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升官發財(1 / 1)

立夏:一候螻蟈鳴,二候蚯蚓出,三侯王瓜生

明明才剛立夏,天氣就越發炎熱,連最愛的夜市知命都懶得出去,每天就盼著日落之後泡在澡盆子裡一動不動的時間。這天晌午,又是熱的出奇,大太陽似乎要把地麵上的一切都融化掉。知命把眼睛從宣紙上移開,看夫子仍然板正的坐著寫字,汗水順著臉頰淌下來,但眉毛都不動一下。

“夫子,張擇端您熟嗎?”

夫子抬眼看了看知命,“你說正道啊!他最近一段時間都不回來。官家準他外出造化。”

“哦!那王希孟您熟嗎?”

夫子哼了一聲:“沒印象。”

“哦!”

生活果然又要開始無聊起來,正準備定定神重新投入到繪畫中,一個小黃門跑了進來。看見知命也做了個揖。

“郭夫子,剛才梁公公差人來報,半個時辰後官家過來圖畫院,您快準備準備接駕。”

夫子淡然,小忖了一下,擱下筆:“走吧!應是上次遴選的結果出來了。”

第二次遴選決定了這些畫學生們是否晉升,頗為重要。

很快高矮胖瘦、紅紅紫紫的畫師們站了宣祐門滿滿一院子。知命看過去也嚇了一跳,遠看著大太陽底下黑帽子攢動。平時那些早於畫學生們入圖畫院的畫師們都呆在自己的小單間裡搞創作,原來畫院人這麼多。暑氣略重,人又多,站了不消片刻已經有人開始微微斜著。迎候隊伍按圖畫院職位和入職時間排列,知命在隊伍中間快被大家的汗味熏過去,宋人平日裡講風雅,會沐浴熏香,此刻各種香味混合的汗味,真是酸爽到爆炸。大太陽晃得人眼睛睜不開,眼淚要流下來了,分外想念家裡的墨鏡、太陽帽、防曬霜。踮起腳尖看了看隊伍最前麵的夫子,夫子隻留了個後腦勺和硬挺的脖頸給她。估計這老頭也不好過,脖子後麵的官服領子已經濡濕了一小片,先前汗水蒸發了之後又留下一圈淺淺的鹽漬。知命跟前的這個胖子趙宣更是誇張,整個後背從中間向兩側濡濕,像洇開在後背的潑墨肌理,人也開始搖搖晃晃。知命用手指輕輕抹了一點提神的香在太陽穴,開始閉目沉思。劉家上色沉檀揀香鋪重金定的香就是物有所值,很快心裡不那麼煩躁了。

好在沒多久,皇帝帶了人馬烏泱泱來了,於是更大一堆人呼啦啦啦把本就滿當的院子站的更滿了。一個小宦官巴拉巴拉念了一堆聽不太清的話,然後徽宗帶著大家進會慶殿。眾人跟在近侍中貴後麵尾隨了進去,留下一堆值守的盔甲衛士和黃門內侍守在門口。

主殿清涼,內侍們搬來了冰解暑,圖畫院山長和夫子將近來畫師們的作品呈現給官家,知命微微抬眼看著前方,官家旁邊有一個目光銳利的一個中年人,看起來很睿智。聽翠萼說去年蔡京和童貫內鬥,童貫三管齊下將蔡京拉下相位,此刻已經貶黜京師。童貫可能性也不大,這人聽說常年在軍中“建功立業”。北宋六賊之一還有誰來著?實在想不起來了。

官家和旁邊這幾位肱股之臣一邊談著,一邊慢慢翻開畫師們這段時間的作品。皇帝每月績效考核,眾人都站著流汗陪著。突然官家停了手翻到一張畫,立刻喜色於形。

“這是哪個畫師的作品啊?”

“回官家,是圖畫院畫學生趙知命的作品。”官家看向人群。又要“被”出風頭了,上次徽宗皇帝派人來給她送了上好的文房用品,就已經惹人羨嫉。這回更高調了,沒辦法,硬著頭皮過去吧!

