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一候水始冰,二候地始凍,三侯雉入大水為蜃
畫學生們都過來圍觀這場前所未有的賭局,圖畫院一時間熱鬨了起來。這場賭上了前途和命運的鬥台,小黃門、小宮女們都忍不住過來偷看,甚至偷偷下注。對方四個人出戰,趙知命一根手指頭:“既然你們衝我來的,那就彆牽連旁的人,我一人可敵你們四個癟三。”
“說什麼大話?”丁陽譏諷道。
衛慶不知死活的湊上來暗暗問:“什麼是癟三?”
“現在是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嗎?肯定不是好話。”丁陽一記爆炒栗子扣頭。
愚蠢的模樣,引得圍觀人群裡暗暗發笑。
“是啊!說什麼大話?是不是沒把咱們師兄弟幾個放在眼裡?”崔白笑著走上來攬住知命肩膀,給了她依靠,那板牙此刻閃著正義的白光。
“子西,你可知這場比試是賭上前途的?”對方來著不善,知命怕連累崔白,低聲提醒他。
“有什麼關係?大不了回去繼承家產,我家還有崔愨呢!不怕!”
希孟、易元吉、吳炳、林椿也站了出來,準備一起同仇敵愾,就連趙宣也擠進來想幫忙。崔愨弱弱的蹭到前來,被崔白瞪了回去,他又弱弱的蹭到人群後麵。前途未卜,兄弟二人不能一起意氣用事都折進去。
超師、能仁甫等幾人也要過來被鄧椿理智的按住了:“又不是打群架,我們幾個上場足夠了,這時候需要有人在旁邊支應著。”
“有道理,需要的時候咱們隨時上。”
勾處士見情形不妙,偷偷讓兩路小黃門出發,一路通知夫子,另一路過去稟告了官家。
金鑠似早有準備,拿出了契約狀,“不是不服氣嗎?來簽契約狀,誰輸了誰滾蛋。”
這個金鑠,平時在圖畫院跟個幽靈一樣不顯山不露水的,這個時候冒頭充大,原來是一早就衝著她來的“請君入甕”。
知命嘲笑的見那所謂的契約,上麵隻有寥寥幾個字:“敗者去任,落款無悔。”知命點了頭,過去蘸了朱紅狠狠印了下去,不蒸饅頭爭口氣。其餘參賽幾人也都照樣畫押落定。畫押剛落,夫子們急火火的帶了童子們及待詔、學正們趕來了。見此劍拔弩張情形,知箭在弦上不能後退。看到這洶洶的鬥雞場麵:“願賭服輸,幾位可想好了?”
“夫子您來的正好,給我們做個見證。”衛慶眼尖,喊了出來。
郭夫子目光落在那契約上,捋了捋胡子,對身後圖畫院前輩眾人言道,“既然諸位都在,就都一同做個見證吧!”
童子們搬了椅子,諸位高人前輩落座觀看。
知命恭恭敬敬對著夫子們行禮言道:“夫子,您有所不知,今日之賭約,本就倉促,我等實在是被逼,情非所願,還望眾位夫子見諒。對方咄咄逼人,跟我簽了契約狀,輸的人自請去任離開圖畫院。這廂裡懇請夫子來定比賽方式。以示公允。”對方打算牽著知命他們鼻子走,她偏不。
夫子沉吟了一會,又幾人商議了一番,決定鬥台比試,這種比試也不算違背翰林圖畫院的風氣和規矩。北宋翰林圖畫院錄取畫家,一般都要經過嚴格考試,考題多取自詩句,屬於命題考試,“以不仿前人而物之情態形色俱若自然,筆韻高尚為工”。追求把細節的真實與詩意結合在一起的畫風;時下文人鬥文,武人比武,而民間畫匠們之間的比試較量被稱為“鬥台”。鬥台分文鬥和武鬥,比文是比試詩文歌賦、比武是畫畫。
具體比試內容為:三局兩勝定輸贏。首輪與次輪,每局兩隊各出一人,一對一比試;比試的題目是雙方輪流出題,首輪由抓鬮勝方出題,次輪才由雙方給對方出題目,自己也要畫,然後看二人畫麵較量高低定輸贏。前兩局四人分彆對戰,第三場為文鬥,一對一比試文采詩詞。也就是一說這場比鬥,如果每輪出的人不重複的話,需要雙方各出5個人,前4個人畫畫比試,最後1個人作詩。抓鬮判定先後,抓鬮環節知命輸了,由對方先出題。儘管出師不利,微微灰心,眾師兄弟仍給知命打氣加油。“小老幺不怕,咱們一起共進退。”
第一局一次題目,丁陽對陣崔白,由丁陽率先出題:《蝴蝶夢中家萬裡》,而後他信心滿滿的鑽進小屋子裡開始作畫。崔白聽罷題目,傲嬌的跟知命拍拍胸脯,易元吉讓小猴子過去,清脆的拍了崔白一個腦瓜崩再迅速折回來,讓他輕點嘚瑟。眾人見了紛紛笑起來,緩解了這時候的緊張。
角樓上。
“宮裡已經好久沒這麼熱鬨嘍!梁愛卿,依你看,他們幾人誰會贏啊?”
