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玉清昭應宮(1 / 1)

小雪:天地積陰,溫則為雨,寒則為雪。時言小者,寒未深而雪未大也。

果然感冒了,休息了幾日後知命想想還是覺得後怕,給老爹寫了封信讓赤霄帶過去,終於如願回了圖畫院。就像偏離的航線好像重新步入了正軌。

圖畫院看起來仍舊是社畜集散地。大家看她的眼神好像也沒怎麼變,也有可能是她自己自我欺騙。畢竟上次鬥台,她自己後來總結反思了一下,的確招搖,可能這中間不小心就樹敵而不自知,哎!她一貫謹小慎微,低調言行,偏偏上次真的是被氣到了。

日常工作和希孟在一個院子裡,希孟來的更勤了,看得出徽宗對希孟予以厚望,再次回到圖畫院,連上上下下的小黃門見了希孟都行禮,知命停下筆,越過窗欞看希孟斯文謙卑的回禮,感歎才不到一年,希孟出落的再也不是那個莽撞傲氣的小男生了,誰說隻有女大才十八變?知命看著眼前掛在架上李昭道的《春山行旅圖》老成的喃喃自語道:“不夠立體。”希孟詫異:“什麼是立體?也是你老家的說法嗎?”

“哎呀!怎麼解釋呢?”知命歪了歪頭,耐心道:“就是太陽照過來,所有被照耀的東西身上都有明有暗,不能都畫成明的或者暗的,明暗兼備,質感齊具,就是立體。”

“哦!我懂了。”少年若有所思,“那質感又是什麼?”

“粗糙的,細膩的,柔軟的,堅硬的,年老的長了皺紋,年少的光滑柔嫩,這些都是質感啊!”

少年陷入沉思,過了幾秒,他突然對著知命作了個揖。一陣風一樣跑回自己畫室去。“真是個畫瘋子。”

以前我也是總陷在筆墨線條裡,過於關注十八描、皴法的筆法特征,忘了畫畫對象才是重點表現的目標。要契合。

晚上希孟敲門進來給知命看了他最近的草稿。

“奇奇怪怪,白天有時間為什麼不給我看?大晚上的過來?”知命笑著揶揄他。

“姐姐莫怪,白天人多眼雜,我想跟姐姐一道去個地方,不知道姐姐願不願意?”

“你到底要乾嘛?”

“你去了就知道了。”

“走吧!看你這小破孩有什麼節目?”

文書庫的門房是希孟老鄉,希孟自從得了官家的賞識,收為門生親自教導,所有的人幾乎一夜之間改變了對他的態度,當你變強了,周圍的人似乎也友好了。希孟近來都沒有用知命給的牌子,門房巴結著希孟幫忙留了後手,文書庫右手第二間窗戶沒上鎖,可以翻進去,這樣也就不用牌子了。

希孟熟練的帶知命翻進去,知命捏了希孟一把:“你們膽子真大,你想乾什麼?”

“姐姐,我這幾天想著畫山水,但邊角山水實在不是我想要的,我希望能畫出和張待詔那樣的長卷,他筆下是市井繁華人間盛世,我想要畫的是大宋的綿延萬裡氣吞山河的景象,但我知道自己還差得遠,我又沒有看過太多的內個,內個怎麼說呢?”

“我知道鳥瞰圖,就是像鳥兒從天空中俯視大地那種感覺的一覽全貌的圖畫,對山水全貌不了解對吧?”

知命心裡激動的很,事情順利的按劇本一步一步來了。

“對,知我莫若姐,之前被夫子罰過來做賦稅雜務工作,偶爾幫忙整理過方格百裡繪圖,所以有印象,姐姐你過來看。”

希孟拿著剛才掌的燈,靠近了牆壁,牆上果然有一幅巨大的地圖。這地圖她之前中毒療養時候在王宗堯臥房裡也看到過,不過王宗堯那個家夥是卷起來放著的,上麵還用奇奇怪怪的蝌蚪文、糖葫蘆文標記了些東西。不似眼前這幅,山川河海清清楚楚。知命心裡嘀咕著,王希孟還真是聰明,知道自己一個17歲的孩子沒見過地理位置,但此時人們對中原地理位置環境基本清楚,王希孟在文書庫房裡工作,接觸過方格百裡繪圖,所以就想起這裡來了。

知命指著一個角落:“這是什麼地方?”

