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大寒,無風自寒。生機潛伏、萬物蟄藏”
“中間一根棍,兩邊全是刺,加上圈和點,還有……”
朗朗的童謠聲聲入耳,知命一身宋朝女子裝扮,在一個溫暖和煦的教室裡醒來,和她同坐的是一群稚氣的小學生,正前方講台上的老師一身黑色西裝像是在上公開課一般賣力,熱忱又不失做作的講解著什麼。看向窗外操場,一時頓悟,這是她曾經支教過的小學啊!
她麵前桌子上也有一張紙,上麵有奇怪的符號文字,她悄悄問了同桌:“這是什麼課啊?”
“滿文課啊!我們是滿族小學,這堂課是校本課,學習滿族文字。”小男孩兩個門牙缺失,說話跑風漏氣的解釋著。知命回過頭盯著那滿文,似曾相識。知命正看得入迷,疑惑著仿佛在哪兒見過這些字。突然那滿文從紙上飛起來,變成大大的狼牙棒朝著知命砍過來。
“啊!”知命汗涔涔的醒來,穠芳被聲音驚醒秉燭急走過來。
給知命遞了溫水,不停地摩挲著她後背,安撫她心緒。
“為什麼會做這樣的夢?很久沒有噩夢。”
再躺下去,穠芳掖好了被角,知命眼皮突然驚跳了一下,想起來第一次中毒,在王宗堯那個外人不得入的臥室裡,她看到過這種文字,一個絲毫不起眼的羊皮卷裡有這樣的文字。頭皮有點發麻,心緒不寧裡再也睡不著了。三更天以後迷迷糊糊的才又睡過去。
白天裡,穠芳閒來打聽,聽說王黼因故暫時失寵,為了給他些警示,獨生子王宗堯被官家隨意找了個借口,打發外派到隰州,和趙知命叔父上下級。說起來也是王黼自己作妖,前些日子金人來訪期間,王黼在金人麵前瘋狂炫富,金朝使者到達北宋境內後,王黼極儘奢華之能,不僅以山珍海味招待金使,還大肆炫耀他收藏各種稀世珍寶,在金使返回後,王黼還以大量珍寶饋贈。官家聽說了有些氣惱,更氣惱的是後麵幾日裡官家到王黼家中看玉芝,無意中發現王黼與梁師成是鄰居,並且經常從便門往來,這讓官家明白王黼居心不良,於是要刻意減掉些許恩寵,以作警告。
宋代錯綜複雜的官僚體係讓幾任官家頗為頭疼,為了讓百官之間互相牽製彼此監督,不再有“黃袍加身”類似劇情上演,所以官職設置的極為複雜。比如一個小小的團練使,在唐代是地方軍隊的統領者,負責一方的軍事。而到了宋代,團練副使變成了宋代散官官階之一,隻是一種級彆的象征,閒散不管事。宋代散官共有十等,常授的主要是團練副使、節度行軍司馬、節度副使和州彆駕四種。一般認為“團練副使”為從八品,相當於中校團副。大名鼎鼎的蘇軾就曾被貶為黃州團練副使。所以富二代王宗堯一下子當了“下放青年”,替他爹“贖罪”的從八品團練副使,這個懲罰真是不小,古有木蘭替父從軍,現在王宗堯替父背鍋。穠芳還絮絮的說了些其他,知命邊畫著畫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無心聽太多,對她而言,知曉個大概知道怎麼應對就好,反正春節以後她還會依照計劃北上離開,這些人與事,總會成為往事和回憶。回憶不過是回憶罷了,回憶不具備任何力量。她要做的就是離開這裡,做回自己。這樣想著,日子也就有了奔頭,也要順便想想日後若沒了趙令穰的資助,帶著這幾個丫頭以後的生計當如何。
也許是因為母親亡故,正在孝中,父親離得又遠,叔叔嬸嬸覺得她可憐,所以在這邊多有幫襯。怕她冷,送炭和棉衣,怕她吃不慣隰州飲食,定期送糕點等物品。這些人情早就超過了知命的預期。除了預期以外的親情,還有鄰裡之間的友善和睦也讓她倍感意外。你幫幫我,我幫幫你,日子就這麼平淡走下去,普通老百姓之間的互相取暖的方式也常常讓她不想離開。
