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溪邊風物已春分。畫堂煙雨黃昏。水沉一縷嫋爐薰。儘醉芳尊。
知命求見官家跪地許久,雖然已是春分,地麵仍涼氣逼人。跪的久了,後背都泛著涼颼颼的氣。梁公公說官家還在打坐,不知何時才能得見?知命不管,一直跪著搏個同情牌也好。殿內那一爐嫋嫋飄著輕煙與香氣的焚香氤氳一室。搞得知命居然有點犯困,又不敢懶著,努力挺直了腰背。造型華麗的香幾,蓮花底座狻猊出香,知命望著那華美的香爐正出神,那邊傳喚說官家醒了。
官家見知命跪著心疼的趕緊讓她落座,簡單寒暄起來,知命注意到徽宗臉色很不好,發黃發灰,容色暗淡,心想這個時候替趙令鬆求情會不會不是時候?
官家問起知命外出遊曆的經過,知命想到了節慶裡那濃濃的人情味兒,那久違的真誠與熱情,叔叔嬸嬸的嘮叨和送糕點,還有與鄰居相處間人與人之間純粹的善意,讓久在樊籠裡的人感受到來自人群的溫暖,煙火氣在國家蠹蟲和官吏腐敗等盤根錯節的形勢下依然沒有被消磨掉,小老百姓們安於現狀,本分生活的樣子在知命腦海中不斷地回放。初中課文裡範仲淹寫到“慶曆四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廢具興。”正是當時寫照。
知命定了定神,正色回複官家的話:“回官家,政通人和。”。
徽宗終於笑了一點點,“這句話說得好,‘政通人和’”。徽宗抬筆在案幾上寫了這幾個大字。
知命回神會意覺得有點奇怪,她穿來的時間是大觀四年,然後就跨年到了政和元年。
“你覺得重和二字如何?”
“和之又和,大吉祥。”
“既然政通人和,和之又和,那你跪在此處作甚?”
“官家息怒。趙令鬆有罪,但罪不至死。您廣開慈幼局與安濟院,為天下第一大善人,功德堪比佛陀菩薩,趙令鬆正是以您為榜樣,不使長幼口無飲食、身無衣蓋、凍餓於道中。趙令鬆胼手胝足維護的是官家的天威,皇家的顏麵。”
誠然,知命打了親情牌,他們都姓趙,血脈裡是一路的。
徽宗轉過身慢悠悠的反問:“這麼說,是朕錯了?”
“臣不敢,臣惶恐。”
比起趙令穰瞻前顧後、軟弱無能,趙令鬆雖魯莽不知變通卻令人敬佩。知命沉默了一下,長跪道:“為眾人抱薪者,不可困頓於風雪;為蒼生吹哨者,不可倒斃於災厄。官家令眾生饑寒得濟,官家天恩百姓感恩無窮矣。”趙佶突然就有點不耐煩的樣子,眄視指使:“你知道朕對你有多失望嗎?本是畫院倍受期待的祇侯,前途無限,現在跑來摻和這些,你僭越了,這事朕自有決斷。你回去吧!”想到叔母的眼淚,本來白淨可愛雙生子滿臉塵土色的樣子,隰州那成群衣衫襤褸、枵腹終朝的難民,知命不甘心,繼續朗聲說道:“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官家之誌也。”然後長跪不起。
徽宗盯了她一會兒,隻說了兩個字:杖斃。
兩個力大無窮的內侍夾帶自己的胳膊往外拖拽,知命睜大雙眼不敢相信自己即將被處死,官家背對著她,身影越來越遠,她竟然連救命都喊不出來。
呼~~~~~~~
馬車一個趔趄,車身劇烈搖晃了一下,知命從夢中驚醒,後背衣衫已經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被冷汗浸濕了。
原來是個夢,還好是個夢。不!不能傻冒到直接去觸官家的黴頭。
知命掀開簾子往外看,汴京快到了。
行至宮門拐角處,有人淡淡的在談論著,那語氣口吻仿佛實在菜市場討價還價般稀鬆平常。
“隰州現在亂成一鍋粥,正是咱們伸手的時候;我們大人說了,賑濟糧食抬價,咱們隻要一成的利就夠了,其餘的,算是他孝敬梁大人的。”
知命笑了,先行船再騎馬顛簸不眠不休的趕了幾天的路,這會臉色慘白,笑容甚至有點淒慘恐怖,不知道在笑自己的愚蠢、不自量力,還是在笑這荒唐的世道?曆史的塵埃落在這些平凡生活老百姓的身上,就是一座大山。
食祿者與下民爭食,伐冰之家蓄牛羊。
知命冷眼看著那兩人背影遠去,在腦海中不斷排練覲見官家的台詞。
知命見了官家,從容的將從王宗堯留給她的《輞川圖》呈給官家,聲稱是從隰州民間費心搜羅來的,趙佶果然龍顏大悅,知命見機提議翰林圖畫院賑災義賣。原來想著趙令鬆的事,她隻字不提。結果,趙佶聞言臉還是突然陰沉了下來。
“你叔父趙令鬆一事,你怎麼看?”