“應該是清波門。就是緊急逃生出口或者運送泔水或者糞水的偏的不得了的小偏門。”

“姐姐,你看這麵架子上這裡還有一些,這些方格百裡繪圖不允許外借,我就隻能每晚過來臨摹一些,挑有用的畫下來,再去采風實地考察對比參照,我答應了官家要替他把這萬裡江山的美好都畫出來。”

知命突然眼眶有點熱,緩緩糾正他:“是千裡江山。”

“不管是千裡還是萬裡,我都會把姐姐對我的好,官家對我的器重記在心裡。我一定會拚儘全力畫好。”

“我相信你。”

後麵幾天王希孟每天都頂著熊貓眼去圖畫院,崔白和易元吉還是嘻嘻哈哈的嘲笑他,隻有知命知道這是夙夜學習的結果。回頭瞪了一眼,倆人就乖乖閉嘴了。儘管希孟還是十分勤奮的獻畫給徽宗,但皇帝似乎還是不夠滿意,這讓黑眼圈的希孟更加惆悵。今天還有一個不好的消息,能仁甫被任命到睿思殿“宿直”了。本來皇帝更屬意超師,能仁甫聽說這個職務異常辛苦,就自告奮勇毛遂自薦替了超師,超師家裡還有老母親要照顧,不像他孤身從北地過來,無牽無掛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此刻他收拾收拾就和各位同仁簡單告彆“值夜班”去了。超師和能仁甫雖然都主攻道釋人物,但二人其實其他科目也觸類旁通,雖然徽宗皇帝安排是每天一名圖畫院 “能雜畫者”在睿思殿 “宿直”,以備不測宣喚,工作的地方也還在宮裡,但是誰都知道這個苦差事不好乾,不比圖畫院輕鬆。圖畫院好歹是間歇性瘋狂作業,宿直涉及的可是巨大的精神壓力,如果弄不好真的會被趕出去,永不錄用,那這之前所有辛苦就都白費了。

宣和朝“睿思殿日命待詔一人能雜畫者宿值,以備不測宣喚”之輪值經驗仍能汲取。徽宗的便殿為睿思殿,有“宣和間專供禦畫”的劉益、富燮,任“睿思殿禦前文字外庫祗應”。睿思殿每日精選一位畫師,於帝王殿前的輪值製度,被聰明地承襲下來,成為南宋禦前畫師的曆史原型。

能仁甫被任命去宿直,從今以後二人清風夜話的時間就基本告彆了。留守老哥一個的超師心情明顯的低落;好在沒低落幾天,超師、希孟、知命、易元吉、朱厚土、鄧椿幾人均被挑選為修葺的玉清昭應宮繪製壁畫。這次召募畫師本是麵向全國,應召者眾竟超過三千人。原來,鬥台一事後,趙知命、王希孟、崔白等人的故事被添油加醋在坊間流傳,將其畫技吹的神乎其神,大有追趕當年李公麟“畫殺滿川花”、朱漸“奪人魂魄”這些傳說的架勢。這幾個人均擁有了大批的粉絲。有不少粉絲隻是為了親眼見見他們,也去報名參賽。畫師篩選過程繁冗延長,玉清昭應宮的主持隻好請奏官家。趙佶大手一揮:挑幾個圖畫院的小夥子們去。另,他們順便去接應原來翰林圖畫院的玉清昭應宮的拓片工作。

玉清昭應宮為北宋皇帝宋真宗年間就開始修建的,耗時8年,金碧輝煌,無可比擬。知命站在玉清昭應宮門外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一樣,感歎這地兒是她從前在任何一個5A級景區都沒有過的體驗。從門裡被侍從抬出來的貴婦人隔著各自的小轎子還七嘴八舌的議論畫壁上那菩薩翠眉端詳,自己從來沒有見過畫裡能如真人般莊嚴的神佛呢!

旁邊崔白和鄧椿在八卦:“你說這麼大地方,得花多少錢啊?”

“大約花費白銀近億兩。”鄧椿慢吞吞的說。知命偷偷算一下,咋舌不止——約合人民幣約200億元!

“你咋知道的這麼清楚?”