知命剛來不久就在自己家門口撿到一隻黑毛白蹄小狗,那狗兒蹲在門口不走,後麵知命乾脆帶了小狗住下,若是有主兒的,失主自會想辦法尋找;若是沒主兒的,自己也多了個看家護院的。也是奇的很,這狗來了之後,隻跟知命親熱,帶著狗外出找主人的時候,還在街角撿到幾枚銅錢,“狗富貴,互相旺。”這狗就暫時命名叫“富貴”。之前在東京大相國寺每月五次開放交易,大三門上皆是飛禽貓犬之類,但沒有這隻可愛。知命閒來畫了《秋庭乳犬圖》,並題範成大詩“藥欄花暖小猧眠,雪白晴雲水碧天。煮酒青梅寒食過,夕陽庭院鎖秋千。冬日暖陽下抱著小狗伏案淺睡到日暮,仿佛圖畫院社畜的生活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過幾日,看到街上有張貼尋狗啟示,便知是鄰居員琦家中走失的。知命帶著肥了一圈的狗富貴前去送還,意外又與他家老太太一見如故。老太太念經送佛,喜歡貓兒狗兒,和知命身為投緣,還要認知命做乾孫女。知命常受邀去小坐,老太太養在屋子裡的花竟然開放的特彆好,知命來了興致又提筆畫了《富貴花狸圖》、《秋葵犬蝶圖》等。在這個時代,她自己結交的人脈,除了錫老頭就是這個老太太了。她仿佛特彆有老人緣。
到了夜間,帶幾個丫頭流連夜市:放夜觀燈、戴麵具、猜字謎、許願……行走在漫天華彩四溢的燈火中,感受著如織人潮帶來的人氣和正常節奏生活的踏實感。就這樣無憂無愁的小住了一段時間,生活節奏慢了下來,“逃離”了圖畫院社畜生活,人也越發水靈了。算算日子,元宵節也快到了。天氣寒冷時日居多,在雪地裡行走,鞋子容易生潮侵寒,知命畏冷也就少了很多外出的打算,每天畫畫、寫字、吃飯、賞雪倒也瀟灑。穠芳和翠萼偶爾去街上看了時下流行的民間畫兒,尤其賣得好的款式買了幾張回來給知命做範本好複製。這期間,倒是沈氏來的勤,上次知命無意中教了她紅糖提純白糖的辦法,做了冰糖葫蘆出來,博得孩兒們歡喜,就連趙令鬆也禁不住放下成規多食了幾口,果然二人因此走的越發親近,自那時起,沈氏更是一口一個我侄兒的親熱的叫著知命。讓知命反倒受寵若驚,很多時候她也會有疑惑,為什麼上到官家下至宮裡的小宦官們,甚至是趙令鬆的夫人都對她很好?明明她出身極其的不好,這些人都沒有曆史書上或者電視劇裡那些門第和出身的芥蒂,反倒都對她青眼和關照,難道真的是自己有主角光環?疑惑之下也沒有什麼答案,也許唯一可能性就是她的老父親趙令穰豁出一切為她打點,父愛如山吧!
這天,趙令鬆夫人攜了一雙兒女來拜訪知命,趙令鬆家嫡子嫡女是雙生子,5、6歲的樣子。上次匆匆見了一麵,兩個白嫩嫩的大肉丸子很是喜愛知命,知命穿越前做過福利院義工,還去貧困地方支教過,很懂得怎樣迅速和孩子打成一片,她陪男孩玩推棗磨,又教了女孩翻花繩的遊戲。兩個孩子臨走還像樹袋熊一樣吵著知命天天陪著玩,於是約好了第二天帶孩子們一起去看打鐵花。
從元旦至元宵節期間看打鐵花算是一項老百姓喜聞樂見的節慶娛樂活動,是詩詞裡描述的“鐵樹銀花”。而這絢爛的行為藝術是提前於空地上搭大約6米高的雙層花棚,將棚上鋪滿新鮮的柳枝並綁滿鞭炮。表演者架起鐵水的熔爐,等爐大燒起來以後,在爐中添加廢舊的鐵、銅、鋁等金屬材料、溫度大約到了1600度時,鐵花師傅徒手用柳木勺,舀著超級高溫的鐵水,跑到花棚下用木棒敲擊木勺,將鐵水舀出來再奮力一擊、鐵水點燃花棚上的鞭炮、場麵極其絢麗,是中國最古老的煙花。
最讓人驚歎的是打鐵花者在表演過程中隻著短打,赤著胳膊,在空曠地表演;在鐵花中進退自如、用儘全力擊打,讓鐵水變成微小的鐵線形成一個巨大的煙花,然後在空氣中迅速冷卻凋零,引得觀者驚歎連連鼓掌助勢:好一個火樹銀花不夜天。
這天夜裡,久違的放鬆與開心的笑容又出現在知命臉上,趙令鬆叔嬸的關愛,穠芳翠萼的不離不棄照顧,還有赤霄從不懈怠的守護,老父親遠隔千裡的擔憂。知命看著天空燦爛的花火不自覺的就默默留下了眼淚,願這一世家人平安順遂,喜樂無憂。還有我的爸爸媽媽你們也要好好地呀!