“官家折煞奴才了,奴才哪兒懂啊?”
“沒事,你放開了說,朕赦你無罪。”
“官家天威,老奴鬥膽知道趙知命、鄧椿、崔愨、趙宣、楊世賢均都是保薦上來的。想來都是大家風範浸潤的,旗鼓相當,奴才實在看不出。”
趙佶挑眉:“哦?鄧椿是官侍郎鄧雍家的孩子,他倒是跟知命走的近,到底是年輕啊!不過,德基不是不跟其他人來往嗎?怎麼這會兒也跟著摻和進來了?”
“官家,奴才不知,奴才就是個愚的,寫寫字還勉強能看,繪事一門實在看不懂這些,說的不對,怕是汙了官家的耳朵,奴才隻知道官家金口玉言才是天理。”
“你個狡猾的醃臢,誰都不得罪。問了也白問。”趙佶笑著罵了梁師成一句。
半個時辰之後,兩張作品呈出來。待各自陣隊的小童們將兩邊的畫分彆支到架子上任眾人評判的時候,夫子們也開始斟酌著品鑒。人群裡那些看熱鬨的宮女內侍們,在外圍形成一個包圍圈,此時這個包圍圈不再圓潤,個個都伸了脖子,似乎都按捺著想往前看仔細些。
第一局崔白的畫麵上描繪了蘇武思漢,隻見月色朦朧,草木荒涼,天邊無涯無儘,暗含去家萬裡、杜鵑啼血之意。而丁陽畫的是莊周夢蝶,顯然崔白的畫意境更勝一籌。開局不錯,崔白也果然不是吹牛皮的。雖結果呼之欲出,大家也基本了然,但根據鬥台規則,先不予公布。
第一場二次仍是對方出題,衛慶對陣王希孟,衛慶的題目是:“嫩綠枝頭一點紅,動人春色不須多。”這句詩出自王安石《詠石榴花》,全文為:“
今朝五月正清和,
榴花詩句入禪那。
濃綠萬枝紅一點,
動人春色不須多。”
以詩入畫,之前的海量練習讓王希孟也有底氣。眾目睽睽之下,王希孟入了自己的小隔間,坐下閉了閉眼睛開始思索,大約半刻鐘後,他睜開眼睛開始沉下丹田,勾線賦色……
窗戶是開著的,窗外門外都聚集了好多人,現場實時收看鬥台場麵。與此同時,那邊衛慶也在卯著勁兒畫著,隔三差五的向這邊瞄過來。王希孟能感受到來自四麵八方的目光,有看戲的,有擔心的,也有不置可否的;他抬眸看向窗外的師兄弟們,大家一臉急切和盼望的眼光望著這裡。
但其實王希孟心裡也不是特彆有信心能贏,平時圖畫院眾人麵子上還是比較和諧的,今天突然反目,王希孟也有點吃驚,不知劍拔弩張為哪般?隻是他不忍看同窗好友知命被造黃謠,自己為維護知命同樣被人詆毀,就連知命的生母也連帶著被拉出來羞辱,真真氣不過。還有崔白,他十分欣賞的這位同門也都一起賭上了前途和命運,自己為何不能有勇氣站出來?這樣想著就給自己加油打雞血繼續努力畫,反倒充滿了力量和鬥誌。
天氣微微冷,知命讓穠芳過去給王希孟添了鬥篷和靠墊,他感激的笑笑就接著畫。
酉時,白日落幕,畫院掌燈!光線有點暗了下來,也合該到了飯口。圍觀的眾人不但沒走,反而越聚越多。
大約半個時辰後,對麵響起拍手聲和喝彩聲,王希孟這邊也落筆結束。他淡定的將畫麵吹了吹乾,由童子們進門來,將那畫捧著送出去給夫子們評閱。
第二場一次知命對陣金鑠,輪到知命給對方出題,她實在怕自己連累眾師兄弟,所以第二場堅持自己上陣。她立定身子摸著暖呼呼的鬥篷,抬起頭來氣定神閒的給了對方題目:“蛙聲十裡出山泉。”
好家夥!這個題目就像個雷落在了地上,對方明顯倒吸了一口冷氣,原本有點小騷動的人群此刻也開始交頭接耳的閒話起來;用畫麵表現顏色或者身高、體貌、年齡、身份都不是問題,但是聲音、味道、距離這些抽象的東西,當真不好表現。
對方收到題目,呆了一會,愣是用費了好幾張紙。