知命來到官家跟前,行了禮。“小甜甜”官家親自扶她起來,滿眼狀如父愛般關切:“聽郭愛卿說你近來身體大好,果然氣色好多了。”知命垂目頷首著起身,天知道這是熱的,你再多說一句,我就要倒下碰瓷了。

“上次出的題目《踏花歸來馬蹄香》,隻有你深得吾心。

開了外掛,照著答案抄的,您能不開心嗎?中國美術史期末考試複習的時候順帶看了一眼。徽宗喜歡創作有巧勁,不是直白的去直奔主題。所以《踏花歸來馬蹄香》這個主題是“歸來”還有“香”是非常難把握的。因為距離和香味是無法用紙來傳遞的。很多畫師把勁用在了花上,一堆馬踩踏花草或者人騎著馬,手持花朵。唯有一人彆出心裁畫了一人騎了馬,馬蹄子附近有蝴蝶在飛舞。莊柯當時就記住了這個故事,沒想到穿越過來竟然是自己解了這個題。

官家後麵巴拉巴拉還在給畫師們訓話不停,知命已經聽不太懂的文言體。末了,停下問她:“趙知命解題作畫有功,希望朕賞賜你些什麼啊?

“回官家,官家天恩浩蕩、對圖畫院上下無微不至,今次得賴山長、夫子其他同僚們的幫助。臣惶恐,不敢居功。若要求賞,官家能賞給圖畫院一點冰嗎?為天子作畫應是本分,但天氣炎熱,畫師常汗流浹背,恐汙了畫作,愧對官家的囑托和教誨。”平時聽勾處士說話久了,也會說上那麼幾句場麵話。功名利祿都是浮雲,來點實在的吧!徽宗笑起來,看向梁公公,公公會意和氣道:官家體恤圖畫院,來之前已經命淩人運冰過來了,聖上是問趙官人自己想要什麼?徽宗不語,隻是點了點頭看向知命,知命磕頭,老實的回答:“我想去龍圖閣看看可以嗎?”

官家哈哈哈大笑起來,周圍的一眾人也跟著諂媚附和著笑。笑的知命心裡發毛,莫名其妙。

笑毛啊!

官家慢悠悠的說,“你呀!你呀!跟你父親一樣,不貪圖富貴,隻癡迷書畫。給了你這麼好的機會,也不知道跟朕要點金銀珠寶。這點小要求,準了!”

知命一邊規矩的叩頭謝恩,一邊心道:我倒是想啊!這不是怕招風嗎?不然你以為我能跟你客氣呢!官家接著又看了一些作品,喜讚畫師們進步,就呼啦啦的又帶著那堆烏泱泱的隊伍離開了。看來皇帝也熱的受不了要回去呢!

未時一刻不到,賞賜圖畫院解暑的冰就到了,竟是由內侍殿頭郭內侍親自遣淩人送過來的,知命受寵若驚。

“恭喜趙祗侯此次遴考拔得頭籌。”

“多謝多謝。”知命趕緊行禮。這晉升的旨意還沒到,自己哪敢腆著臉就接話。

“官家說了,這冰是賞給圖畫院的,不算賞您的,這澄心堂紙才是禦賜格外的恩典。”

在旁邊的人皆咋舌驚呆,知命趕緊叩首謝恩。

內侍大人又隨口說了一句:“這天氣熱的,宮裡這麼大,為了給您送牌子,小子們汗都濕了幾遍呢!”殿頭郭內侍親自遞了徽宗皇帝賞的牌子,這就代表了準她可以憑令牌隨時出入龍圖閣。接過著沉甸甸金燦燦的牌子,知命貪心的摩挲了好幾下,喜不自禁的想:“以後如果在外麵口袋鬆了是不是可以切了邊角當錢花?”這一幕被門外看熱鬨的人羨慕壞了,眼睛都快直了。

宮中八卦看內侍,內侍權威看殿頭。內侍官們的口風基本可以代表上頭的心思。這內侍官敢這麼直言,那知命這次真的要升職了。

穠芳在側適時咳嗽了一下,知命回過神來。

“不敢當,多謝貴人。”知命給了穠芳眼神,穠芳立刻將賞銀荷包奉上。

“承蒙您多照顧,小小心意請公公和小子們喝茶,請務必收下。”

內侍官捏著沉甸甸的荷包謙卑的回禮:“您客氣著呢!”轉身瀟灑的帶著幾個黃門擺著衣裙就出去了。

宋朝的翰林院可是正經八百的官署,且隸屬內侍省。宋翰林院的職能和唐差不多,司掌圖畫、弈棋、琴院等專供內廷娛樂的供奉,負責人是勾當官,由內侍押班或者都知充當,領天文、書藝、圖畫、醫官四院。“內侍”是天子近臣,最早由勳貴子弟充當的皇帝侍從人員。因此級彆高的內侍都要被尊稱一聲“中貴人”。《宋史·職官六·入內內侍省、內侍省》記載,宋代的內侍劃分主要有兩大部門,內侍省和入內內侍省。按照等級的劃分“二省都有內東頭供奉官、內西頭供奉官、內侍殿頭、內侍高品、內侍高班、內侍黃門”,比如多寶、多福、多吉這樣最低等級孩子便是內侍小黃門。