隔天,雙生子又磨了沈氏來找知命玩,沈氏卻一臉憂愁,問故,嬸嬸神色憂鬱不回答。知命領會,讓穠芳翠萼帶了雙生子去吃糕餅。支開了侍女,嬸嬸見左右無人,擦了眼角悄悄在知命耳邊答曰:“我說了,你千萬保守秘密,你叔叔官印找不到了。現在家裡都亂了套了,也不敢聲張。”知命一驚,這可不是小事。
“何時的事?”
“就在昨晚,全家外出看打鐵花回來,你叔叔習慣每晚睡覺前都要檢查過目一遍,結果發現盒子裡空了。”
“可有什麼線索?”
“我侄有所不知,愁就愁在知道何人所為,卻無可奈何。”
“這是何故?”
“你也知你叔父耿直,去年官家命你叔父查案,得罪了衙門裡的李烈,二人因此反目,現在是麵和心不和,問過昨日守夜的侍衛和家丁,隻有他來過府衙,這事十有八九是他拿的。”
“可有把握?”
“八成把握。”
知命想了想,把從前在評書裡、曆史書裡的那些故事、傳說都回憶了一遍。
問嬸嬸:“我平白住著叔叔嬸嬸給的房子,承蒙叔叔嬸嬸庇護安穩,如今叔叔有難事,侄兒有一計,但不知嬸嬸可願信我一回?”
沈氏聞言,將信將疑的附耳過來……
次日一早卯時,眾人衙署報道時分,團練使府衙後院突然起了濃煙,黑煙滾滾,不知誰高聲喊了嗓子“著火了,快救火。”就驚動了一院子的人趕著慌慌張張的四處找家夥事兒去救火,趙令鬆一時之間官服也皺了,官帽也歪了,看著心急如焚的樣子,當著府衙大家的麵兒稱:現在火勢不明,官印乃是大事,若是賊人調虎離山中計就不好,於是眾目睽睽之下把官印盒子給李烈,吩咐他務必看好,然後大張旗鼓的帶著眾人去救火,火勢很快得到控製,聲稱天乾物燥,廚房火星子噴濺出來引燃了柴火堆導致起火,而眾人滅火有功,均有嘉獎。這中間大約隔了半個多時辰,趙令鬆掐算時間應該夠用來回,就率眾人烏漆嘛黑的回到府衙前院,隻見那人帶了盒子依舊站定在院子中間,見趙令鬆回來就鞠禮奉回盒子,趙令鬆接回沉甸甸的盒子,打開一看,官印絲毫無損的躺在盒子裡,趙令鬆微笑著拍了拍李烈的肩膀,表揚其臨危不亂與其餘眾人一樣也有嘉獎,李烈低頭不語。
趙知命這招以退為進,既沒有扯破臉皮給了李烈一個台階,又能助趙令鬆拿回官印。讓趙令鬆對這個侄女有點刮目相看。
過了幾天,王宗堯回禮探望趙令鬆,卻看到堂堂隰州團練使趙令鬆被一胡須潦草的潑皮屠戶當街辱罵,讓祁遠打聽了一番方知這屠戶有關係,脾氣本也不太好的趙令鬆居然隻能咽下這口氣。王宗堯見了趙令鬆也不見外,他這種“有仇必報,不能隔夜”的性子,自然樂意看到“大仇得報”的美好結局。於是他找上趙令鬆,開門見山的建議給趙:大張旗鼓的去給屠戶送金子,一定要讓沿街的街坊鄰居都看到,本官一向以德服人,你說缺錢,我就送錢去,再過了幾天,讓屠夫家裡進賊,金子被盜,屠夫也被賊人劫財害命所殺。趙令鬆派人抓住小偷,金子追了回來,對趙令鬆來說沒有損失,既解了氣,也賺了官名和業績。