知命這邊也不著急,看著案頭那柱代表時間的燃香燃到快一半了,知命才拿起筆,在紙上揮揮灑灑作畫。大一美術史課堂裡,她看過齊白石和老舍打賭的畫作,有些許印象。這次她不用細筆勾勒的工筆畫,選了張半生熟的絹本和狼毫筆,開始揮毫。畫麵相對簡單,隻用焦墨畫了兩壁山澗,中間是稍淡的淡墨勾勒出湍急的急流,遠方用石青點了幾個山頭,水中畫了六個順水而下的蝌蚪。畫畢依然閒庭信步的吹了吹未乾的墨跡。穠芳和翠萼上來,替小童們將畫呈了上去。兩邊的作品都畫好了,夫子們開始點評品鑒。
至此,前兩輪比試結束,按照之前約定的鬥台規則,如果這兩輪裡能分出高低,就可以停止後續的比賽。不用五局三勝,三局兩勝即可定乾坤。
第一局第一輪:丁陽對陣崔白,《蝴蝶夢中家萬裡》
第一局第二輪:衛慶對陣王希孟,《嫩綠枝頭一點紅,動人春色不須多》
第二局第一輪:知命對陣金鑠,《蛙聲十裡出山泉》
《蝴蝶夢中家萬裡》這局已經判定崔白毫無懸念勝出,喜得那小崔愨原地開心的跳腳。
而第二個題目開始,夫子們逐漸審慎。大家都明白,雖然結果已經顯而易見,但如果一邊倒的傾向於趙知命陣營這一方,恐怕落人口實,但這些畫卷又都清清楚楚,做不得偽。趙知命一方明顯更勝一籌。隻有佯裝仔細計較,才顯得評判公允。
丁陽第二局裡,畫的是案幾上有一個花瓶,一隻石榴花被插在花瓶裡。這在後世被稱為清供,一指清雅的供品,如鬆,竹,梅,鮮花,香火和食物;二是指古器物,盆景等供玩賞的東西,如文房清供,書齋清供和案頭清供。清供也分“有名之供”和“無名之供”。有名之供,可按節日分,如歲朝清供,瑞陽清供,中秋清供等;亦可按禮俗分,如壽誕清供,婚喜清供,成人清供等。無名之供,是在非節日之時隨心無來由地擺上幾樣物什,比如有朋自遠方來,送了水果,盆栽,主人便找相配的果盤花案來“供奉”。以石榴花做主體物,清供春天,立意頗為新穎。
轉頭看王希孟這個畫麵,裡麵既沒有畫石榴花,也沒有植物。隻在隱隱約約的樓房和青翠欲滴的楊柳的相互映襯中,畫了一個婦人憑欄站立、獨自望春之倩影,口上那一抹胭脂色更是嫵媚多情。這一抹唇色就是動人的春色。圍觀的人群裡已經有人開始讚歎:“露桃煙杏逐年新,回首東風跡已陳。頃刻開花公莫愛,四時俱好是長春。這是王安石詩意啊!”
“不然不然,依我看,這是借了蘇東坡的詩意“誰言一點紅,解寄無邊春”,這王希孟雖然隻畫了一點紅卻預示著無邊的春天。含蓄就是‘以少總多,情貌無遺’。”
“希孟,可還撐得住?”長久伏案作畫也是對身體素質的巨大考驗。
希孟微微笑:柔娘。
正是那女子的名字,心有靈犀,穩了。知命微笑不語。
第二局第一輪知命的作品中,隻用簡略的筆墨在一遠山的映襯下,從山澗的亂石中瀉出一道急流,六隻蝌蚪在急流中搖曳著小尾巴順流而下,蝌蚪們不知道已離開了青蛙媽媽,還活潑地戲水玩耍。人們見到搖頭擺尾活靈活現的蝌蚪遊蕩在溪水的源頭,自然會想到蛙和蛙的叫聲。可以從稚嫩的蝌蚪聯想到畫外的蛙媽媽,因為失去蝌蚪,蛙媽媽還在大聲鳴叫,似乎那蛙聲隨著水聲由遠而近。雖然畫麵上不見一隻青蛙,都使人隱隱如聞遠處的蛙聲正和著奔騰的泉水聲,演奏出一首悅耳的樂章,連成蛙聲一片的效果。
人群不知何時衝破那包圍圈,擁擠過來看畫的人已經開始讚不絕口:“真是畫中有畫,畫外還有畫,詩中有畫,畫中有詩,聲情並茂,惜墨如金。”
夫子們也交口稱讚知命獨辟蹊徑,立意巧而意境深,畫龍點睛,以一當十。夫子們簡單交流了一下決定趙知命組獲勝,繪畫中立意是靈魂,以意勝,而不以字勝。
哪知對方不知羞,賴著要比第三場。丁陽走過來,附於知命耳邊悄聲說:“趙知命,你是女子身份被保薦上來,你覺得我要是捅破你的身份,你還如何在這翰林圖畫院混下去?”
