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天子門生(1 / 1)

小雪:一候虹藏不見,二候天氣上騰地氣下降,三侯閉塞而成冬

夫子們幾乎集體在家養病,畫院集體難得多了一個小長假。五日後,官家著人來宣旨:鄧椿、崔白、趙知命三人被授金帶。知命喜不自禁:俸值要漲了,要漲了要漲了!耶!這段時間真的好累,但是心裡是滿滿的。書上的英雄生命中總有高光時刻的出現,這短暫的高光是屬於圖畫院所有人的。

丁陽和衛慶、金鑠三人都是雜流上來的,不涉及人情關係,走的十分乾脆。臨走前,知命把丁陽堵在寢舍門口,她攤開手掌也不廢話:“硯台。”丁陽從包袱裡翻出那硯台懟到知命手裡,“趙知命,你滿意了?”說罷頭也不回的走了。這口氣,搞得好像知命趁火打劫一樣。知命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最後隻能苦笑一聲。

“知命,你怎麼不罵他?”崔白跟上來,手裡攥了根大蘿卜呲著大牙,狠狠的咬了一口。

“管仲說,不要跟一個吃不上飯的人講道理,不要跟家裡沒有餘糧的人講體麵。算了,反正硯台也要回來了,希孟會高興的。”

“你就是太善良。”

“你呀!少吃幾口吧!這玩意兒吃多了屁多。”

話還沒說完,“噗!”崔白尷尬的笑笑,知命露出更尷尬的笑容跑開了。

這楊士賢關係戶,還真是令人頭疼。一時不知道以後該如何相處。

知命鬥台贏了。皇帝幾番回味過後不過癮,不僅看了眾人鬥台的作品,還興奮的要破格提拔趙知命、崔白等為藝學。後來被夫子以入畫院時間尚短,仍需曆練為由婉拒了。但此舉真的太過顯眼了。畢竟剛授過金帶。趙令穰在天寧節上匆匆叮囑的她的話,顯然都是耳旁風。這件事換作旁人定是光耀門楣之事,而對於知命這樣的身份來說,就過於招搖了;於是他也沒跟知命打招呼,擅自跟圖畫院請了病假,說是她得了風疹會傳染,自請出宮靜修療養。

剛在圖畫院站穩了腳,不被看輕,這下子倒好,一朝回到解放前。好事之人口舌厲害,都在傳說知命有隱疾。還有傳言知命風頭太過被暗貶。風言風語的搞得知命哭笑不得。鬥台之後,此事被坊間說書人添油加醋的杜撰了不下10個版本,在瓦子裡、茶館裡被老百姓們津津樂道,王希孟等人都出了名,連昔日賣顏料鋪的女老板都掛出來一個牌子:王希孟經常光顧之店。知命和希孟對視一眼,分外尷尬。是經常光顧,都是過眼癮去了,一塊都買不起。

這天希孟又偷溜出宮來了彆苑,知命看到他也忍不住吐槽:“喂!你這個家夥,總這樣往外跑,成什麼樣子?”簡直比之前的王宗堯來的還要勤。希孟一改往日的清傲,神秘兮兮的拿出了一幅畫。

“《亂山藏古寺》!”知命說了出來。

“姐姐好眼力。”希孟衷心的誇讚。

畫卷展開,正是那天他們看到彌勒的大致情境,隻不過和尚挑水換了個方向。往日的記憶再一次湧現在腦海,愛玲老師在課堂上侃侃而談徽宗給圖畫院畫師們出了這個題目,題麵最刁鑽的是“藏”,怎樣能體現出這個隱晦的含義。有畫師畫了大佛寺在樹林中隱約露出一角;有畫師畫了百姓去上香;而隻有這幅得了徽宗的青睞:畫卷兩側皆是亂石巨樹,一條蜿蜒而上的石階似是見不到頭。石階最下處一個和尚挑著水往上行走,四下無人,頗顯清淨。

翠萼笑嘻嘻的說:“姑娘,有新聞聽不聽?”

“說來聽聽。”

“前幾日官家去圖畫院考核畫師,官家非說有個圖畫的不對,當眾考核大家,結果誰都沒找出來,最後呀!隻有咱們的小希孟找到了問題,官家說:“你們都沒發現月季花四時狀態不同嗎?”翠萼努力學著徽宗的口吻,滑稽的不行。

“前幾日獻畫又被官家點名讚許,今天是有好消息告訴你知命姐姐吧?”穠芳也在旁邊笑著問。

希孟被搶了白,不好意思的撓撓頭:“官家破格收我了。多謝姐姐,官家說上次鬥台,我表現也出色,當時就有意收我。”

“真的嗎?你太棒了!”離《千裡江山圖》又近了一步,可喜可賀。官家也是個狡猾的,被他撿了漏,本來還擔心這事沒法收場,官家將希孟破格收了,夫子們也無二話。倒是個皆大歡喜的破解之法。也是希孟的人生機緣到了。

“那眾夫子們呢?官家肯定震怒吧?”