看著王宗堯年紀輕輕,卻分析的頭頭是道,懲罰的手段也夠辣。饒是趙令鬆久經官場也不禁感歎:“王衙內與我家那侄女倒是有些地方甚是契合。”王宗堯聽他沒頭沒尾的突然來了這麼一句,愣了一下,笑著不回答,去抿杯子裡的茶。趙令鬆說完,頓覺失言,忙道歉說自己多言,王大人家的衙內怎麼會瞧上自己這個連庶出都算不得的侄女?他當然不敢提官印之事,倒是暗暗覺得這兩個人很是般配,年齡、樣貌、心機、才華都是相稱的,唯獨這出身,知命還是上不得台麵。若不是那個原因,縱然她才貌俱佳,誰會對這孩子高看一眼?算了,自己本想好心替這孩兒謀劃一下,但估計以後嫁人也估計不能高嫁了,也是可惜了。看王宗堯無言應對,趙令鬆忙找了彆的話題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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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己小院獨樂樂度過美好佳節的知命當然不知道這些,今年春節她給穠芳、翠萼、赤霄、蠻奴兒每人包了紅包,看著日漸消瘦的家底子,知命暗暗又開始認真琢磨如何賺錢養活這些人的事。
“辭暮爾爾,煙火年年,歲歲年安安。”
知命寫下這幾個字,再環顧這一室的溫馨:廚房的雜七雜八都交給兩個能乾的侍女,她隻管張嘴就好;落雪的院子原本情致極美,但蠻奴兒報恩心切,用力過猛,清晨早早起來把院落掃的一片雪花都見不得。看著被不知情笨拙的蠻奴兒賣力掃乾淨的院子,知命哭笑不得。本來她特意留著落雪在院子應景好看,現在可倒好,倒是不怕濕鞋了。翠萼和穠芳年夜飯做了好多菜,屋裡菜肴升騰著熱氣,讓這個小院子、小屋子裡分外有家的感覺。原本計劃出逃,現在她突然有點不想走的懶憊。
宋朝人普遍老饕,過年要吃雞,穠芳的拿手菜:名爐焙雞,火候掌握的好,十分酥熟,品相味道絲毫不遜於外麵酒樓,饞的知命眼睛冒光。其他各式菜肴也備了一些:五辛盤、餺飥、扣肉、膾魚、素餅、膠牙餳,還特意做了山藥圓子,寓意團團圓圓。這頓飯吃下來,赤霄仍然是不說話,像個好看的紙糊啞巴,被知命強行要求吃了一點就去外麵不知所蹤了;穠芳應景著喝了點米酒,儘量保持清醒打點著,屋裡暖融融的讓人安心;蠻奴兒一反常態哭的很凶抱著翠萼喝酒,連翠萼小丫頭也醉了,臉蛋酡紅一片,知命酒量稍微好一點,喝了不少酒,此時臉更粉嫩了。
“姑娘,我都想管你叫娘。你知道嗎?我嬰兒塔裡被人撿的,從小爹娘扔掉我在死孩子堆裡,若不是恩公撿了我,我早就被野狗吃掉了。我從來沒吃過這麼好的東西……”穠芳按住了蠻奴兒,不讓她繼續,同時也給了翠萼眼神,想和翠萼一起扶蠻奴兒回去,豈料翠萼醉了眼神也迷離起來,可憐穠芳照顧兩個醉鬼,還要收拾飯桌。知命起身要幫忙收拾桌麵,穠芳立刻攔住:“姑娘你這是做什麼?您金貴的身子可不能碰這些醃臢之物,快去歇著去。”
試了幾次,都被穠芳攔住,知命也不跟著亂了,穠芳把翠萼和蠻奴兒送回房裡各自安頓好,自己也疲憊不堪去睡了。她方起身披了鬥篷借著微醺晃著去雪地裡獨自賞月,天空又開始落雪了,細細的雪花從天空中慢悠悠的灑落下來,知命享受起難得的獨處時光。這會兒喝完了酒,渾身熱氣難當,也不畏冷。正此時,外麵恰有煙火在空中盛放。知命看著遠處的月光、近處的煙火還有飄零而下的雪花,她眼角潮濕,忍不住合掌閉眼許願自己此行能一路北上順利,圖畫院的夫子、師娘還有師兄弟們也都要身體康健、平安順遂。
來這裡已經整整一年了,真的可以用感慨萬千四個字來形容。回想穿越前的生活,明明那才是自己更為熟悉的生活環境,此刻卻顯得遙遠。
