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評花榜又見李師師(1 / 1)

立冬:一候水始冰,二候地始凍,三侯雉入大水為蜃

消停了幾日,王宗堯倒是沒像之前那般黏糊,這日托那幾個永遠記不住長相的大個子的其中一個送了知命交椅和躺椅,還順帶捎來一封信,上麵隻有六個字:三日後,評花榜。

宋代娛樂圈,有一個快速成名的方式——“評花榜”,也就是類似現在常見的港姐之類的選美活動。邀請文人騷客做評委,拉來巨賈富商做讚助,選好場地定好規則,請來京城最好的青樓娼妓,然後萬人空巷選出花魁(第一名)。榜上有名的那些娼妓們,立馬身價暴漲一睡難求。

知命在地上來回的踱步三千,翠萼笑說自己眼睛都花了,那張紙被捏的皺了又皺,終於下定了決心,去!但是帶上王希孟,可以稍微避避嫌。雖然她知道王宗堯不太樂得見到王希孟。

她和王宗堯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關係越來越近,這樣危險分子,她本不想和他走的太近,無奈這個人就是能捏住她的七寸,永遠知道她喜歡什麼。

評花榜安排在鎮安坊,樓上樓下好不熱鬨,跟菜市場一樣人擠人。王宗堯一早訂好了包廂。知命忍不住好奇,以王宗堯的身份、長相,為什麼女伎們不往王宗堯身上黏糊?答曰:聞不了她們嘴臭和頭油味。

知命不禁想到之前王宗堯送過她虎骨牙刷、象牙柄牙刷,知命總覺得用動物骨頭在嘴裡劃拉怪怪滴,又不敢說,怕被笑矯情。她自己偷偷在用青鹽擦牙、植毛牙刷竹柄。短簪削成玳瑁輕,冰絲綴鎖銀鬃密。用白色馬鬃毛作牙刷,她勉強能適應。

如廁回來,路過一個房間,看內裡坐著一群仙女一般的女子,就悄悄推門進去,竟然看到師師姑娘也在裡麵。師師初一愣,很快就反應過來,大方的向眾人介紹她的這位朋友。沾李師師的光,知命也得以看清楚女伎們的生活狀態。比起曆史上被編排和杜撰更多的李師師,知命覺得這女伎們的群像更動人。宋朝女子的身材不如唐人豐腴,與現代的人大眾審美趨近,以纖瘦為美;她們的服飾也不如唐人華麗誇飾,但絕對不是拘謹、呆板。知命在宮中多見大家閨秀的衣著打扮,素雅中透出小性感;市井女子的裝束,質樸卻不乏野性。而這群仙女一樣美麗的女伎們天寒地凍時節,此刻身著薄紗羅,雙肩、背部與小半個胸脯在朦朧的羅衫下隱約可見,更是性感迷人。也是拚了。

“你看,那個美麗的女子是誰?”知命悄悄跟希孟耳語,二人同時望向那邊。隻見一個女子憑欄站立、獨自望向欄外之倩影,嘴唇紅紅,像一顆鮮嫩的紅櫻桃。那一抹胭脂色更是襯得她嫵媚多情。

想起來了,侯宗古的那個相好的——柔娘。

另一邊,一個喚作崔念月的女伎邊擦胭脂一邊輕巧的哼唱,又將趙、王二人的注意力吸引過去,那歌聲似是唱給自己聽,似是說著彆人的故事,也似乎旁若無人:

勇須眉要你瘦無骨,

七尺兒貪你三寸足,

入門三日無虛度。

一日學蒸煮,

二日勤掃除,

三日頻頻催大肚;

出門勤耕苦無寒暑,

家中事事彩親不得誤,

恩賜你進好女人名錄;

懷孕十月猶目蠹,

不能解他腹中苦,

自然尋人巧作紓,

莫學悍掃莫善妒,

招娣生生刻進次眉目。

另一個伎女接過話頭唱起來:

墳頭三寸草,

十丈貞節牌,

樁樁不見血,

事事非乾戈

……

同樣身為女子,這段唱詞不知是作詞人為女伎們看透紅塵的清醒透徹發言,還是這世間萬萬千女子命運現實的寫照;聽得知命心裡酸楚起來,不由得陷入沉思。這世間清濁不分,這群瑰麗衣裳的佳麗個個好似通透脫俗的仙女,讓知命對自己當下的人生又有了重新的定義,不由得對她們敬佩萬分。

“你們是翰林圖畫院的畫師?”

柔娘果真人如其名,說話溫溫柔柔的,像是山間的風。

“聽說姑娘是侯宗古的朋友。”

柔娘梨渦淺笑沒有說話。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呀?”