“沒有,官家隻是罰了些俸祿,又令他們創作些大尺幅作品以作懲戒而已,算不得嚴重。姑娘還不知道吧?希孟小官人還被賜緋服,六品官的穿著待遇呢!”穠芳笑著補充。這事也還要感謝鄧椿,他知知命惦念圖畫院生活,就抄了自己的手劄,托王希孟給探望知命的時候一並送來。據他記述:“宋徽宗建龍德宮成,命待詔圖畫宮中屏壁,皆極一時之選。上來幸,一無所稱,獨顧壺中殿前柱廊栱眼斜枝月季花。問畫者為誰,實少年新進。上喜賜緋,褒錫甚寵。皆莫測其故。近侍嘗請於上,上曰:‘月季鮮有能畫者,蓋四時、朝暮、花、蕊、葉皆不同。此作春時日中者,無毫發差,故厚賞之。’”

知命笑靨盈盈直說太好了。

“好什麼?客人到了都沒看到嗎?”門口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響起來,不用看也知道是王宗堯來了。嘴上陰陽怪氣的,神色倒是如沐春風般走進來。

知命心情大好的晃過去:“原來是貴客呀!想喝點什麼?我親自給您泡。”

“今天怎麼心情這麼好?”

“你猜?”

知命夏天親自做了酸梅湯給王宗堯,那時候王宗堯賴在這裡泡溫泉的時候沒少喝,現在天氣冷了給他泡了茶湯,知命會的差不多也隻有這三種:——四物湯、酸梅湯、茶湯。

“哎!我說你能不能整點新花樣?就會這幾種,以後……”

“以後什麼?”

“沒什麼。”

“吞吞吐吐,不像個好人。”知命白了他一眼不理他,扭過頭對希孟叮囑說,“你聽我說,你就專攻山水,花鳥、人物科莫要再碰,那不是你的強項。你記住你再畫山水切忌被前人牽了鼻子走。上次讓你去找文書庫去了嗎?令牌還在吧?你帶了令牌再去借《洛神賦圖》、《明皇幸蜀圖》參閱,還有前朝李思訓、李昭道父子的畫你也要多看看。《洛神賦圖》裡顧愷之把山水畫成人物的背景和陪襯,所謂“人大於山,水不容泛”;《明皇幸蜀圖》是前朝唐人遺風,青綠設色你可以借鑒,但彆勾邊再行金碧山水一路,趁這幾天書畫院畫師們放假鬆懈,你可以多去觀摩幾次。我身體已經大好了,過幾天就能回圖畫院了,到時候我陪你一起練筆試色,你切不可著急。”

希孟連連點頭稱是,知命給他包了些食物路上吃,順便給夫子也帶了些東西,有些時日沒見了,這個世界她熟悉並信賴的人不多,還真有點想夫子和師娘他們。

“趙官人,夫子還有一封信,托我帶給你。”

希孟從懷中將那信封拿出來,遞給知命。夫子很少寫信,定是有重要的事。

王希孟一走,王宗堯就追著問:“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圖畫院?”

“沒定,看心情吧!快則三五天,慢則月餘。”

這是我說的算的事嗎?拜我那個爹所賜,我現在鋒芒太過,要韜光養晦呢!知命喝著茶湯心裡暗想著。

“你看什麼?”

“沒什麼!就是覺得你這人挺有意思,鬥台那時候被人幾句話一激,就跟炸毛的小狗一樣。”

“你再嘴欠……”

“當我沒說……”