屋頂上那個倚在脊獸旁半天的人盯了她半天,終於還是忍不住飛身下來,“踏雪無痕”的身法穩穩的落定在知命前麵幾米遠的雪地裡。知命許願完畢睜開眼,看那個熟悉的高個子踏雪而來,也帶著一身酒氣。知命扶著柱子,頭有些疼,她按了按額角,即使睜大眼睛也朦朧的看不清楚,王宗堯颯颯身姿越走越近,此刻她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手捏著關節,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還是夜晚,還是不請自來,王宗堯手裡帶著一壺酒,仿若謫仙人一樣神采奕奕。
院子對麵山牆腳,那一叢竹子在雪裡被壓的低下了腰身。
王宗堯指了指那片竹林:“你看那竹子像不像你我如今的模樣?”
“風雪壓我兩三年,我笑風輕雪又綿。”知命吹了口哨走過去,手拉起一棵竹子用力抖起來,那竹子上的雪紛紛落下,竹子也立刻伸展開枝條重新傲立於院子裡。抖落的雪不經意也落了知命一頭一臉。紛紛揚揚的雪花裡,那張臉笑的俏麗又從容,帶著滿身的雪花走了回來的知命站定道:
“生來一身傲骨,何懼風霜雨雪?雪壓枝頭低,雖低不著泥。一朝紅日升,依舊與天齊!”
“這是誰的詩?”
“朱元璋的詩,你肯定沒聽過。”
“所以,又是聽彆人的詩背下來,當自己作的詩?”
“哎呀!彆說出來嘛!”
“你這個小騙子。”
“我記得你特彆喜歡頌雪的詩。”
“嗯,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夜深知雪重,時聞折竹聲。”
“隔牖風驚竹,開門雪滿山。”
“六出飛花入戶時,坐看青竹變瓊枝。”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王宗堯微微笑著說出這句詩。知命也笑,在她眼裡,這個時候的王宗堯愛而不得的惆悵,特彆像一個情聖。
倆人對視著笑嘻嘻,仿若中間什麼事都不曾發生過。
“為什麼躲著我?”
王宗堯話鋒一轉,突然問道,知命一楞,這被問了個冷不防,不知該如何回答,低下眼沉默。
“你其實不必這樣,我來,隻是不甘心。我隻想問你一句,對我,你有沒有一絲絲動了心?哪怕片刻也好。”
“不是的。”知命沉默半晌終於開口。
“所以為什麼?”
“你不懂。”
“那要我怎樣你才能……”
“才能喜歡你嗎?”知命搶在前麵開口道,嗬出的白氣長長。
知命看著那張疑惑不解又略帶點賭氣的臉,這是怎樣好看的一張臉啊!居然有人連生氣也這麼好看。回想起兩個人的點點滴滴:從夜市裡初見搶同一個奴隸到西園雅集,給他畫像寫讚,放心的任對方帶自己看星星、看緙絲、看瓷器;又由著他在彆苑裡“胡作非為”……自己何嘗沒有過心旌搖曳的時刻,這樣的一張臉,試問誰能不動心?可是她不敢,也不能。他和她注定是兩個世界的人,從前是,以後更是。迷迷糊糊想到這裡,竟有些失落和難過,再過幾天她悄無聲息的走了,這輩子怕是真的再見不到了,這應該是兩個人最後一次見麵了吧?看這架勢,今夜他酒醉得不輕,估計酒醒了就什麼都忘了吧?今晚你主動送上門來,那我就放肆一回,就權當是給自己一個美好回憶吧!