“坊裡的姑娘經常放生,我們就是在那個時候認識,起初他以為我是哪個小門戶的娘子。直到後來去楊大人家裡才發現我也在,那天楊大人請了坊裡的姑娘們去彈琴。”

“哪個楊大人?”

“楊戩大人,他的公子也在翰林圖畫院當差呢!”

“楊世賢。”知命和希孟異口同聲。

怪不得,楊世賢看侯宗古的眼神帶有明顯的輕蔑和不屑。自己好不容易進的圖畫院,他的同僚竟然“自甘輕賤”和下九流女伎結交。

晚上回來後,知命心情也是久久不能平靜。評花榜上的女伎們哪個不是姿容絕世,且個個身懷絕技,卻隻被當做取悅男人的把戲;社交場上,人人都愛李師師,無人不憐崔念月,可私底下人人也都鄙視這行當裡的所有女子,仿佛她們是能汙染這世間的濁氣和毒瘴,卻忘了那些惡臭的男人才是萬惡之源。

披 衣下床,來到案邊,穠芳會意開始研墨,知命著筆畫了一幅線描《秋風執扇圖》,曾幾何時,明代的唐寅也曾做過此畫。當時的他遭遇打擊,用自身的處境來描繪女子的悲涼,有繪畫的詩意,有文人的哀怨不滿、狂放不羈,有對功名利祿的嘲弄,更多的是感慨命運,去同情和自己遭遇相同的人。誠然她的作品不在這個時代的正統觀念審美之內,因為宋乃至宋以前的畫家大多以宮女命婦作為題材繪畫,今夜她以煙花女子為題,將她們描繪的端莊高雅,賦予了這些下層女子平等欣賞的態度,關照自己與歌姬相似的不由自主命運,一氣嗬成畫完。再題詩兩句“山空寂靜人聲絕,棲鳥數聲春雨餘”。這字可是筆耕不輟的寫了大半年的成果,現在也算是半拉的倜儻流暢,飄逸靈動。妙筆生花間詩、書、畫結合,放下筆滿意的去睡了。

後半夜下起了雨,雨打芭蕉葉上點點滴滴,雨潤大地,這一夜好眠。隻是溫度又冷上了幾分。

評花榜結束後幾日,李師師突然遣女使送了封信過來,字跡娟秀飄逸,落了個小獸的肖形印,甚是可愛。邀請知命明日未時去她府邸小坐,讓知命好不驚訝。次日,知命掐著時間,未時不到帶穠芳翠萼到了金錢巷,因不知李師師喜好,就帶了自己作的花鳥畫一張,還有上好的胭脂水粉各一套,當做頭回登門拜訪的禮物。名妓李師師的宅子粉牆鴛瓦,朱戶獸環;飛簷映綠鬱鬱的高槐,繡戶對青森森的瘦竹。

李師師著侍女一早等在門口,見知命下了車,就領著她們一行人進了門來。住宅門前有株垂柳,現在時節有點冷了,枝葉顏色都不甚新鮮;可以想象的出,天氣暖和的時候,那柳條的枝葉對垂著珠箔的門簾,隔著圍牆一株櫻桃掩映在碧紗窗上,花枝伸出圍牆,似乎在歡迎來客。當真有歐陽修筆下的“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的那種古典感覺。換個季節應該風景更雅致。

知命這樣一路想著就被指引來到客堂。

李師師著了淡妝出來見,“鬢深釵暖雲侵臉,臂薄衫寒玉照紗。”知命再見,還是忍不住的讚歎:姑娘真是美的不可方物。

師師聞言,笑了起來。對著茶水散發的熱氣發呆的模樣甚是好看。還是知命先打開了話匣子:“不知師師姑娘今日找在下前來是有什麼要事?”

“沒什麼事就不能找你來聊聊天?”漫不經心假裝嗔怒的樣子也可愛。

哦!知命短暫沉默,不知該怎麼接話。

李師師轉過身,從博古架上用絹帕裹了幾方墨遞給了她。

“送你了”。

哇!知命眼睛放光,倒不是這墨塊有多好看,隻是看起來很值錢,她畫一斤照盆孩兒可能還換不出這麼一方墨塊。

呃……多謝姑娘!知命猶豫著要不要問這是官家送的?如果是禦賜的東西,她怕麻煩。

“放心吧!沒偷沒搶,彆人送的,我書法也不好看,送你了,你拿回去寫著玩。”

“對了,上次你和王衙內一起來的,你們倆很熟?”李師師定定的看著知命,說不上什麼表情。

“算是熟吧!”

“那你對他是什麼感覺?”