“我猜的。前邊土建裝修,後麵還要辦各種儀式活動,賞賜官員、工匠、百姓的錢,前前後後搞了十幾年。這個數字還是保守著約的呢!”鄧椿慢悠悠的補充。

“皇宮是給皇帝住的;艮嶽是禦園,豢養各種珍禽異獸;金明池是皇家園林,老百姓也可以遊玩。而這玉清昭應宮作用幾何啊?”

“供奉天書。沈括在《夢溪筆談》裡記載了。”鄧椿將靉靆取下來擦了擦。

“什麼?就為了供奉天書?搞得全國上下勞民傷財,大興土木數載。百姓苦不堪言。”

知命環顧四周:雕梁畫棟,富麗堂皇,極儘奢華,真有點過了。

“這天書到底有何特彆?值得建這麼大的宮殿群落來安置。”

“有人說是天降祥瑞,真宗封禪泰山時候偶然所得,也有人說天書中記錄了鬥轉星移的秘法,還有人說這天書記載了後世長達千年的未來推演,總之,眾說紛紜。”

“哎哎哎!這些都不是我們該想的,我問問你們啊!這修建玉清昭應宮當年還有故事呢!”崔白又要開始嘚瑟了。

“三大難題考考你們,不!公壽你彆說,我考考知命。其一,如何獲取大量土用以建房?其二,如何將房屋建築一應材料運送至此地?其三,修建玉清昭應宮後,所有的廢棄物料該如何處理?”

“在此地與汴河之間開鑿幾條巨大的溝渠,將這些溝所取土壤用於興建土木,節省施工成本;溝渠與汴河連通,將汴河水引入溝渠,所有材料即可走水路運抵這裡,節省運輸成本;玉清昭應宮修建完畢,將廢棄物料回填至溝渠當中用以平整土地,原來的溝渠變成現在的街道。一舉三得。”

“你也看《夢溪筆談》了?”崔白皺眉,為沒有裝逼成功而懊惱。

我隻是上了曆史課而已。知命不語,笑的好開心。

“不說了,不說了,先進去再說。”崔白急急的往前走。

到了玉清昭應宮門口,遞了此行出門前夫子給的蓋章文書前來“報道”。門房看了那文書,多看了他們好幾眼。知命等人正疑惑之時,隻見門房給了裡麵駐守官兵一個眼神,從裡麵出來幾個官差大哥把他們圍了起來。

“這位大哥,這是乾什麼?都是自己人。”大家一頭霧水。

領頭的那個大哥抱拳:“幾位官人,抱歉得罪了。不瞞你說,昨天中午已經有一夥人來過了,拿著同樣的蓋章文書,聲稱是翰林圖畫院王希孟、崔白、趙知命等人。現在真假難辨。

扭頭給了下屬眼神:“先捆了。”

“委屈各位,若是弄錯了,回頭我自會向各位賠罪。”

這叫什麼事啊!!!!!!!!

幾位官差大哥很有力氣,風馳電掣的就把幾個人捆了,推推搡搡的往外拉。

知命手被捆著跳起來:“大哥,你先聽我說。要想知道我們是真的還是假的,哪用這麼麻煩?我聽說裡麵有翰林圖畫院畫師正在做修繕粉飾畫壁,讓他們出來一下辨認即可。”

領頭大哥聽了,揮揮手示意,大家停下來。

“裡麵應該有一位畫師叫武宗元,或者您去查名冊應該就知道此刻在哪個殿畫壁?”

一個時辰後……

“武宗元師傅!您可來了,您再不來,我們指不定就要挨揍呢!”崔白誇張的說,旁邊那個領頭大哥聽得一陣臉白,忙作揖以示歉意。

“瞎說什麼!人家也是公務在身,職責所在。”知命趕忙解圍。

“我一聽說有個來自翰林圖畫院的大畫家在畫翠眉,我一猜就是您老人家了。”

“還好有您在,為我們驗明正身,不然可就慘了。”

領頭的官差大哥和下屬當著大家夥的麵,把來龍去脈梳理了一遍,那幾個人昨天中午來過,今天早上借故剛走,快去看看丟了什麼東西沒有?另,趕緊找畫師還原繪製一下這幾個人的樣貌,速速張貼畫像,再聯係讓汴梁府去處理這件事吧!