該來的還是來了。
“臣不懂朝政,一切但憑陛下決斷。隻是‘為眾人抱薪者,不可困頓於風雪;為蒼生吹哨者,不可倒斃於災厄。官家令眾生饑寒得濟,官家天恩百姓感恩無窮矣。’”
她也真是膽子肥了,明明那個預知夢都給過她信號了。
趙佶沉默了許久,“你先回去吧!容朕想想。”
知命跪謝官家,默默回了翰林圖畫院,提議賑災義賣這事提前和郭熙夫子商量過,夫子的意思還是要看陛下聖裁,所以才有的前麵這段。現在隻能等消息。
半個時辰後,梁公公讓多吉帶話過來,大致意思是趙令鬆違反了國家規定,這事是板上釘釘的,現在給趙令鬆求情的人太多了,多她一個不多,即使她們是親叔侄,這個時候還是要避嫌,而且趙令鬆身為國戚,又身居要職,容易讓官家誤以為在結黨謀私。
按照曆史書上的流程,這個時候宋末六賊已經猖狂,離京月餘,從前她也隻略略知道王黼、梁師成、楊戩、蔡京幾人,現在京城中暗流湧動,更多的是她不知道的情況,不想死的話,還是先暗暗觀察,既然官家還沒有給出旨意明確趙令鬆的結果,那就是還有救。當務之急還是想辦法劃拉銀子,讓隰州的老老小小活下去。
“趙令鬆身為皇親國戚不顧朝綱,擅自私放官糧,誰知有沒有同謀啊?”身後不遠處的楊士賢仿佛看穿了她的心事,幸災樂禍的聲音砸過來,顯得那麼不要臉。
知命不敢妄稱人緣有多好;但至少大家不會苛待她;此刻唯獨楊世賢落井下石,也真是始料未及。早知道當初鬥台的時候就應該上奏官家開了他。知命轉身看楊士賢得意的樣子,沒有理會他。倒是趴在牆角的趙宣,恨自己無力爭取到什麼。他身邊那個窩囊內侍不停地給建議:“主子,你可彆衝動啊!你和他們不一樣。”
“我知道,我不會衝動的,你回頭去找個人偷偷把楊士賢殺了吧!他實在太過分了。”
小內侍瞬間石化:你還說你不會衝動……
第二日,等不來官家旨意的知命開始第二步計劃。她讓孟喜老喚了德旺過來,在德旺麵前哭天抹淚的做作了一番,說如果父親大人不出麵的話,那就隻能女兒捅破天去求個人情。官家還是端王的時候,趙令穰與官家私交甚好,現在又替趙佶養馬,功勞卓著,於公於私二人關係匪淺,否則也不會把自己私生女女扮男裝放進皇宮裡,退一萬步來說,趙令穰一句話頂知命一萬句。趙令穰怕知命做傻事肯定不會放任她胡鬨;都說趙令鬆是庶子,與趙令穰關係不過爾爾,關鍵時刻,家族顏麵和榮耀是捆綁的,先前趙令鬆給知命置辦宅院等於是給趙令穰遞了投名狀,現在該趙令穰“回報”一下了。
果真,被弟弟和私生女“連累”的趙令穰來了,先去見了皇帝,老狐狸什麼也沒說,隻是跟官家彙報了工作,然後兩人賞落雪,下棋敘舊了一晚上,具體說了什麼,誰都不知道。就連多福都沒打聽到。
第二日官家獎勵了趙令穰珍貴書卷一部,犒勞之前他養馬數量日益增多,軍備豢養漸強。趙令穰那邊從皇宮裡出來,一刻沒停的帶著一大堆補品和藥材來彆苑,立在知命跟前又囉嗦了一大堆,像做工作報告一樣,從堯舜禹到秦皇漢武講了一大通,知命恍恍惚惚紅紅火火間抓住了一點線索,好家夥吐沫橫飛了快2個鐘頭,才剛講到魏晉時期,饒是當年聽課小能手的知命也頭疼不已,怪不得彆苑的家仆都是聾啞人,是有原因的。也不知道我那個娘親當初是怎麼看上你了?她是不是聾啊?知命呆呆的這樣想著,看著桌子上趙令穰帶來的一遝銀票和滿滿一整盒金銀錠子,又重新打起精神聽,要對得起這閃閃發光的聽課費!