“實不相瞞,保薦我的人名義上是趙令鬆,實際是官家,我父親是官家多年好友兼兄弟趙令穰。我進圖畫院是官家默許的,你覺得當初入宮時候的負責畫學生們層層檢查審核身份的那些人都是吃素的?如果你當眾讓官家難堪,捅破我是女子這件事,一連串的人都要跟著遭殃,他們會放過你?你覺得是官家更生氣還是我更生氣?”知命嘻嘻的笑著,根本不上當。
丁陽臉都綠了,退了回去。
金鑠在院子裡叫囂:“趙知命,本朝女詩人易安居士有詞《一剪梅》,給你一炷香時間,你要是能寫出這個詞牌同樣對仗的詞,我就認輸。”
人群裡爆發了倒彩和質疑聲,明明對方已經輸了,還要抵賴著比第三場,當真厚臉皮。這下連夫子都看不下去了,鄙夷之色外露。趙知命自在人群中間走了出來,如勇士一般,擼起她的袖子,露出蓮藕一樣細嫩的小胳膊,指著對方大聲喝道:“不用一炷香,你們幾個都給我聽仔細了。”
郝七走過來,低聲耳語說:“知命,彆鬥氣,咱們已經贏了,對方隻是在強行拉你下場,彆中計。”
“師兄,放心!”知命點點頭。
“誒!你不會是準備要用篩石灰那些詩吧?”郝七想起了去接陳倉石鼓的時候,趙知命那些驚人大作,嚇得抓住知命的袖子,作勢要去捂她的嘴,急得都快開始跺腳腳了。
《一剪梅》
雨打梨花深閉門,
忘了青春,誤了青春。
賞心悅事共誰論?
花下銷魂,
月下銷魂。
愁聚眉峰儘日顰,
點啼痕,萬點啼痕。
曉看天色暮看雲,
行也思君,
坐也思君。
來吧!開啟超強記憶模式!!!!小時候姥姥也不喜歡哄孩子玩,每逢寒暑假到姥姥家,她就拿出家裡的藏書,給莊柯和弟弟讀,久而久之,書上的詩詞她們姐弟倆都能記得很多。這首唐寅的詞婉約綺麗,清圓流轉,自然明暢的吟誦中表達癡戀女子的幽婉心態更是動人,這首詩的難點在於格式行文上下片交叉互補、回環往複。非細細思量審慎考究不能行文;而方才知命因氣憤略微顫抖的口吻,更像是她替那癡心女子講出心裡話般賦予了這篇詞生動的感染力。
“好!”一聲喝彩伴隨掌聲從斜上方小樓上傳來,眾人皆抬頭往上看去,隻見徽宗欣然微笑的鼓掌,身邊還站了一堆侍衛隨從等,眾人回過神來紛紛跪地對著官家磕頭。不知官家何時到場的,隻怪比賽太緊張,誰都沒注意徽宗何時帶了人過來觀戰?來了多久?人群裡開始對著徽宗陸續的磕頭行禮,徽宗擺擺手示意他們繼續;夫子們行過禮,左右互望,都覺得應該請示官家,畢竟他才是真正的翰林圖畫院院長(甩手掌櫃)。
“我等專注於鬥台,失禮於官家,還請責罰,另此次鬥台雖倉促,但作品尚可,還請官家明示。”事到如今,夫子很識相的捅到皇帝的專業上,給了趙佶下嘴的機會;另外,圖畫院人情關係負責,最終定下來的事由官家嘴裡來說,不得罪人。當然皆大歡喜。趙佶悠悠的說:“李昉等編纂的《太平廣記》中記載,唐人平曾所寫的白馬詩中有‘雪中放出空尋跡,月中牽來隻見鞍’。詩人寫白馬卻隻寫雪與月光,引人思索回味。繪事一門亦如此。依朕看,這鬥台頗是有趣,雖是臨時起意,但也試出了朕的這些臣子們的真本領,不失為一樁壞事,結果倒也不用過於苛板。畫的好的嘉獎,畫的差強人意的,回去多努力便是了。但這裡麵有幾個人漠視圖畫院同門之誼,藐視圖畫院之規,終是不妥,衛慶、丁陽、金鑠三人褫奪一切既有封賞、俸直。責令立刻離開圖畫院。其餘人嘉獎的事,你們按律來辦吧!”