“沒有什麼感覺啊!”

“那他上次抱你,你也沒有感覺?”

知命臉一紅,感情上次全過程都被李師師看在眼裡了,她也從來沒有去想過喜歡王宗堯這種事。

師師淡淡笑了笑,慢慢起身去逗弄那廊下的鸚鵡。

“男女在一起啊!其實那種天性使然的喜歡最重要,一見麵就想抱抱或者摟摟,你不用害羞,這種喜歡很純粹,本能的衝動,是你內心的喜歡表現。”

知命在外雖然一直男裝示人,李師師終年流連於風月場所,一眼就看穿知命女子的身份。

“如果你連這一點渴望都沒有,可能你根本就不愛他。”

“那你喜歡官家嗎?”知命小心翼翼的反問。

“我這種人,早就沒有喜歡的資格了。李師師頓了一小下,惘然的回答。

停了幾秒鐘,繼續道“那天你救小乞丐,我也在。我佩服你。這天底下的男人都一個德行,難得他對你真情一片,莫回頭後悔。”

“我這輩子已經失去了愛人的機會和能力,或者愛人的本能,你還有,妹妹,你抓住機會。”

李師師邊說著話,眼睛卻一直看著那籠中鳥,突然打開了籠子的門,就那麼決斷的給放走了。

知命迷惑了,被牽著思路在心裡問自己:“我喜歡王宗堯嗎?還是單純覺得他算是個合得來的玩伴?又或者對方過於多金顯得魅力無窮?”

李師師看著那鳥兒拍打著翅膀飛走不見,又轉過廊簷,蹲在池子邊上喂魚,拿了幾顆魚食一粒一粒的投進水裡,肥美的錦色魚兒翻著水花的過來爭先恐後的張開大嘴。“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知命慢慢碎著步子跟過來,看著這宿命般的畫麵,想到了這句話。

李師師拍拍手心裡剩下的殘渣,站起身,窈窕的身段越看越美。

“好啦!說正事,我請你過來想讓你給我做畫像讚。聽王衙內說你上次給他畫的甚為逼真,風采卓然。其他醃臢男人我都信不過,你給我畫,7日之內完工,價錢你隨便提。”

知命心裡喜滋滋,但還不敢動聲色。“娘子抬愛,吾高興地緊,隻是怕畫不好,耽誤了娘子。”

“不妨事,若畫不好,我不滿意,就當是咱們兩個交個朋友。”

知命見她如此爽利,就痛快的答應了下來,就開始準備材料動工。圖畫院那邊跟夫子告了假,一連幾天都是在李師師家裡忙活這個事。

宋人不似唐人,在唐代,仕女圖絕對算的是特色畫科,不論是周昉的《簪花仕女圖》還是張萱的《虢國夫人遊春圖》都足以名垂千古,而曆史上仕女畫由來已久。東晉顧愷之作《洛神賦圖》、《女史箴圖》給了女性題材以先河;偏偏到了宋人這裡,嬰戲題材大占主流,女性題材繪畫偏弱,所以李師師找不到合適的人選畫像也不奇怪。自己也慶幸得了她青眼。

知命擬定的構圖是李師師抱著琵琶倚坐在窗前小榻,透過圓形窗戶能夠看到屋外園林景致,是為“借景”。屋內陳飾不多,主要突出人物的容顏俏麗、姿容飽滿。李師師也頗喜歡這樣的畫麵形式。

這張畫足足畫了5天,第一日草擬線稿,第二日勾勒白描,第三日分染墨色,第四日分染賦色,罩染烘托。第五日整理畫麵,修整細節。每一天都趕鴨子一樣,緊鑼密鼓的進行。最後一日,終於定稿結束。

當知命宣告結束的時候,李師師微笑起身來看完成圖。

“師師姑娘,您還滿意嗎?”知命雖然這幾天看李師師總是微笑,但心裡也不是完全有譜對方滿意。

“如果我說不滿意,你會不會哭出來?”李師師笑著逗弄知命。

“哎呀!姑娘,您就彆折磨我了。”

“這小妮子真是急性子。要是不滿意,第一天我就給你轟出去了。”

“你這琵琶真好看,我剛才用了赭石、焦茶與雄黃調色,但總感覺顏色調不出你這把琵琶的質感。”

“好眼力,這把琵琶是我師傅留給我的,螺鈿紫檀五弦琵琶,音色絕耳,想不想聽一曲?”