不 過,從趙令穰的神情來看,官家應該不會把趙令鬆怎樣,做做樣子,到時候立個威,再放人。關鍵現在不能等的是賑災的事,多少個人要活命?多少張嘴要吃飯呀!這是件急事。
隔了一天,師母讓人送了信過來,信中說她這幾天和夫子商量過了,屆時讓郭熙夫子等人聯名上書官家,以翰林圖畫院的名義賑災,以示皇家恩澤。這麼有麵子的事,官家應該會同意。知命捏著信,又一次堅定認為夫子娶了師母,絕對是高攀了,師母就是自己的偶像。
“我得給叔母去一封信,先讓她放心。讓她做好準備接賑災物資。”
現在要開始下第三步棋了——“鬼魂討糧”。
當今天子信道教,他出生於五月初五,是惡月中的惡日,不吉利,這天出生的人“男害父、女害母”,而他占的時辰不止如此,據說還會害兒女和社稷,真是所有命數裡最差的那一款,偏偏有著這樣命格的人,“再受命”陰差陽錯當了皇帝,後來雖然趙佶的生日大大方方的改在十月初十,但他自己始終卑於此,乃至後麵尋找祥瑞間接“證明自己”到瘋癲。
“姑娘,打聽到了。大觀四年五月九日,“彗星出”,二十日,官家便發布《星變赦天下製》,前段時間彗星又出了,恐不是吉兆,司天監都快炸鍋了,雖然消息封鎖了,不外泄。但前幾日汴京城突然四個城門同時失火,把這凶兆傳的神乎其神,現在街頭巷尾老百姓都在議論呢!說是天火降落,懲罰人帝不作為雲雲。再往前還有其他傳言,隻是咱們在隰州太遠不知道而已。這幾天還會出彗星,具體日子純鈞會回消息。”
“翠萼這回你再幫我跑個腿,先回宮裡一趟,想辦法把這些散播出去,另外再加上一些,比如這段時間不斷有祥瑞出現其實都是造假,主要是在掩蓋隰州鬼魂討糧。再去打聽下官家常偷溜外出的那狗洞在何方?記住一定要具體位置。”
“你去把純鈞喊過來,讓他帶我的手信問下李師師,官家最近一次約她是幾時?”
“去瓦子那邊找一個能走鬼步的戲子過來。”
知命頓了頓,看了一眼王宗堯派純鈞帶來的銀子“我可以花重金雇傭。”
這回,她由衷感覺王宗堯這人想的真是周到。
戌時翠萼回來,一五一十的將差事交待個清楚,僅僅一個下午就搞定了所有事。
“怎麼這麼快?翠萼你也太能乾了。”
“不是我,姑娘,是純鈞,而且……”
見她麵有難色,知命:“但說無妨。”
“王官人偷著跑回來了,想見你。”
“啊?”知命有點吃驚,但也不意外,從隰州出發,她就打賭王宗堯對她不會袖手旁觀,沒想到王宗堯回來的這麼快。
“你讓他彆犯傻,趁沒人發現快回隰州。”
“晚了。”王宗堯端著一碗湯,自屏風後麵輕腳走過來,還是那個風流倜儻的“死樣子”。
見此情景,翠萼十分識趣的退出了房間,把門帶上,在外麵守候著。
王宗堯見她憔悴的模樣,啞聲更重,以前柔軟細致的聲音現在和男子一般威武粗壯,忍不住的氣的吐槽:“你這人不聽勸。趙令鬆是趙令穰弟弟,一方團練使,還是趙氏宗族,憑他們的關係,也就是做做樣子給百官看,風頭一過,什麼事都沒有,你摻和什麼?把自己搭進去。你臉色這麼難看,叫沒叫大夫?”