趙佶高興之餘,從小樓俯視終生的感覺頗為得意,看萬人敬仰。
知命低頭抿嘴,沒敢抬望眼,這個叔叔好生寬容,得罪人的事,他作為皇帝來辦,獎勵的事,由夫子們來辦,能得學生們的心。
梁師成見狀,毫無痕跡的低聲咳嗽了一聲,徽宗還算機敏,見狀停了口氣。隻見梁師成人畜無害的笑笑湊近徽宗小聲說:“官家,那楊士賢是楊戩大人舉薦保薦上來的,且未實際參與鬥台。”
“哦!”趙佶似乎想起來了什麼,笑了笑低聲說,“那就閉門思過三日。”
眾人謝恩叩首。
徽宗又喚了一旁從頭到尾未發一言的王宗堯來,耳語了一番,然後就輕快的帶著仆從們轉身離開了,畢竟夜生活要開始了,他也要抓緊時間呢。
王宗堯下了樓,替官家傳話來。閒庭信步的晃到夫子身邊附耳言:“官家說如果今晚慶祝的話,他請客。另,明天免這些小崽子們一天功課。”圖畫院幾個小童子這廂得令,忙不迭把先前知命的詩抄好連同幾人的畫一起“打包”疾走著送去給官家了。師兄弟們看勝負已分,紛紛圍過來恭喜了知命一乾人等,崔白攬住知命高興的抓了又抓。王宗堯本來在一旁吃瓜,見這情形大步流星的幾步路走來,先用扇柄將崔白的手拿開,然後清了清嗓子,對知命耳語了徽宗皇帝的密旨。眾人見狀識趣的慢慢往外撤開。王宗堯宣旨完畢離開,夫子也走了過來:“自古文無第一,武無第二,你既贏了他,卻也沒有贏他,你可明白?”
知命略微頓了一下,明白夫子的深意和良苦用心,鞠躬行禮恭送夫子。
望著夫子離去的挺直背影,她長舒一口氣,領著穠芳、翠萼回了去準備夜晚的“慶功宴”。大家執意要請幾位夫子一起慶功,尤其崔白,拉著夫子,真心實意的想請夫子。夫子累了,說什麼也不參與,給足了這些小子們空間和自由,真是難得的好老師。夫子寬仁,當初被崔白當眾難為,也不會因此有了齟齬,依然儘心儘力得教,而崔白也自那兒之後再無旁騖。
原地留下的隻有丁陽和衛慶,一見知命向這邊走來,二人急忙轉身要走。
“站住,我有話說。在你看來,我是私生女,無母家權勢傍身,無豔絕天下容貌,那又怎樣?誰規定女子隻能靠父親靠丈夫?除了畫畫,我還有其他傍身之術,隻靠自己也能走遍天下。身為女子不是錯,錯的是你們的眼光和偏見。”
不知過了多久,丁陽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個耳光,跑了出去,再不見蹤影。
金鑠當晚退學回家,還有一個不打不相識的厚臉皮——楊士賢。
當晚知命在夜市慶功,回去簡單換了身衣服就召集了大家去樊樓吃酒,原本她計劃不論輸贏都下血本犒勞眾人,現在有徽宗親口說請客,那還客氣什麼?她特意請了一群舞伎過來跳回旋舞,“回旋舞空端入畫,飄蕭著水自成冰。”之前崔白一直遮遮掩掩的,這次大大方方的請客,讓大家過足眼癮。再點上幾份羊頭簽,還有上好的瓊漿玉液,眾人見一桌子好酒美食,美女環繞歌舞,皆咋舌不已:回頭徽宗會不會嫌他們奢靡,再怪罪下來?