夜晚燈下,四下無人,知命展開了那信,不由得覺得想起上次去接回陳倉石鼓,郝七師兄和她都在揣測的如願觀裡的師徒鬥法,如今在圖畫院裡暗暗上演了。原本她在思忖,這次的事一定是趙家那幾個小子暗暗的使陰招,目的是要迫使她離開圖畫院;沒想到還有另外一層枝節。這金鑠父親曾經是夫子在入職圖畫院之前收的徒弟,金鑠祖母曾有恩於夫子,老太太膝下一子願能拜在夫子門下謀個營生;彼時夫子也還年輕,就收下了這個徒弟。收完之後夫子叫苦不迭,金父看著忠厚,卻是個不老實的,不僅為人馬虎,也不上進,甚至偷了郭熙的草稿拿去變賣,夫子實在容忍不了將他逐出了師門。後來這人頂著郭熙親傳弟子的名頭在民間各處招搖賣畫,郭熙夫子念他養家不易,有人問起時候郭夫子也是閉口不答,想著給他一條生路。但有一次金父被人邀請去畫老虎。剛畫了個虎頭,主人臨時起意又說要畫一匹馬,他懶得換紙再畫,於是就著虎頭畫了馬的身體。於是,一幅“野獸派”虎頭馬身像誕生了。這人早生了幾百年,要是放在後世,這就是妥妥的現代派。一幅畫就,主人疑惑問他這到底是虎是馬?金父說不出子醜寅卯,就語焉不詳地回答“馬馬虎虎”。主人也是個沒見識的,將這幅畫掛在家中,和家人日日欣賞。後來他的大兒子看到了馬,誤認為是老虎,射殺了它,結果被馬主人索賠;而二兒子更不幸,有次看到隻老虎誤認為是馬,上去要騎,結果被老虎活活咬死。從此人們稱金父為“馬虎畫家”,真名後麵竟無人記起;以至於金鑠長大之後也頂著“小馬虎”的名頭,抬不起頭來。金鑠不忿,認為是郭熙夫子害得他家破人亡,於是想辦法考上了圖畫院,伺機報複。夫子一早就知道是他,但也沒戳穿,能考入翰林圖畫院的選手都是官家親選的種子,夫子愛才也一直一視同仁。沒想到這金鑠見知命等人頗得夫子歡心,心生嫉妒又知有人暗中買通丁陽等人的計劃,於是幾人一拍即合上演了這出大戲,原本計劃是打敗了知命等人,再借題發揮,指摘夫子不為人師。沒想到計劃不如變化快,給自己整回家了。

知命將那信合上,吹熄了蠟燭,躺回床上,突然有點後怕,這事辦的衝動是肯定衝動了,但是好在結局不錯,不然就連夫子都要受牽連。以後可不能熱血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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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命因鬥台成名,一畫難求,主母派人送了信過來,要接她回去,稱會擇一門好親事給她。知命看完冷哼了一聲,將那信燒了。過了幾天休沐日,她那個名義上的兄長趙子章帶了小廝在街市酒樓堵她,絮絮叨叨的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知命看著那嘴唇上下翻動,想到了趙令穰,這遺傳基因太可怕了,趕明兒一定跟穠芳說一下,要是自己哪天也變成這個死德行,一定提醒自己。

不想等他囉嗦的說完,知命直接打斷他,明言不會再回防禦使府。

“你是女子的身份是瞞不住的,難道還呆在圖畫院每日和一群男人一起吃喝拉撒?”

“如果不是趙子靖安排丁陽他們故意難為我,會有鬥台這件事嗎?有道德綁架我的功夫還不如回去好好管管你的弟弟?”

“你是我妹妹,我怎能棄你於不顧?母親原本在開寶寺吃齋祈福,聽說了這事,急忙就趕可回來。你可彆再讓她操心了。再說了,官家現在多半也知道了你的身份,與其等到他發怒降罪不如咱們自己請辭,雙方都好看些。”

說破天,還不是怕她一朝登高跌重會連累防禦使府一乾人等。知命盯著他的臉,突然就無語到笑了出來。也懶得和他廢話。

知命吹了口哨,喚來了赤霄~~~

“赤霄,你瘋了,我父親讓你保護知命,那我也算你半個主子。”

赤霄用劍劃傷了趙子章鬢邊一寸頭發,以示警告,趙家的一群人在赤霄的“示威”之下灰溜溜的走了。

知命莞爾,這件事都過去了一星期了,官家要是想降罪早就降罪了。原來是趙令穰家裡的母老虎聽說了這事著急忙慌的回來乾預來了,我說的呢!

知命轉身下了樓,遇上了王宗堯。“還悶悶不樂呢?走,帶你去吃好吃的。”王宗堯說。“白礬樓有新來的胡姬,胡旋舞美的緊呢!不去可惜了,我請客。”

“你偷聽我們說話?”

“瞎說什麼呢?去不去?”

“去!你請客,當然要去!”

“那請吧!趙祗侯大人。”

音樂停止,美女舞畢。知命索然無味的鼓掌,“讓她們歇歇吧!我有點子累。”

王宗堯揮了揮手,一群人退了下去。

“如今你的畫可值錢呢,可惜不能隨意私下買賣。聽說小黃門都私下去翰林圖畫院偷你們的草稿呢!”