“這位官差大哥,畫師眼前現成就有,請差役大哥中有見過這幾人樣貌的,隨我們一同吧!”

假冒的趙知命是一個白粉塗的超級厚的女子,知命無可奈何的勾描著那“嫌疑人”畫像,心裡忍不住腹誹:這個騙子竟然冒充我,小心鉛粉太多,太陽曬過臉上全是斑。

假冒王希孟的是個小白臉,細長細長的,這人扮相倒是貼近。假冒的崔白是個大胖子,假冒的勾處士的那個人像個老鼠精;假冒的易元吉是個黑瘦子;假冒的超師很好辨認,就是個禿子。假冒的朱厚土最搞笑,像一個武大郎。除了能與圖畫院人口一一對應的人以外,這裡麵竟然還有一個編外小夥子,知命看崔白將那嫌疑人畫像模擬出來之後,眾位差役大哥都說畫的很像,知命看著有些眼熟,很像是上次同王宗堯一起接洽陳倉石鼓的時候打劫他們的那個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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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片的製作比較簡單,崔白和鄧椿幾個高個子和工匠們在架子上上上下下的忙活,知命隻需要端水遞茶就好。

武宗元師傅過來看他們拓片,對著樂於當小丫鬟的知命招了招手,悄悄說:“玉清昭應宮請了天竺的畫師過來做‘凹凸花’,你要不要去看?”

“當然要去,謝謝師傅。”

這“凹凸花”原來在唐代就有記載。在唐代莫高窟,“凹凸花”的裝飾紋樣被大量繪製在石窟的內壁,特殊的施色使得花卉看上去有立體的效果。好像凹進去,又好像凸出來,這種交替出現或同時出現的視覺現象容易讓人產生眩暈感。許嵩在《建康實錄》中說:“一乘寺,梁邵陵王綸造,寺門遍畫凹凸花,為張僧繇手跡。其花乃天竺遺法,朱及青綠所造,遠望眼暈如凹凸,近視即平,世或異之,乃名凹凸寺雲。”其實這“凹凸花”圖案其實也沒有那麼神秘,就是如同萬花筒般,嚴格按照幾何原理設計排列;以白為底,背景施以土紅,紋樣使用石青、石綠和黑色,色彩對比強烈;以色階漸變的方式暈染,富有光學衍射的律動感。知命與那天竺畫師語言不通,隻是看著那花紋圖案在那黑黑的畫師手下得心應手的被絲滑的畫出來,頓覺天外有天,覺得甚是神奇。

後麵幾日,知命都在協助崔白等人給佛像拓印,忙忙碌碌將近半個月,這工作終於進入了尾聲,明天就可以回去了。之前領頭的差役大哥過來和他們道歉,還說到現在都沒抓到那幾個嫌疑人,十分抱歉,最後送了他們燒雞和酒做送彆禮物。知命神來之筆打算帶著易元吉一起躲到大殿佛像後麵偷吃,還讓童子去通知朱厚土趕緊來。從前穠芳說過,易元吉和朱厚土都是雜流上來的,平時吃不上油水厚的;易元吉也是知命的“零食鋪子”,之前總覺得餓,都是易元吉在投喂她,所以有好吃的,知命也第一時間想到易元吉。知命拿著東西先找到了易元吉,倆人幼稚的躲在神像後麵準備捉弄阿厚。

結果朱厚土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麼?好長時間也不過來上當,倒是有兩個貴人家的小孩過來,對著菩薩許願。

“菩薩菩薩你冷嗎?我給你帶圍巾。”

“菩薩你有什麼願望?我希望菩薩身體健康,無病無災。”

知命和易元吉對視一笑,真是澄澈的童心。

大約半個時辰之後,朱厚土終於來了。知命示意易元吉先彆出去,再等等。結果無意中聽到了阿厚的沉沉的願望:希望能夠有一天,天下所有的當官的,都不得好死。

這個“願望”真的適合在這個地方的佛祖麵前說出來嘛?知命嚇了一跳,因為和阿厚平時的人設實在不符。

接著他又許願,以後能升任祗候,進而出職。

他這是怎麼了?雖然沒有權力,人會被輕易碾碎。可呆在畫院不也好好地?