知命首先舉杯,先敬天子,感謝這太平盛世,官家給了畫師們尊重。我與諸位能執畫筆書胸中意氣。
第二杯酒,多謝夫子和畫院男團們,成全她的孤勇和不甘,放肆了她的任性和衝動。
第三杯酒,她眼眶熱了,強壓下內心的感動,多謝大家今天幫助,尤其崔白、林椿、希孟,沒參加比賽的諸位也都在旁周全一二,令她感激不儘。
幾輪下來,推杯換盞,觥籌交錯。王希孟第一次參加圖畫院的酒局,還處於不怎麼適應的拘謹狀態。其他人人均腮紅的場麵再次上演。如果說平時隻是被規則推著走,被動成為同學或者師兄弟的,那麼這次集體榮譽感和挑戰的爆發,就是考驗他們的人品和情感的時候。“知命,你是英雄!”崔白舉杯,嗷一嗓子。
“英雄?擱哪兒呢?”酒過三巡的知命有點頭暈,木訥得撅了撅嘴轉過頭來開始左右尋找,半天才回過神來崔白說的是她自己。
“你,你是英雄。”崔白推開擋在二人中間的幾人,過來和知命碰了杯。
知命苦笑一聲:崔子西喝多了,又開始了。
在神話的藍圖裡,英雄的旅程中必定要去救美女,要拯救世界、過五關斬六將,但英雄要首先自救。外國英雄要褲衩子外穿救美女,中國英雄要仗劍走天涯,我今天屬實衝動了,讓師兄弟們跟著受累,現在想想有點後怕。但真評價她是英雄,她也不認為自己可以大言不慚當一回英雄。她隻是覺察到了一件事:在fengjian社會辦事的確難,王希孟沒有好的家世傍身,這幾個保薦的貌似可以為所欲為,但他們不知道的一件事是:知命,也就是莊柯骨子裡有不可磨滅的人人平等繼而伴發的正義感。
起初來到這裡,她隻是抱著以保命為前提“發現未知,持續好奇,暫時無解,繼續探索”的想法繼續每一天,現在她好像可以重新定義了。她環顧周圍壓根沒客套、喝的酩酊開心的眾人,耳朵裡一陣耳鳴。沒有什麼英雄不英雄的,大家都是普通人,縱然後世把他們當中很多人推為神祗般的存在,可是當下,他們都是純真的少年人,有血有肉,有情有義,當然磨牙打呼放屁口臭也是他們。她,現在是莊柯還是趙知命?答案已經不重要了。她擁有了最完美的人生際遇。
“我本來想過著隨便當個畫師,賺點小錢……然後和不美又不醜的女人成親生兩個小孩,第一個是女孩,第二個是男孩……等女兒成親,兒子也能夠獨當一麵的時候,就從畫院請辭退休……之後,每天下下棋、曬曬太陽、澆澆花……然後比自己的老婆還要早老死……這樣結束我的一生。”崔白繼續咕咕念念。
“我和希孟沒什麼交情,他也不是什麼招人喜歡的家夥……但是希孟和我一樣都是郭熙夫子的弟子,都是圖畫院的同門,他就是我的夥伴!所以拚了命也要贏回來。至於是不是能名垂青史,後人是不是能記住我,都沒有關係。”林椿也挪了窩,倚靠過來。
“不過話又說回來,都是同門,丁陽和衛慶他們幾個為什麼突然要這般?希孟,你曉得嗎?”希孟聽了之後搖搖頭。
勾處士急的開口:“你問他,還不如問我,他嘴笨的要命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不是吹,今天要是我去的早一點,希孟不可能被圍攻的敗下陣。”
“是是是!圖畫院最強嘴炮。你那張嘴,能醫死人,肉白骨。”鄧椿笑著說。
“你什麼意思?不信是吧?”
“沒有沒有!”
勾處士急了,奪了酒壺對著鄧椿開始灌酒。超師和能仁甫在一旁攔都攔不住。
半個時辰後,王宗堯過來結賬,看圖畫院小子們一片狼藉的場麵,絲毫不驚。祁遠領著一群黑衣侍衛默默開始領人,逐個拎到回去的馬車上。
一路被黑衣人們照顧回到圖畫院,不曾想卻看到圖畫院正殿裡燈火通明幾位夫子坐成一排,桌邊燭台上蠟淚滴了一層,看起來已等候多時,眾人頓時酒醒了大半。崔白小聲嘀咕:“不是官家請客說可以喝酒的嗎?這又是唱的哪一出?”
大家都集體懵的狀態進去給夫子們請安。還是郭熙夫子率先站起來開了口:“王希孟,你且上前來。我問你,當初你進圖畫院是誰保的你?”