她搖搖晃晃有些不受控製的慢慢走近王宗堯,踮起腳尖努力將兩個人的臉湊近,結果還是夠不到。乾脆用手粗魯的攬了王宗堯脖子下來,毫無防備的親了過去。軟軟的帶著溫度的少女嘴唇實實在在的貼上去,這下子換王宗堯迷糊了。肉乎乎的嘴唇,起初還帶著薄薄的幾分涼意,接著就是人體的溫度連帶著柔軟嫩滑的觸感。
一個帶著幾分酒香的甜甜的吻。
他一怔,緊鎖的眉頭微微一鬆,眼裡流露出一絲不可置信和掩蓋不住的驚喜,王宗堯的臉從不知所措到愜喜再到情難自抑,投入其中,整個人也柔和鬆弛下來。剛才的冰冷氣氛和尷尬氣壓也為之一鬆。知命沒有經驗,吻得喘不過氣來就鬆開了手,重新定定的看著王宗堯,像個狡黠的小白兔:“王宗堯,告訴你個秘密,我喜歡你,而且我以後也不會忘記你的。嘻嘻”
王宗堯怔忡著從吻裡麵回過神,剛想回吻回去,卻發現女孩兒此時已經閉眼醉的跌在他胸前好像隨時要倒下,他帶著一絲遺憾和滿足,抬手抱起暖融融、軟乎乎的女孩回房間,幫她脫下鞋子,蓋好被子,又確保了暖籠的溫度,回來床邊握了握她的手,依依不舍的關上房門離開了。
第二天知命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這就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好處,沒有長輩管著拘束,也不用走親訪友應酬,隻管迷糊著賴在床上不起,要不是穠芳實在看不下去過來掀了窗簾和床幔,讓陽光灑進一室,她還能接著睡。要怪就怪昨晚那個夢太真實了,她居然主動吻了王宗堯,真是大膽,該狗頭鍘伺候!哈哈哈,知命摟著被子回味著得逞的笑,真是個香甜的春夢。
前幾天剛去拜訪過叔父和嬸嬸,今天可以放心的休息加一件重要的事情——給蠻奴兒改名字,昨晚蠻奴兒哭著說這個名字太苦了,就像她的命一樣苦,被知命記在了心裡。知命拜年回來就張羅著給蠻奴兒改個稱心如意的名字。她在紙上寫了好多名字:嘉禾,追風,清沐,聽雨……十幾個名字她都不太滿意,最後還是翠萼提醒:“姑娘,你還是讓蠻奴兒自己選吧!”
“有道理。”
沒想到看著粗蠻的蠻奴兒從知命的顏料裡選了兩個顏色——她舉著知命水飛過的那盒子顏料晃了晃:“我喜歡這兩個顏色。”
“青色好,我喜歡青色,若我能改名字,我一定用青做名字。”穠芳邊乾活邊笑著說。
“還是穠芳有文化,‘丹青之信言象然。凡青之屬皆從青’。米中最好稱為‘精’,人中最好看稱為‘倩’,水中最好稱為‘清’。不過蠻奴兒也很有眼光,這個偏紅的顏色叫酡顏,顧名思義就是顏色接近人飲酒臉紅的樣子;這一個叫青碧,是鮮豔的青藍色。你想讓我用這兩個顏色給你取名字?”
“嗯”。蠻奴兒少見的有些許羞澀。
翠萼細聲笑:“哪有人叫四個字的名字啊?也太難喊你了,一個人的名字抵我們兩個人的名字。”
穠芳搖了搖頭給翠萼,讓她少搶話打岔。
知命笑,“怎麼不可以?那還有人姓複姓的呢!什麼東方朔、歐陽修之類。”
“哎呀呀!姑娘,要是蠻奴兒也姓複姓那可熱鬨了,這要是販夫走卒她在外麵叫賣,人家喊完她名字,她人都走遠了。一天下來啥也賣不出去。喂!那個東方酡顏青碧,你這個豆腐買還是不買?人呢?走了!”