所以今天這位親自來送冰的,可得罪不起。

得了禦賜的冰,圖畫院上下似乎都清涼了許多。知命讓穠芳和翠萼做了些酸梅汁用冰鎮了,分彆送去給了夫子們和其他畫院同僚師兄弟們。她自己調了的酸梅汁裡麵彆出心裁的加了紫蘇葉和少許薄荷調味,味道竟然出奇的好。靠冰鎮酸梅汁,知命平日裡積攢了很多路人緣,收獲圖畫院上下了一大波好感。

知命讓穠芳收好賞賜,一路小心的帶回寢室。官家竟然賞了她一刀四尺澄心堂紙,另有元書紙十刀、奇秀紙十刀、素絹十匹。這份榮寵真是羨煞旁人。元書紙和素絹沒有什麼特彆之處,雖然名貴,但也屬翰林圖畫院常規操作,奇秀宣紙薄如蟬翼白如雪,抖似絲綢不聞聲,算是名貴。唯獨這澄心堂紙過分貴重。她大手筆分享給了畫院眾師兄弟,自己隻留了10張。夜深秉燭,知命看著這澄心堂紙若有所思。這紙據傳是南唐後主李煜所造,為了造出頂級的紙,李煜不惜重金選調國內高手,雲集京城,研製各種造紙配方。為此,他還將澄心堂讓出來,作為貯紙之所。經過幾年的琢磨,澄心堂紙的製作工藝日臻完善,中國曆史上最傳奇的“澄心堂紙”問世了。以漿白如玉,光而不滑,輕如毫毛,收而不折,膚卵如膜,堅潔如玉,細薄光潤,冠於一時著稱;因藏於澄心堂而得名,被評為中國造紙史上最好的紙。它是南唐文房三寶之一;後來清廷內府“如意館”,也仿製過澄心堂紙。

仔細用皂洗了手,確保手心手掌無汗液,去觸摸了一下這個紙。這澄心堂紙的原料為楮皮,製作過程中運用了塗布、砑光等加工技術,果真看著厚實又堅硬,世稱“薄如竹紙、韌如皮紙,色如霜雪、壽如鬆柏”;手裡傳來的觸感告訴她,這紙果然:薄、滑、白、韌。不知道畫上畫,手感會怎樣?當年李煜還活著的時候,這紙就百金難求,現在價值更貴重了,官家卻一下子送她十張。她沒有官家那麼有才,根本不舍得在這麼昂貴的紙上寫詩作畫。以後也得放在櫃子裡藏起來小心看護才是。

李煜將“澄心堂紙”視若珍寶,僅在獎賞有功大臣時才會賜出一些,所以傳世極少。後來,南唐國滅,宋朝統一了中國,宋朝皇帝們就獲得了李後主當年特彆定製的澄心堂紙,據傳宋徽宗的名畫《柳鴉蘆雁圖》就是用的澄心堂紙,可見其珍貴。

“好想抱著這卷紙睡覺啊!”她用力吸了吸紙的味道暗想。“又或者賣的話,應該能賣不少錢?”

第二日上課,崔白悄悄跟她打小報告:“知命,以後你彆再當濫好人了,昨晚你送楊世賢的澄心堂紙被他扔了。”

“你怎麼知道?”知命心疼的心跳都慢了半拍。

“和他同住的丁陽大嘴巴說的,他說你炫耀,他自己也能掙來,不需要你施舍。哎我說,你以後把他的那份直接給我,我肯定領你的情。”

最後拍了拍知命胳膊,安慰她“你就當不知道哈!彆說是我說的。”

知命環顧四周,課堂裡莫名其妙少了好幾個人。一打聽,回老家種地去了。

田家少閒月,五月人倍忙。

翰林圖畫院一年裡有兩次農忙假,春播假和秋獲假。那些雜流上來的畫學生們如果老家有農忙需要,可以在這段時間回家幫忙,忙完了再回來。這裡麵唯獨靠自己努力升入圖畫院的雜流畫學生可以放假,立夏時候回去下地插秧耕種,秋天了再回老家曬曬稻穀、趕趕雞鴨。來回路費圖畫院還有額外補貼。據說是皇帝親自奏批這一條文。不得不說,這個小假期,真是人情化到極點。也讓知命感歎,後世隻知道徽宗是個書畫高手、亡國皇帝,但他骨子裡還是有安民天下、家國永安的理想的,不然也不會想到這麼周道細致的地方去。