“求之不得啊!在下洗耳恭聽。”知命心裡樂開了花,溢於言表。

一直在旁邊協助知命的穠芳和翠萼也雀躍了一下,似是早就有所期待。苦勞累了5天,終於在最後一天,畫像讚完成的時候聽見這位千古名伶的琵琶聲。聲音如訴如泣,畫麵感十足:

一開始,是幾聲顫音,仿佛聽見一個守城將士輕輕歎息聲,清冷的月光默默注視著眼前戰後蕭瑟瘡痍的場景;將士的血已經流乾了,仿佛又回到那殘酷的戰場,蘭陵王率領勇士突圍,不禁萌生了一絲希望……此時,琴聲越發高亢響亮,已經到了放手一搏之時……琴聲雄渾濃厚,古樸悠揚,時而如號角齊鳴,其聲悲摧,戰士奮勇向前,時而如戰鼓漸息,戰場日暮,殘陽如血……那一連串的激越而毫不停歇,好似眼前出現了身上多處負傷,臂膀上還留著箭矢的勝利者!

聲音一轉,恰此關頭,琴聲又突然變得哀婉悲怨。似乎遠處荒漠的地平線處遠遠走來一個清麗羸弱的女子,那琴聲訴成一句句微弱又遺憾的歎息。繁華落儘、鳳凰脫羽,隻落得今朝憔悴。花容月貌猶在,窈窕風姿正濃,怎一個“悲”字了得?

一曲畢,知命和侍女們久久不能平息現場VIP座位沉浸式體驗琵琶曲帶來的震撼與感動,半晌,知命和穠芳、翠萼才回過神,拚命的鼓掌。

李師師的小侍女見怪不怪的嗔道:“這就驚訝了?咱們姑娘的軟舞才是一絕呢!”

“妾這首《蘭陵王入陣曲》,獻醜了。”李師師自謙道。

知命一陣耳鳴,上前抓住了師師的手,“姑娘,可否告知姑娘師傅名諱?她如今何在?”

“師傅名喚青瑤,如今隱居住在廬山腳下做居士。”

“姑娘,能否為我引薦?”

師師眼睛裡迅速升上了一層警惕和疏離,又立刻掩蓋下去,微微笑著好看的模樣說:“恐怕要讓妹妹失望了,我師父年歲已高,身體欠佳,早就不見外人,以後若是有機會的話,我再帶你見見吧!”

知命心知自己失禮冒失了,向師師姑娘道歉稱唐突了,師師也遵守承諾付了酬勞,二人告彆。

回程的轎子一路順暢經過鎮安坊,知命不由自主的掀了簾子看向那個曆史書上寫了無數遍的神秘之地,宋徽宗常微服私訪鎮安坊,幽會李師師,還得千方百計不讓臣下看見,省得他們囉囉嗦嗦的勸諫。為此還專門設立了“行幸局”,來為微行張羅忙碌和撒謊圓場。當時以排當指宮中宴飲,於是,微行就謊稱“有排當”;第二天還未還宮,就推脫說有瘡疾不能臨朝。

曆史就像一顆被切了很多麵的鑽石,折射了比我們想象的還要豐富多彩的光。

知命還沉浸在李師師沉甸甸的荷包賞金和震撼的琵琶曲裡,思忖著這個曆史人物的種種,直到申時才踱步回圖畫院。

丁陽和楊世賢八卦說在閶闔門看到知命那個娘娘腔了,在門口和王宗堯眉來眼去的,隻道他攀了高枝了。

“聽說這幾天又被chang,ji找了去,也不知道去乾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了?”楊世賢酸酸的回複。

“才沒有,趙知命不是那樣的人。”王希孟回嗆過去。

“不是哪樣的人?你又知道了?也是,人家當初就是保薦上來的,貴人們走的近也是正常的。”

“你一個文書庫死皮賴臉上來的,還維護起主子了?”

希孟本就不擅長吵架,這時候一對四怎麼能是對手?見他被懟的氣鼓鼓的絞儘腦汁努力回嗆的模樣,笨拙又憨厚。

知命老遠聽見圖畫院裡有爭執,一隻腳邁進門檻,朗聲道:“是誰嘴這麼欠啊?”

“哎喲!貴人回來了,好狗替你汪汪汪呢!”

知命也不惱,淡然問:“你家大人沒教你禮義廉恥嗎?在這裡公然吠叫。”

“禮義廉恥?你是哪個殘花敗柳生下來的?你跟我提禮義廉恥?”

“相鼠有皮,人則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為?有本事在這裡叫囂,怕是沒有彆的本事吧?”

“有能耐比比?”

“比就比,誰怕誰?你們幾個輸的人自己滾蛋。”知命剛剛得了一大筆錢,本來心情不錯,這時候臉色有些泛青,對方這麼明目張膽,很顯然有備而來,且來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