希孟更懵了,看向知命的眼神裡滿是求助。
沒等知命幫他想出一個標準答案,被陳堯臣夫子給打斷:“老郭,你這可就沒意思了啊!王希孟今天鬥台畫的是人物畫,他明明在人物科造詣更深厚一些。”
武宗元過來按住拉扯中的兩人:“老陳你此言差矣,要是這麼說的話,那他做道釋科豈不是順水推舟。”
陳堯臣一拍即和:“有道理,可做你我二人共徒。”
知命驚呆了,聽說過共享單車,共享汽車,沒聽說還有“共享徒弟”,因吹斯聽!
郭夫子不乾了,“你們倆個這是在誤導他,誤導一個可能幾千年才出的一個天才。如果他因你二人之狹隘,是我的失職,更是我大宋的損失。”
黑乎乎的趙昌夫子在旁邊憋了許久,來了一句:“我也想要他,要不然咱們打架比輸贏吧!誰贏了,王希孟就歸誰。”
吃瓜群眾這才弄明白這是什麼情況。王希孟從文書庫到圖畫院時間稍晚,加上畫學神童的buff,這會兒還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分科,在他之前的眾人都是畫學生自己選擇各自擅長或者喜愛的科目,夫子們幾乎沒有主動擇選門生的衝動,至少目前鄧椿那《畫繼》裡記載甚少。而今天鬥台一戰成名,現在山水科的郭熙、人物科的陳堯臣、花鳥科的趙昌再加上道釋科的武宗元,各科都爭著要王希孟。
撲哧一聲,知命沒忍住笑出了聲,仿佛是數學老師、語文老師、體育老師、美術老師都過來爭同一個課代表一樣。
“老朱,老蘇你倆說句話。”郭熙一個大嗓門喊現場外援。一直在旁邊打醬油的朱漸和蘇漢臣早就困了,二人正偷偷打瞌睡的時候猛地被cue,嚇得一哆嗦。郭熙聲音極大,朱漸尷尬笑笑“我也是人物科的,有陳夫子代為爭取一下就行。嘿嘿嘿嘿!”蘇漢臣倒是輕輕鬆鬆的伸了個懶腰,“我嬰戲科可不跟著摻和哈!要我說這事也簡單,你們幾個老東西猜拳決定?”
這麼不靠譜的提議當然被唾,眼看著四個人爭的麵紅耳赤,吵的不可開交。趙昌夫子力氣大,說不過郭熙就推了老頭一把,結果一不小心把郭熙推倒在地,半夜被叫醒的張擇端臨時趕過來正好撞見這一幕,他給老頭扶了起來。郭熙鬢發都散了一丟丟,站起身氣的本來想給趙昌一拳頭,結果被勸架的武宗元擋住,這老頭平時練太極拳,下盤極穩,武宗元毫無防備當時鼻子就出血了。緊接著就是夫子們混戰。幾個老頭開始打群架,隻見一堆一毛、二毛混戰起來,鬥雞一樣互啄毫無美觀可言,頭發都散了,更像公雞群在雞窩裡內訌了,撲撲棱棱,甚是有趣。圍觀看直了眼的這些畫學生哪敢繼續看熱鬨,還想不想混了?於是酒精上腦的臭小子一窩蜂衝過去,原本也是勸架,結果看到自家夫子挨了拳頭或者招了巴掌,那還能忍?也不分青紅皂白的動了手,這一晚上比黃鼠狼進了雞窩還撲騰的熱鬨;以至於打到後麵亂了套,連聽到消息趕來的梁師成都被誤傷了,莫名其妙挨了兩拳,還不知道是誰打的?那烏眼青隔了好幾天都沒下去。
知命喝多了,酒精後勁也大,她從這熱鬨中慢慢抽身出來站在殿外,誰也不幫,隔岸觀火,腦海中的知識一陣陣開始滾動播放,BGM《魯智深大鬨五莊觀》嗩呐響起。
“撲的隻一拳,正打在鼻子上,打得鮮血迸流,鼻子歪在半邊,卻便似開了個油醬鋪,鹹的、酸的、辣的一發都滾出來……”
“提起拳頭來就眼眶際眉梢隻一拳,打得眼棱縫裂,烏珠迸出,也似開了個彩帛鋪,紅的、黑的、紫的都綻將出來……”
“又隻一拳,太陽上正著,卻似做了一個全堂水陸的道場,磬兒、鈸兒、鐃兒一齊響……”
知命突然就笑了,然後開始大笑,咯咯咯的笑到停不下來,笑到肚子疼。最後隻能坐在地上捂著肚子接著笑。
荒唐的場麵,直到兩刻鐘後王宗堯帶了侍衛們過來,才把這些打的七葷八素、五顏六色的老頭子們按住,控製住了場麵。
在王宗堯這兒壓根沒把他們當吉祥物,也無所謂什麼尊貴的山長、畫學正、祗侯,誰還敢動武,黑衣大個子一個肩膀按住就動彈不得。
而這些小哥兒幾個也早就醒了酒,大家也沒受什麼傷,本來也是顧忌自家夫子麵子象征性的幫忙拉架做樣子懟幾拳,怎麼可能像夫子們那樣真操練;現在夫子們被各自帶走,這些小子們運動量太多,躺著又睡不著,又拉著一起趁夜半爬上房頂一起看月亮。內侍們也不敢攔,隻是守衛們默默看著他們繼續荒唐著。山牆那裡有梯子,小夥子們身手靈活,幾下子就爬了上去。排排坐在屋脊那兒看天光。冬天的星河依舊燦爛。天冷,吹了涼風過來,灌進脖子裡,起了雞皮疙瘩,倒真的有幾分醒酒了。勾處士不知道從哪兒拿了幾片瓜來吃,切好的薄薄幾片,用乾淨的手帕包著,這會兒打開來,人均一個,分著開始慢慢小口小口的咬。
“真有你的,這個季節還能吃到瓜?”