隻是,大嘴巴崔白向知命努努嘴,朝著教室角落看去:“誒!跟你說個新鮮事哈!那個卜仲遙,雜流上來的,他居然沒有回老家去,不知道怎麼想的?就算家裡小康,回去溜達溜達玩一圈也好呀!哪像咱們幾個,士流或者保薦都沒這個機會出去玩。”

知命看了看弓著背、正在全神貫注賦色的卜仲遙背影沒有說話。卜仲遙算是畫院裡最吃力的一個,當初勉勉強強考上來,學習全靠死記硬背,連朱漸夫子那麼習慣於委婉不得罪人的人,都對他連連搖頭。沒有回老家或許是想彎道超車,多學一點吧?

第三日休沐日,知命早上迫不及待的就去龍圖閣,一償心願——看《清明上河圖》。

傳世名家名作千千萬,唯有張擇端人見人愛。

儘管已經深呼吸做好了準備,當千年前的畫卷徐徐展開於眼前,知命還是心臟撲通撲通仿佛要跳出嗓子眼。摸出袖子裡的手帕擦擦手汗。執事與童子將那畫卷攤開在長桌之上。任知命自由欣賞。原來的絹本幾乎沒有塵垢色與氧化暗沉,很多細節也都一一映入眼簾。

畫家韓琦曾說:觀畫之術,唯通真而己。得真之全者,絕也;得多者土也,非真即下。

大宋文明之吉光片羽就在這方寸之間了。

從卷首馱炭的驢隊到卷中那舉世無雙的虹橋,再到城門內外的繁華,知命隻覺得眼睛都不夠用了,沒有了後世諸多收藏者們亂七八糟的落款、印章,整幅圖顯得格外整潔有序。

最重要的是,後世看到的版本是到城門裡麵一點點就戛然而止的畫麵,竟然是不完整的。親眼看到了《清明上河圖》城門裡那繼續的繁花似錦的城市生活。知命的心情五味雜陳:“所以後來發生了什麼?有人故意把這麼精彩一段剪裁了下來是出於什麼目的?那城市裡的這一段後來又去了哪裡呢?後世的史料裡這一段是完全空白的,無人知曉,仿佛曆史上從未有過這一段畫麵。”

“趙祗侯,可是有什麼不妥?”執事小心翼翼的問。

“並未,並未,學生隻是感歎張夫子妙筆。另外,執事可知曉為何張夫子畫了不少乞丐,這麼不怎麼體麵景象畫出來,官家也不生氣?”

執事笑笑:“趙祗侯有所不知,官家曾親自頒了‘惠養乞丐法’,用意就是政府給貧民、流浪乞丐發放米錢,‘居養法’則是國家福利機構收留無處棲身的貧民、流浪乞丐。通常從冬月初開始賑濟或收養,至次年二月底遣散,或三月底結束賑濟。張夫子畫的是清明時節的東京,這時天氣已轉暖,衙門應該結束了對流浪乞丐的收容救濟。如果時間再往前推三四個月,寒冬季節,大雪漫漫,按照我朝律法,朝廷設立的福利救濟機構有義務收養、賑濟流浪乞丐,以免他們饑寒交迫,橫死街頭。”知命回過頭來慢想,人口流動急劇,而且宋政府對人口流動幾乎不設限製,城市裡出現大量流浪乞丐,也是不必意外的事情。

再往前看,一處望火樓是前世去博物館看《清明上河圖》裡麵沒有的,隻見這望火樓由磚石結構的台基,四根巨小柱與頂端的望亭三部分組成,是塔狀的建築物。

“執事,學生還有一處不明白。您來看這裡,這望大樓已擺上供休閒用的桌凳,樓下無一人守望,傳報火警的快馬不知何處?這也是東京城如常所見之景嗎?”

“防火隊俸祿本就不多,去歲起官家減了他們補貼,所以有些防火隊隊員為了謀生計就在空閒裡私下做做其他營生也是有的。祗侯彆再問了。”

知命咋舌:東京城表麵平和繁華,暗地鬆散懈怠,偌大的一座城市消防設施就這樣荒廢瓦解,再聯想到之前的汴河堤岸,千裡之堤,潰於蟻穴。這日趨淡漠的防範意識,果真亡於安逸。要哪天真來了一場彌天大火可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