蠻奴兒氣的追著翠萼輕輕的錘,翠萼被自己的笑話逗的前仰後合。
穠芳看著亂糟糟的一團也跟著笑。鬨來鬨去,名字的事也沒定下來。蠻奴兒乾活一把好手,她來了之後力氣活全被她包攬了,似乎有永遠也用不完的力氣,看她忙進忙出的幫穠芳做事,知命要做的第二件事情就是要給她改衣服。模仿武俠劇裡的短打裝扮,也方便她乾活和出行。忙忙擾擾了一天,晚上再和穠芳她們幾個燈下一起研究四合香,就這樣把昨晚那個初吻忘在腦後,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闖了什麼樣的禍。
正月裡下午又下了一場雪,知命捧著湯婆子靠在熏籠邊上昏昏欲睡。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冬困春乏,她寫了幾個字就忍不住想打瞌睡了。
雪地裡一串腳印往這邊來,起初她以為是王宗堯,結果定睛一看是王希孟,這下子也不困了。
“希孟”
“姐姐”
知命猛地蹦了起來,有朋自遠方來,當然不亦樂乎?
“你還好嗎?夫子還好嗎?圖畫院大家都怎麼樣了?我好想念你們。”
知命蹦豆子一樣的拉著王希孟一通詢問。翠萼和蠻奴兒幫希孟拍掉身上的散雪。
“姑娘,你也讓希孟小官人歇口氣呀!”翠萼這會兒特彆有眼力見,穠芳已經去廚房做了膳食了,王希孟留下來吃晚飯。
他此行是受徽宗指派繪畫全國各州、府、軍、監、縣、鎮地圖,回京複命途徑隰州,就順便來探望一下知命。
晚上一如在圖畫院時候,二人秉燭夜談,知命看過他的地圖還有手稿,真是狂人不改。隨身包袱裡除了2件換洗衣物,然後就是厚實滿滿、成卷成卷的畫卷,知命又開心又心疼他羸弱的身體,這孩子剛開始長高,就有點子駝背了。
“你的山水畫的怎麼樣了?”
“受姐姐庇護,正道先生現在是我的正教夫子,官家正式收我為徒後,都是正道先生在帶我,我也畫了一些,可惜這次沒有帶來給姐姐看,讓姐姐指點。”
“少來!跟我瞎客氣什麼?我隻提醒你一句啊!隻用青綠色,顏色容易浮躁,且這種堆疊沒有厚重感,你可以試試用墨線勾勒山形,再用赭色打底。”王希孟若有所思點點頭。
夜深了,蠟燭滴淚成一坨,蠻奴兒聽得如同天書伏案睡著了。穠芳和翠萼去做了夜宵,隻有王希孟和知命還神采奕奕的閒聊長短。王希孟談這一路所見,目光中隱隱有淚。“出了汴梁城,繁華過後一片瘡痍,時下寒冬,老百姓穿亂麻填的縕袍,有甚者用蘆花填充,更有衣不果腹者流浪乞討。”知命沉默,這世界又大又荒涼,汴京的繁華遮住了統治者的眼睛,便以為天下都這般喧囂熱鬨。
他一路走一路心憂驚懼,原定畫地圖和山水,順便也就把所見所聞都用畫筆記錄了下來,準備畫成《千裡餓殍圖》進獻給官家,讓他不受蒙蔽,知道真相。知命心裡擔憂,“真相個屁!你以為皇帝不知道嗎?他是不想知道。這個傻子,跟你有什麼關係?曆史上寫你早亡,你真這麼一根筋。”但她早已把這個直率天真的人當成弟弟,還是要想辦法阻止他犯傻。
“那你畫好了嗎?”
“畫的差不多了。”
“拿來我看看。”
王希孟從隨身包袱裡,拿出了一卷畫軸,穠芳和翠萼見狀忙一左一右托著,徐徐展開。從卷首開始,流亡、饑餓、流離、乞討、荒涼……民不聊生說的就是這個場麵吧!上次看到這個情景還是在博物館裡看到的蔣兆和的《流民圖》。畫麵中甚至有小兒死亡多日,母親仍抱懷其中的場景……知命不忍再看,穠芳也已經眼淚婆娑。知命深知百姓不易,可她能做什麼?就憑她能改變曆史嗎?除了同情,彆無他法,曆史已成定局。
夜深了,希孟連日周轉,晚飯又高興的多喝了幾杯,此時小小的鼾聲從廂房傳來。知命舉了蠟燭,偷偷潛入希孟的房間,找出了包袱裡那幅《千裡餓殍圖》,替換成重量、尺寸差不多的她自己一幅普通花鳥作品。
但願這孩子彆當出頭鳥,明天順順利利的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