知命喝著王宗堯拿來的熱氣騰騰的大補湯,心裡突然就有些難受,上次回去隰州慌張的一晚,穠芳她們也不知道是怎麼費勁給自己備好的飯菜,這應該是東挪西挪湊的口糧,現在不知道隰州是個什麼情景。想到這裡,她瞬間沒了胃口。以前和同宿舍的妙妙一起去食堂吃飯,大師傅做的不好吃了,就會扔掉,重新再打一份彆的來吃,美其名曰生活已經這麼苦了,不能沒苦硬吃,要對自己好一點。再往前巴拉巴拉,小時候姥姥會把那發綠的土豆外皮厚厚一層削掉,照樣做出好吃的土豆餅;不經曆食不果腹的日子,不能理解為什麼很多老人那麼懂得珍惜糧食,剩飯剩菜吃了一頓又一頓始終舍不得倒掉……其實我們吃飽穿暖的日子也不過八十餘載,每一粒糧食從種子開始經曆春夏秋冬到最後上了飯桌真是太不易……
“你剛才是想說我傻對吧?你才傻,冒天下之大不韙回來就為了給我送碗湯?”
“你如此大費周章將火引到自己身上,我豈能讓你獨自麵對這些?”
見知命肉嫩,端著那碗熱湯似乎有點燙手,王宗堯氣哼哼的搶過碗,一勺一勺的喂給知命,像個受氣的小媳婦一樣接著碎碎念:“其實我知道你不隻是關心趙令鬆大人,還有那些城裡的百姓。那些隰州的難民回頭都要塑你的金身,燒香供奉磕頭呢!除了你,誰還會為了一群和自己毫不相關的人去求官家?你看看那些個大官貪得無厭成什麼樣子了,誰還會管老百姓死活?”
知命知道自己隻要還是莊柯,她就沒辦法說服自己見死不救,她一點也不偉大,隻是因為真正的痛苦,沒辦法裝作看不見。她歎了口氣:“對啊!以你爹王黼為首,貪得不像話。你爹這幾年升官速度跟坐火箭了一樣,貪得都是老百姓的錢,這麼些天過去了,叔母的粥棚不知道怎麼樣了?”
“什麼火箭水箭的,跟你、我都沒關係,你現在當務之急就是先養好自己,我說了,我會管你,你就且放心。你這心係天下的範兒,不當皇後都可惜了。”王宗堯戲謔的挑眉。
“我才不當皇後。”
“那你當什麼?”
“我當你的姑奶奶。”
知命呈口舌之快說完就後悔,她嘴快逞能鬥嘴的下場就是被王宗堯一嘴親過來,躲都沒地方躲,親完知命油膩香甜的小嘴唇兒,王宗堯還不忘賣乖:“嗯,行,我的小姑奶奶,我也當是滋補一下了。這湯味道不錯。”
“汴梁的城門失火是人為的吧?”
“你怎麼會突然問這個?”
“沒什麼,你跟潛火隊那群人,又是一起畫像讚,之前還一起共事過,上次逛街,我看那個跟你打招呼的人談話間與你頗為熱絡。”
“著火的時候,我在隰州呢!而且……”王宗堯停頓了一下,笑眯眯的說:“我現在人也在隰州。”
“好吧!那我懂了,你今晚就走,彆耽誤。被人發現你就慘了。”
“知命,有些事我沒辦法跟你細說,我回東京一則看你,二則有彆的事。你彆擔心我了,你趕緊好起來,我帶你離開這裡。”王宗堯小心翼翼的說。
“為什麼總說要離開?”