勾處士笑笑:“咱旁的本事沒有,這點順手牽羊的本事還是小意思。”
“鄧椿,你那筆杆子事無巨細的記,今晚這檔子事,你也會記錄嗎?”
“不會。”鄧椿斬釘截鐵的答。
“為什麼?上次杜孩兒出走圖畫院,夫子還私下給你施壓讓你彆什麼都往裡寫,你不是還抗住壓力記進去了嗎?今晚著精彩場麵你不記?”
“不記,我是支持張擇端夫子的,結果他壓根不參戰,沒意思。”
“真的假的?”
“你就當是真的吧!”
遠遠的,敲梆子的聲音響起。三更天了。
“你困嗎?”
“不困,我精神著呢!”
“我也不困,前所未有的清醒,其實今天我想說,後人能記住我或者記不住我,都沒關係,我對得起每一天活著的時光。”林椿淡淡的仰望天空,如是說。
難得大家都有默契,不再提今晚發生的事。
“誒?王希孟呢?”不知誰突然提了一嘴,晚上喝酒的時候還在呢。知命這才反應過來,今晚的男豬腳自回宮後的“雞窩內訌”事件後一直沒出現。
“不用理會,他就那樣,時不時的不合群。”
“莊子有言:‘獨往獨來,是謂獨有。獨有之人,是謂至貴。’有些時候,你以為是在合群,其實是在被平庸同化。”鄧椿振振有詞的理論起來。
人一旦融入群體中,智商就會嚴重降低,為了獲得認同,個體願意拋棄是非,用智商換取那份讓人倍感安全的歸屬感。細想起來,王希孟似乎從不合群。他願意跟大家走的稍微近一點,可能隻是為了維持表麵和諧,就像他一直偷偷留著文書庫的鑰匙,三不五時的過去那個狹窄的隔間裡獨自看書畫畫一樣。所以他不是時不時的不合群,而是一直保持著自己的節奏和步調。
一個人越長大,越無限接近這個世界殘酷的真相,比如承認和王希孟的關係並沒有自己想象的那般親密無間;比如自己的懦弱和平庸,比如承認自己的父母並沒有想象中那麼愛自己。
如果不是因為自己曾經年少時狂熱迷上唐伯虎,將他的生平和詩作如數家珍般背誦過,單憑她自己那點可憐的“才華”,結果可想而知。鬥台贏了,卻也沒贏,她的底牌又少了一些。也意味著後麵再有類似“挑戰”,她可能會輸的很慘。趙知命平時廣結善緣,如果說有仇家,不外乎是趙家那幾個兒子,衛慶和丁陽本就是貪財之人,被誰利用?這個不難猜。而楊士賢,她雖然還沒有聖母到同情他,但卻一點也恨不起來,她想起這個人,更多時候是回憶起那個細雨中濕漉漉的背影,就像是一個好不容易徒步千裡找回家的流浪狗被主人再次遺棄。在這個時代,出身何其重要?
“喂!鄧椿,你這個家夥,之前說半句留半句的,所以那個買畫的人,是他吧!”
“喝酒喝酒!這都不是事了。”
《一剪梅》
宋·李清照
紅藕香殘玉簟秋,
輕解羅裳,
獨上蘭舟。
雲中誰寄錦書來
雁字回時,
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
一種相思,
兩處閒愁。
此情無計可消除
才下眉頭,
卻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