“我的詩更值錢,要不要送你一首?”

“我不要,你肯定會跟我要錢。”

“嘿嘿嘿嘿,你又不差錢,我要是給你折扣的話,那才是看不起你。”

正說著話,王宗堯突然不說話了,知命看過去,王宗堯盯著窗外發呆。

落雪了。

“這節氣真準,小雪時節,果真迎來的第一場雪。”知命微笑伸手接住了那雲朵般一團雪絨花,那雪落在手心倏忽不見。

“不如送我一首帶‘雪’字的詩吧!”王宗堯笑著看了她一眼。

“你喜歡雪?”

“為什麼不喜歡?下了雪,這個世界就變得無比乾淨,好像所有事情都可以重新來過。”

有了錢的推動,知命大腦飛速轉動:帶“雪”的詩……“‘漫天風雪送一人’寫的是堅持與孤獨;‘北國風光,千裡冰封,萬裡雪飄’寫的是豪邁;‘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是獨享孤寂的淡然;‘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是對愛而不得的遐想;‘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裡船’是旅人的希望;‘千裡黃雲白日曛,北風吹雁雪紛紛’寫的是不甘與落寞,‘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寫的是歸家的溫暖與希冀。這個官二代兼富二代會喜歡哪一種呢?”

“給我點時間,晚上回去想想。”

夜晚燈下,知命絞儘腦汁回想起來一首:小舟乘興來,興儘便回棹。夜深雪更深,何須見安道。認認真真的寫完之後,裝進了信封。

“穠芳,你來,明天把這封信送去中丞府大人家,記得等王宗堯給你錢,你再回來。”知命狡黠的“逼”著穠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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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希孟今天休沐,因近日表現好,官家又賞了2日假期,天子門生是不一樣哈!知命嫉妒的要命。希孟高興的又帶了彌勒又去看小姨,路過彆苑,就順便結伴知命幾個一起進山。燦爛的陽光從密密的鬆針縫隙間射下來,形成一束束粗粗細細的光柱,把飄蕩輕紗般薄霧的林蔭照得通亮。踩著落葉上山,聽叢林風聲歌唱。已過深秋小雪節氣了,冬雪已至,冷了不少。通往小姨家的路途景色大不相同,樹林的顏色變得更有層次,更豐富絢爛了。小姨和碧苔、飛絮在屋裡縫製冬衣,這次和小姨他們依然談笑甚歡,少了上次的客套疏離,多了幾分熱鬨和親近。小姨又問了幾句家常,給了希孟蠶絲布帛,送他們出門口,囑咐他下次來取冬衣。遠遠看到一個高個子男人杵在樹林裡沒有進去,向裡望了望就走了。那人拿了不少東西放在門口,碧苔飛絮過來十分默契,熟練的把東西拿了進去。

希孟怔怔的看著那個人的背影,喃喃的說:“宇寧師傅。”彌勒跟著雙手合十。

“你怎麼又有親戚?”

“這次不是親戚,差點成了親戚。”

“那他和小姨?”知命隱約猜出了關係。

“說來話長。”

“不想說就不說唄!”

“真的很長。”希孟邊走邊解釋著。

“記不記得我之前跟你講過我有個師傅,教了點拳腳功夫和遊水術。我和彌勒都是他教的。小姨和宇寧師傅本來是青梅竹馬,宇寧師傅給我父親做副手,幫忙漕運生意。到了適婚年齡,小姨父母做主把小姨許給了當地的大戶,小姨不肯,絕食了好幾天,約著宇寧師傅一起私奔。宇寧師傅想著私奔不是辦法,就去跪了求我的外祖父祖母,兩位老人覺得實在門不當戶不對,就硬生生給拆散了,小姨見不到宇寧師傅來找她,以為宇寧師傅退縮了,就賭氣嫁了。本來我父母也想幫忙他們私奔,結果小姨自己蓋了蓋頭進了花轎。宇寧師傅看著小姨出嫁,以為這樣就是成全,小姨能幸福。結果婚後沒幾年,我父親被牽連到一樁漕運案裡,全家砍頭的砍頭,流放的流放。小姨那勢利的婆婆借口小姨無所出,就將小姨趕出了家門。小姨輾轉來到這裡避世,宇寧師傅聽說了,也跟了過來。隻是兩人再沒有可能。

當有一天,你笑著說出曾經令你痛苦的事情,那些過往就是你成長的代價。

知命不禁啞然:“佛說,世間最珍貴的是得不到和己失去。宇寧師傅占了兩樣。”