王宗堯歎了一口氣:“知命,整件事太複雜,也太漫長。我有我背負的使命和責任,我隻能告訴你,大宋氣數將儘,你留在這裡太不安全了。”
嗯,大概猜出來了,你的身份是間諜加攪屎棍。
頓了頓,他又繼續說道:“其實,我剛開始也有點擔心,無風無浪的時候,我想娶你,你不願意。我尊重你的決定。現在你麵對我,卻又不太害怕的樣子,你跟我想象的有點不一樣。”
知命笑起來,未卜先知,上帝視角。所以她大致知道故事走向。可是,經曆了這麼多,她也一時很難放手王宗堯這塊大肥肉。隻是她說不出口那綿綿情話來哄對方。她也承認自己多多少少有點勢利眼,也確實很難再有一個男子會這般對她儘心儘力。什麼一見鐘情,日久生情?情愛從來都不單純,都或多或少包含一點目的。
“那好吧!既然還是誰都不讓步,那就回到最初那個約定。”倆人拉鉤約好,又膩歪了一會,見時辰不早了,王宗堯出門去不見蹤影。
幾天後,“彗星出”。宮裡果真又出了幺蛾子。這次司天監給了占星的答案:大凶,就連專給官家講述風俗人情、街談巷議的稗官野史們也都說這次十分不吉。
有了王宗堯在,事半功倍。知命這邊渾水摸魚事情也進行的很順利:根據李師師提供的時間段,在宮裡趙佶常出入的狗洞邊提前埋伏上那個會鬼步的戲子,還有純鈞和墨陽帶了人在旁邊蹲守支應。這個狗洞附近平常不會有什麼守衛來,大概宮裡的侍衛們都心照不宣的知道,這個地方誰過去誰自找黴頭吧?知命用桐油調了礦物色,根據素描明暗原理,給那個戲子提前做了黑夜透視效果的鬼臉,看上去像個被剝了皮的人,確實看著恐怖,想來黑夜裡效果更甚。戲子很給力,哀怨的哭訴的稱自己是隰州亡魂,來跟趙佶討糧。
趙佶哪裡會想到自己就鑽個狗洞出去散散心而已,結果遇了鬼,不等“鬼”把話說完,他當場就嚇暈過去,就連旁邊陪著鬼混的王黼也受了驚嚇;緊接著附近巡邏的侍衛們把官家和王黼抬回去,二人就雙雙病了,趙佶病急亂投醫,暗戳戳又在揣測藥引子的事,彗星出現也許映射的就是趙令鬆一案。他心裡煩惱,又不願意因為這事費神,就著梁師成給了吏部一個旨意,讓他們抓緊落實趙令鬆一案,該輕判寬容還是放人?總之儘快塵埃落定。後續就是趙令鬆與知府大人家各被罰俸一年,降官半級,全府上下禁足十日,以儆效尤,著人趕緊帶上救濟糧解隰州之困,這事就算是短暫翻篇了。至此,隰州私放官糧一案告一段落,隻是這當中仍有疑點重重,比如金人驅趕了大宋百姓,官家就當真一點都不知情,也能咽下這口氣?信使走了官路竟然被劫殺,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也是金人所為?很多的事情千頭萬緒,不是她該操心的,這段曆史在書上或者早有論斷和結局,又或者史書裡壓根就沒寫,而她該操心的事是馬遠和王希孟,還有她自己。
趙佶這一病就病了好久,從知命剛回來官家興衝衝的討論年號開始,徽宗生的這一場大病,期間,聽說崇恩太後欲垂簾事,這些勢必加深官家的憂懼心理,隻是隨之而來的張商英與蔡京之間的黨爭,暫時延緩了徽宗的行動。後麵徽宗又是更定官名,又是更改宰執、武選官及三京、河南府、餘州縣官名,原來官家曾心血來潮改“公主”為“帝姬”,後麵一度改了回去,現在又把“公主”改稱了“帝姬”,這一頓騷操作下來,變動之劇,堪比其父神宗元豐年間的官製改革。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恐懼?憂患?急迫?還是享樂一時是一時?