知命和易元吉默契的都沒出聲,等朱厚土出了門,二人才接著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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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宮的這段時間,聽說徽宗皇帝更“瘋”了,他在宮中開市,令宮女扮作茶坊女,他裝成乞丐貧兒,在宮中開夜市。而佞臣王黼為討好皇帝,更引誘皇帝微服出遊,夜宿娼門。據說有天深夜,王黼又陪徽宗外出“采野花”,為不引人注意,君臣翻牆出宮,王黼俯身充當墊腳石,宮牆高峻,皇帝的腳趾一時夠不著,笑道:“司馬光,背聳上來!”王黼接口:“神宗皇帝,腳伸下來!”事後,王黼常對人談起這番打趣之事,以誇耀自己所受的恩寵。神宗在位時勤於國事,司馬光以正直聞名,深夜在自己家中辦公,也身著朝服,正襟危坐,豈知為後人謔笑如此,地下有知,當氣得吐血了。

聽彌勒說,徽宗皇帝不喜佛,專寵道,自稱自己是“道君皇帝”,和道士林靈素私交甚密。知命淺淺的回憶曆史書上的章節:北宋末年六賊被老百姓罵的狗血淋頭,民間稱蔡京為“公相”,童貫為“媼相”,梁師成為“隱相”,豈不知還有王黼和朱勔更是奢侈到令人咋舌。蔡京搞生辰綱,民怨沸騰;朱勔給皇帝搜刮珍玩,民怨滔天;童貫假作軍功,江山危危,而王黼建應奉局,大肆收斂天下財物,中外錢財允許他隨便取用。建立應奉局的本意是為宋徽宗收集珍寶,然而這些珍寶真正進入宋徽宗口袋中的不到十分之一,其他大部分都進入王黼口袋中。再回想起她搖搖晃晃扶著王宗堯去妓院,老鴇那個賓至如歸的眼神和做派,可想而知,他的這個爹還真是個金主爸爸啊!

知命一想到這些,就有點微微的煩躁和焦慮。不知道自己未來該怎麼辦?眼看著靖康之恥貌似也沒幾年了,她萬一中間混好了哢嚓一下子穿越回去了還好說,萬一就沒有任何機會回去,隻能在這裡老死一生,那怎麼辦好?往哪兒逃更安全,還是說像有些穿越文裡描述的女主賺錢一把好手,提前攢足金銀好跑路?偏偏她一點生意經都沒有,除了變賣王黼送的禮品外,目前就靠趙令穰接濟還有圖畫院的俸祿。之前賣照盆孩兒狠狠地賺了一筆,但很快這陣子流行就回過去,得未雨綢繆。上次讓穠芳和翠萼去楊威那裡打聽什麼畫賣的好?她倆帶回消息說因為連年旱災和邊關的戰事,郎中們一時之間如雨後春筍般急缺,而更為急缺的是人體圖,原來郎中們學醫大多用銅人來學習穴位,但銅人不好攜帶,後期練習也不方便。如果能在大的羊皮上繪製出人體圖片,標明經絡,助益學習的話,會非常好賣。知命於是又轉頭開始畫人體圖,穠芳看得臉紅脖子粗,知命倒是沒覺得有什麼不妥。賺錢嘛!又不是畫春gong圖,有什麼可害羞的?男的,女的,不都長這樣嗎?

知命像個開心的小陀螺,在彆苑的時候多畫人體圖賺錢,回了圖畫院就忙著督促王希孟完成“千秋大業”。這同時,自己也沒忘了本分,聽說禦花園裡有一種花叫“開口笑”,隻有這個季節才開放,花型特彆,這個花奇奇怪怪,先是含苞待放好多天,最後開花時刻會啪的一下子綻放,至今沒人看到這花綻放的瞬間。知命心裡好奇,加上一直在跟著趙昌夫子修花鳥科,就獨自帶了簡易的畫具,守在開口笑旁邊,靜待花開。守了快一個時辰了,一向耐心的穠芳本來也撐傘一同陪伴,知命嫌她倆在旁邊支個傘遮陽矯情,就把她和翠萼都趕走了,要獨自美美的享受畫畫的時光。