彌勒經過她身邊淡淡的說:“佛祖沒說過。”

知命又好氣又好笑的叉起了腰。

回去的後半截路途,仍然是船渡。由江向岸看,隻見竹林茅屋,茶煙飄揚。等上了岸,由岸向江看,見青江大山,風帆漁艇,葦洲耕犁。希孟不由是感慨:由外望內,是一種境地;由中望外,又是一種境地。千古文章之道不出於是,豈獨畫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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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夜晚乾燥,知命難受的半夜爬起來,臉像是要裂開了,塗了油脂仍然乾的像木乃伊一樣。乾脆披衣去泡泡溫泉,過幾日回了宮就不能這麼自在了。掛了件披風,裹住身體,就悄悄的起身去後院山腳下。一入水,渾身都通透了,知命乾脆就露一個腦袋在水麵,自嘲現在是個潮濕的木乃伊了。燥熱退下,身體都滋潤起來,池子很大,她幾乎能遊起泳,此刻蒸汽迷蒙,知命忍不住閉上眼睛享受獨處時光。正發著呆晃神的功夫,聽到遠遠的兩個人的聲音走近。知命心悸起來,這彆苑裡都是聾啞仆從,什麼時候有能發出聲音的人了?而且這個時間出來多半不是好事,耳聽這聲音越來越近。躲不開了,知命大力吸了一口氣閉氣遊到池子對麵的假山處躲藏,突然撞進一個懷裡,是王宗堯。他看到知命,立刻用大掌捂住她的嘴,一起躲好。知命驚懼憂慮不敢發出任何聲音。此刻兩人緊緊貼著,隔著薄薄的內衣,知命明顯感受到王宗堯肌肉結實的胸膛隨著呼吸一上一下的動;知命被王宗堯捂住嘴巴,心卻像小鼓一樣擂捶著。月光不甚明亮,她狐疑的偷偷看向王宗堯,王宗堯恰在此時低頭看向她,知命趕忙抽回視線,閉上眼睛。池子那邊兩個人的聲音都不熟悉:“不是約好了在這裡見麵嗎?主人怎麼還沒來?”

“再等等。”

“主人從不遲到,應該是臨時出了岔子,咱們趕緊撤。”

“那好,明夜子時去鬼樊樓,如果中途再有變故,我會在無憂洞老地方留標記。”

還說了一些什麼,談話內容加了密,用了代號。猜不太出來,聲音越來越遠,應該是走了。

知命這才發現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王宗堯環在懷裡,小小的施力正想掙脫。“此地不宜久留,趕緊走。”王宗堯在她耳邊小聲說,知命又一次被帶跑偏跟在王宗堯後麵屁滾尿流的回去,王宗堯熟門熟路的帶她繞小路回去換衣服。

王宗堯來了很多次,換洗衣物一早留在廂房裡,跟在自己家一樣隨意。他送了知命回房間,才折回去。知命回了自己房間,第一時間鎖好了所有的門窗,急急的換好衣服就跳上床用被子包裹住自己一團,還是心有餘悸有點害怕,確切的說是很害怕,萬一那幾個人滅口怎麼辦?她還不想死。雖然泡了溫泉渾身爽利,不知道是不是剛才受了驚嚇,此刻竟然有點哆嗦頭暈的慌,心緒不寧,後麵竟然也稀裡糊塗的睡著了。

早上起來看到院子裡打拳的王宗堯,祁遠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的,在一旁拿著毛巾立著,王宗堯看她推門出來,似乎心情很好的樣子。

這一幕似曾相識。

“昨晚那些人看起來……你是不是知道我……”說了半句就停了,回想王宗堯看她的眼神,知命心有不甘的想:昨晚那些人該不會等的就是你吧?你是不是知道我是個女的?昨晚雖然穿了長衣長褲,畢竟兩個人挨得那麼近,不過這句話怎麼開口啊?顯得特彆傻,還真是啞巴吃黃連。關於愛情和這濃烈的好感,她不是一點沒有察覺,但是這樣的好事怎麼算也都輪不到自己頭上。

“知道什麼?”

“算了。”這次換知命難以啟齒。

“吞吞吐吐,不像個好人。”王宗堯一邊接過祁遠遞來的毛巾擦臉,一邊笑嘻嘻的回。

在彆苑夜半偶遇了兩個神秘人之後,知命第二天就命孟喜老加強了牆院的高度,增加了晚間護衛輪流值班,安保工作加強之後再沒遇到過這樣的情景,知命也安心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