曆史太複雜,猜不透說不清。
幾日後,純鈞帶著蓁蓁回來了。她帶了穠芳的手寫信給知命。知命攥緊那封信,第二次有了想殺人的衝動。天殺的大宋官員們,趙佶明明下撥了那麼多銀子和糧食,這些下放物資,從汴梁到隰州,才區區幾百裡,一路被盤剝,那些蠹蟲們甚至都不避諱的克扣,令人發指,到了隰州當然所剩無幾。穠芳的信裡說,趙令鬆回去的第二日沈氏就病倒了,穠芳現在除了要照顧蠻奴兒還要分出精力照顧沈氏。趙令鬆在牢裡不好過,身體大不如前,現在也半撐著協助知府大人主理隰州大小事務。先前因為趙令鬆的事,趙佶與知命起了一丟丟齟齬,現在她再去求情,恐怕適得其反。而且如果她傻了吧唧的去告訴皇帝,你撥的銀子和糧食都被手底下的人克扣的沒剩多少啦!你猜那些大臣們會不會立刻馬上就弄死她?趙佶會不會因為被她揭了短之後惱羞成怒把她扔到監牢裡?想來想去,隻能再想辦法籌集善款,剛放鬆的神經又開始緊繃起來了。
連日周轉的操勞,令她疲憊不堪,還沒開始義賣,她身體已經有些吃不消,隻能先跟夫子打了個招呼回彆苑休養一日。馬車在大街上穿行而過,卻突然停了下來,嘈雜聲引起她的注意。
“怎麼啦?”
“前麵好像有人在打架。”駕車的純鈞答道。她掀開簾子,瞥眼過去,看到一群人在圍毆一個男人。倒地那個男人穿的衣服她認得,梨花的紋樣不會出現在其他任何地方。知命歎了口氣,又要多管閒事了。
“純鈞,過去把人救下來。我在後巷裡等你,人悄悄帶過來。”
“是。”
半個時辰之後,純鈞幾乎是押著那個掙紮著想要掙脫的男人過來,到了馬車跟前,純鈞熟練的踹了一腳對方的膝蓋後窩,那人撲通一下就跪了下來。
“你是何人?”知命看著眼前鼻青臉腫的男人,竟然聯想到了很久之前那個腫了麵目全非腳的蠻奴兒。
“關你屁事。”男人被救,一句感謝的話都沒有,一副我要與全世界為敵的架勢。
“從隰州到這裡,山高路遠,十分不易。看你衣物單薄,手腳皆有凍瘡,且沒有隨身換洗的包裹,應該是抱著死誌來的,既然連死都不怕,為什麼還怕跟我交個朋友呢?”
那人一聽,頓時沒了剛才的衝勁,“你如何得知我是隰州人?”
知命慢慢走下車,把他扶起來,“我算是半個隰州人吧!你袖口的紋樣是梨花,這是隰州才有的特殊紋飾,每年開春漫山遍野的梨花開的芬芳,落英繽紛,美的緊。算算日子,過段時間梨花應該就開了。不過我聽說隰州前陣子遭了災,不知道那些種梨樹、以梨為生的隰州的老百姓們現在怎麼樣了?若能有機會,定當幫助。”
那人驚愕的看了看知命,突然跪了下來磕頭,“貴人,求您救救隰州,救救隰州的老百姓”。
讀書人心裡防線瞬間被擊潰,當場痛哭流涕:我原本是讀書人,前段時間金人來了隰州,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我因為在隰州城裡讀書僥幸逃過一劫,可是等我回了村,我的父母兄妹都被殺了,房子被燒光了,我家人都沒了,就剩我一個了,我還考什麼功名啊?我進京來敲登聞鼓,可是我剛敲了一下,就被吏員趕了出去,公然在大街上打人,還有沒有王法了?……男人哭的鼻涕一把眼淚一把,看著可憐。
知命沉默,這樣的人間悲劇裡,隻有活著的人要承受一輩子至親離世帶來的痛苦。
“你有沒有想過去隰州知府衙門找找人?”
“去過了,知府衙門裡亂作一團,沒人應我,聽說連知府大人都被關了起來,既然隰州有難,而天子不知,那總得有人站出來做點什麼,這個人為什麼不能是我”?
“純鈞,你去安排他住下,給他一些銀兩。”
“不用,貴人,我的傷好了之後,還會去敲登聞鼓,不死不休。我不想連累您,承蒙不棄,請告知姓名,他日若我不死,定給您在佛祖麵前供海燈。”
“我是誰不重要,你若信我,先彆衝動行事,給我三天時間。”
那人沒有回話,沉默了許久。見勸他不動,知命隻能讓純鈞硬塞了銀兩給他再回去。
彆苑的晚上,知命取了信箋,提筆給穠芳寫信,“告訴蠻奴兒,她的名字,我想好了。青,物之精華,米中最好的米為精,人中最漂亮的為倩,水中最好的為清,最美好的年華叫青春,蠻奴兒,你以後就叫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