拿出墨盒,展好宣紙,取出她的“武器”——花枝俏,開始勾勒枝乾和葉片,起承轉合間,葉片舒展,枝乾挺直,芳草鮮美。這個花枝俏筆還是夫子送給她的,果真好用,用起來縱享絲滑。這處花園離主殿甚遠,平時沒有什麼人過來,清淨的很。知命勾著線條,聽耳邊絲絲微風,陽光不燥,愜意非常。

突然聽得那花苞微弱的一聲“啪”,知命停住勾葉脈的筆,輕輕放下畫具,生怕打擾了花朵開放的節奏。蹲下來仔細的去看那花。

正在聚精會神的檔口,“你在乾嘛?”王宗堯貓一樣悄聲蹲下來把一張臉湊了過來,一起觀察那花。

知命倒是沒驚訝,用手比個手勢:“噓……我在等一朵花開放。”

“什麼花?”

“這花叫開口笑,聽人說會突然炸開那種開放,像煙花。”

王宗堯會意,不做聲,轉頭看到地上知命剛才作的花鳥小品,所有細節都完工,隻剩花頭的中間部分空著,看樣子就是在捕捉接下來的那一瞬間。

知命細致的看著花,絲毫沒有注意王宗堯的眼神,陽光灑在她細膩白嫩的皮膚上,眼睫毛長長的,此刻因為緊張而略略顫動著,小巧的鼻頭上沁了一層汗珠,手指捏著那毛筆,專注又可愛。王宗堯想到之前知命看天青瓷也是這樣的神情,不由得微笑起來。

祁遠伸出大傘給王宗堯遮陽,王宗堯偏頭給了他一個眼神,祁遠把傘偏到知命那邊,眼看傘把陽光遮住,連同花上方的光也都被遮住了,知命抬眼注意到這一片陰涼,生怕這一上午都白等,趕緊給了王宗堯一記淩厲的大白眼,王宗堯趕緊傳遞給祁遠,祁遠忙不迭的收走大傘,識相的退後幾步等在不遠處,以備召喚。

在知命賞花,王宗堯賞姑娘的眼神拉扯中,那花終於在期待中“啪”的一聲開放了,知命低低的驚呼了一下,就薅起畫具繼續旁若無人的畫起來,王宗堯站起來默默地看她投入到繪畫中。

知命勾線速度很快,眼神捕捉到花的形狀,顏色等特點,將這些一一記錄在紙本上。

不消一刻,結束,收稿,知命心滿意足親了口那朵花,正準備起身的時候定住身形。

“可以走了?”王宗堯見她收稿後,半天不動地方。

“你們先走吧!”知命小尷尬中。

“你為什麼不走?”

“腿麻了。”知命歎了口氣,無奈的公布答案。本想等王宗堯他們走了,自己再好好揉腿起身,結果這兩個沒有眼力見的,非得問。

“傻樣!”王宗堯俯下身,一把將知命從地麵公主抱起來,知命低呼一聲就見自己離地了,她羞赧的用手遮住臉。

“你有病吧?快放我下來!”最討厭偶像劇轉圈對視,摔倒親嘴傻逼劇情。

爛俗!真是爛俗!

“我還有東西呢!”

“有祁遠呢!”王宗堯偏頭努努嘴。

大個子正在低頭忙著收拾知命散落的畫具。

走了一段路,知命看著王宗堯輕鬆地抱著她走了這麼遠,絲毫沒有放她下來的意思。

“王宗堯,我數一二三,再不放手,我掐你啦。”知命腿還是有點麻,怕一會就能看到宮裡的小黃門,忍不住出聲威脅王宗堯。

王宗堯笑笑沒說話,繼續抱著知命走著。

下一秒,禦花園廊榭裡,冷不防嗷嗷接連兩嗓子回蕩,驚得附近樹枝上飛鳥逃竄。

第一聲是知命一把狠掐下去,王宗堯疼得嗷嗷叫。

第二聲是王宗堯胳膊吃痛鬆手了,知命掉在地上摔的屁股疼。

兩個人都坐在地上,一個捂著胳膊,一個捂著屁股。

“你這個人怎麼下死手呢?不識好人心!”

“你才是狗拿耗子,要你抱?”

知命揉著屁股:“有的時候覺得你對我的好莫名其妙,你圖什麼呀?”

