聲嚎啕,知命的眼淚也像珠子一樣成串的滴落。
回想起和錫老頭相識一場:彆扭、倔強、古怪是他,仗義、善良、能乾也是他。雪地裡那個快要凍僵了的小老頭;那個洋溢的肉湯香味的小廚房;充斥的錫老頭的罵聲、蓁蓁的甜脆招呼聲、待召砍柴聲的小院兒,再也回不去了。
按照遺願,將錫老頭重新擺放整齊,蓁蓁哭的淚人一樣,心疼爹爹穿舊衣下葬,而待召愧疚沒有給爹爹備一副好棺材板,人生旅途的終點,如此潦草應付,還是如錫老頭從前給自己的定位一樣:“賤命一條。”
人生路漫漫,曲終散場的時候還是要有一些體麵。待召與祁遠尋來一些薄木板,打了一副簡單的棺材。知命用家裡僅剩的一點漆料幫忙塗棺材板,蓁蓁縫補了錫老頭的破舊的衣角,待召與祁遠一同給錫老頭擦拭身體的時候,摸到錫老頭懷裡有點方正的東西,拿出來一看是三封疊的整整齊齊的信,分彆署名蓁蓁、待召和知命。真正想說的話,一早備的遺言在裡麵。看來,錫老頭怕自己等不到他們回來,提前準備好了一切。
三個人辦完了後事聚攏在一處,拆信來看。
第一封信給知命的。
“知命小友,見字如麵。自上次蓁蓁被強擄之事後,吾一直勉強撐著,如今油儘燈枯,時日無多。吾有一兒一女待召與蓁蓁皆是拾得來的。待召生性純善,一心謀圖畫院,唯恐被宮人、歹人欺負了去,還望以後能照顧一二。他們二人雖不是我親生,但我視如珍寶,萬望垂憐;還有一些事,必須要告訴你。識得小友三生有幸,當初拿你那一袋錢,並不覺羞恥,或許這是你欠我的。你應該早已覺察自己與旁人不同,小老兒與幼時的你有過一麵之緣,若想求得真相,去瑤華宮或有答案。跪求貴人多加照顧蓁蓁與待召,小老兒叩謝恩人大德,來生再報。”
第二封信給待召的。
“待召吾兒,見字如晤。我本姓馬,撿到你的時候,你脖子上有塊玉,上刻有“遠”字,如若不嫌棄,從我姓,改名為馬遠可好?我死後,不必再來祭奠。我靈魂能夠常伴佛祖跟前,是一解脫。給你取名待召,乃是為了彌補我人生之憾事;吾半生繪畫,半生潦倒,我知翰林圖畫院是你誌向,我卻一再阻攔你,你可知為父當年失意圖畫院,個中緣由實在情非得已。如今我去,你若還執意,那就隨心吧!托知命帶你入宮,宮門海海,且行且保重,為父魂靈會保佑你平順,不受宮裡的那些汙糟事情所害。此後天涯路遠、山高水長,你我父子一場,今生緣分已儘,來生再見。
孩子,彆恨我。”
知命不可置信的看看待召,“你即將更名為馬遠,難道是那個名震南宋畫壇的馬遠?那個曆史上著名的“馬一角夏半邊”的馬遠?”
而待召絲毫沒有注意到知命驚訝的目光,將信緊緊掩在胸口,淚水決堤。想起了過往。11、2歲的待召繪畫天賦驚人,錫老頭外出打工擺攤,回家看待召畫的有模有樣,竟然全給撕了。小待召不解又憤怒的看著滿地的碎紙,七零八落的拚不起來的畫傷心極了,大哭的問:“爹爹,為什麼我不能畫畫?為什麼我不能入翰林圖畫院去?”
“彆問為什麼,就是不能去。好好的給我砍柴,那個地方想都彆想。”
錫老頭從來沒有脾氣好的時候,一提到畫畫的事更是炸毛,他終年瘸著腿,說完一瘸一拐的出去了。那個氣呼呼的小老頭背影永遠停留在了記憶裡。
第三封信給蓁蓁的。
“蓁蓁吾女,見字如瑄。吾幼時喪母,兒時喪父,青年喪妻,中年喪子,天煞孤獨,本來以為自己一個人孤零零的走完一生,沒想到感謝老天爺將你與待召送到我身邊,賜給我年老孤獨的靈魂一些慰籍。不然我可能早就自行了斷,強過活在這世上苦做個無用之人。
你與祁遠情投意合,隻是他來路不明,行蹤成謎,吾女還要早做決斷;為父我一生蹉跎,一事無成;唯你與待召二人,是我畢生驕傲。你不必菲薄出身,吾積攢多年積蓄在廚房進門第三塊地磚下方,你與待召共分之!為父力薄,不能看你出嫁,保你婚後依靠,但願上天憐憫你嫁得有情郎,白首不分離。爹爹泣彆。”
蓁蓁讀完信倒在知命懷中,哭著喃喃:“姐姐,我沒有爹爹了,我沒有家了。”知命摟著蓁蓁,淚水也不曾乾。
這一夜,三人對著蠟燭哭了睡,睡醒了哭,天明時分才草草睡去。
“待召,蓁蓁,你倆有何打算?是按錫老頭說的還是另有安排?”王宗堯著急回去,乾脆果斷的問。
“我們都聽姑娘的。”
王宗堯本是一番好心,碰了一鼻子灰,自嘲的笑了一下,便沒有再問。
我們本來就不知情由的逆來順受著,渾渾噩之的度過一生,這便是生靈之宿命。
路上,一行人短暫下車休息,蓁蓁卷起袖子,拎了水壺去河邊打水,祁遠趕緊小跑著去幫忙,身高差真的完美;看著她二人遠走的背影,知命回想第一次蓁蓁遇險,祁遠那個急的樣子,現在這麼荒涼的地方,祁遠也都能找到,聽錫老頭說祁遠每隔幾個月會來送東西過來,這份情意卻一直沒有捅破。
宮崎駿有一段浪漫的話:“我相信這世界上,有些人有些事有些愛,在見到的第一次,就注定要羈絆一生,就注定像一棵樹一樣,生長在心裡,生生世世。
她見二人往這邊過來,找了個借口支開了蓁蓁,忍不住替錫老頭開口:祁遠,你覺得我們蓁蓁怎麼樣?
祁遠憨直的說:“她挺好。”
“就挺好?就完了?你這個憨貨!怎麼要你一句承諾這麼費勁!你到底能不能聽懂我的意思?”
祁遠不吱聲。
“快說,給個痛快話,娶還是不娶?娶的話,什麼時候?你要是不願意,回去我可就給蓁蓁安排親事了啊!到時候彆後悔。”
祁遠嘴真的太笨,聽知命這麼直接的言明,急的臉微微漲紅,擠了半天的話卻說不出來。
“哎呦!我的侍衛,你還訓斥上了?你什麼身份啊?”王宗堯看祁遠為難的樣子,過來打個圓場。
“身份怎麼啦?這根木頭還不能問問了?”知命張牙舞爪的不客氣。
“隻有我和我娘子能訓他們,你是嗎?”王宗堯不甘示弱的疑問。
“現在不是,你怎麼知道我以後不是?”知命逞強吵嘴,嘴快禿嚕了出去。看王宗堯和祁遠兩臉吃驚,知命趕緊努了努嘴,給自己找補,“閉嘴,顯眼包,我說正事呢!你走開。”
難得王宗堯被祁遠連累挨訓了,還心情愉快的吹著口哨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