“我就一定要圖點什麼嗎?你自己說你有什麼能讓我貪圖的?”

“你這個傻子,那開口笑不能入口,你沒發現自己腿腳麻痹的不同尋常嗎?”

知命動了動自己的腳,果然跟平時腿麻感覺不一樣,而且正常腿麻不應該這麼長時間還不恢複。

祁遠很快跟上來,見這情形也有點摸不著頭腦。忙將二人扶起來。

“狗咬呂洞賓。”王宗堯用手指頭懟了知命腦袋,從祁遠手裡搶過畫具袋子,沒好氣的掛知命脖子上就大步流星的走了。

“疼!”知命回正沉沉的脖子,扳回腦袋,理了理被王宗堯弄亂的碎發。

晚上回去,翠萼給知命拿了艾草枕頭,秋天新曬的艾草味道很好聞,知命邊泡著腳,邊吃梅子,邊看書。

翠萼過來跟知命八卦:“姑娘白日裡見到王小官人了吧?”

“你怎麼知道?”

“王小官人給你送艾草枕頭和梅子蜜餞啊!沒見到你,聽說你在禦花園就過去尋你了。”

“我還以為這枕頭和蜜餞是你和穠芳弄得!”

“我們哪有這麼厲害?這個艾草曬不好,味道太大了反倒嗆人,這是王官人請了藥鋪的人專門曬製的,不便宜呢!”

“那他今日是特意來找我的?”

“應該也不算是吧?我猜啊!聽說今天劉貴妃辦了個賞菊宴,名為賞花,實則相親。名義上帶著各路親眷貴戚家的青年男女賞花作詩,實是看中了王黼如日中天的官運和官家的青眼,想攀上親事。沒成想王宗堯壓根不給麵子,請帖送了2遍,這人壓根沒出現。劉貴妃再三著人去請,結果王宗堯帶著東京城的劉行首一起到場,卿卿我我的樣子,還把劉貴妃和劉行首作對比,說劉氏出美人雲雲。把一廂情願的王黼和劉貴妃氣的夠嗆,後麵更是扔下劉行首自己不知道跑哪兒去了,估計就是來找你來了,據說王黼大官人眼珠子都快氣黑了。”

聽完了花邊新聞,知命心裡也說不上來有什麼感覺,沒了往常聽八卦的獵奇,反倒有點空落落的。這些古人真會玩。

“這怎麼有個紅色信封?”打開來一看,是庚帖。

“穠芳,這是怎麼回事?”

穠芳語氣暗淡的回話說,是德旺送過來的,讓知命務必看完。

知命想都沒想,扔進了火盆裡。

“小王官人……”

“他又怎麼了?”知命略有點氣惱,不耐煩的問。

他剛才托人送了一盒粉過來,說是治療姑娘開口笑敏症的。

正說著話,易元吉和鄧椿過來找知命敘話,見那粉盒十分精致。易元吉笑著說這次知命還真應該感謝王宗堯,那開口笑確實有微毒。迷香裡麵有曼陀羅、南天竹、黨參、少量蓖麻子,最重要一味藥引子就是開口笑的花粉。

鄧椿今日生辰,邀請知命過去一起小聚,知命沒給他準備生辰禮,鄧椿是官二代,雖然不像王宗堯那麼有錢,但也不差錢,知命靈機一動,鄧椿多多少少也喜歡獵奇的事物,上次夫子指定她和王希孟去取顏料的時候,鄧椿羨慕的眼睛都綠了。她想到了花青素實驗。吩咐翠萼去摘了些龍葵搗碎勾兌成了汁液,分彆等量放在不同的杯子裡,變了出戲法當做生辰禮,再分彆加入白醋,麵堿、清水,倒入清水的變成紫紅色,倒入白醋的變成紅色,倒入堿變成藍綠色。

“公壽,時間倉促,這個生辰禮你可還喜歡?一歲一禮,一寸歡喜,祝你生辰快樂。”

鄧椿臉上帶著驚奇的微笑,端詳那杯裡不同的顏色:“知命,你哪裡來的這些奇奇怪怪的點子?我之前怎麼沒想到呢?”

因為你沒上過化學課啊!知命心裡嘀咕著開心的冒泡,體會到降維打擊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