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人口失蹤案(1 / 1)

穀雨:榖雨之日萍始生,又五日鳴鳩拂奇羽,又五日戴勝降於桑

穀雨時節,日子一日暖過一日,庭院中的各色鮮花芬芳,窉月時節花開得好,還以為是不解風情的趙昌夫子今日淨破天荒的玩了一把浪漫。昨夜一場小雨便打的那花兒有凋落的跡象,原本開的好的一樹一樹花,如今那些淺粉色的、白色的花瓣也隨風落了滿地,頗有些綠肥紅瘦的意思,詩意滿滿。隻因喬仲常的一句戲言說穀一菲落儘,趙昌夫子便暫停了大家手上的功課,縱了眾人去院子裡看這場花雨。

知命骨子裡還是個大直女,加上身份特殊,所以做不來去庭院裡“旋轉、跳躍、我閉著眼”這些女兒家的動作。就呆在門前看學子們於院子裡賞花。院中的孔雀、鷓鴣、錦雉雞依然悠哉悠哉的閒庭信步,仿佛是這宮裡真正的主人一般,與這春景甚是契合。都說紙上得來終覺淺,原來知命以為宋人畫花鳥,總要有花有鳥在畫中動靜皆宜,相映成趣。現在看來,這隻是他們生活中的日常,既是寫景,又是頌春。

知命側過頭看趙昌夫子也出來立在門口。知命微微笑,覺得人不可貌相。這趙夫子在後世雖說名聲遠不及王希孟、張擇端。但在這個時代卻是個寵兒,且不說陛下單獨允他可以執牌子隨意出入皇宮,就連每月例行上交的作品也可以拖上一拖。之前趙昌夫子帶他們寫生,回來的時候被很多女子圍觀,更有甚者直接往他手上塞香囊。粉絲瘋狂的樣子,令眾人咋舌。饒是現代人的知命也被驚到了,都說唐人開放,宋人也不遑多讓。

之前有一次下雨了,趙夫子也會讓大家雨中撐傘看雨打芭蕉的樣子。在他眼裡,花開花落是美,草木榮枯是美,完美無瑕天青色是美,殘缺滄桑亦是美!大唐之美有繁盛中的炫燥,大宋之美是貴華沉澱後的蘊蓄。自由鬆泛的授課方式和嚴謹古板的郭夫子實在反差太大,不過他的課,眾人作業也不過有絲毫的怠慢。現在知道宋徽宗這個顏控加完美主義者為什麼允許趙昌可以不拘規定出入圖畫院了。

在這番天地中欣賞久了,自然滋長出美的心,再加上技術的加持,好作品自然手到擒來。

這天開封府遞了奏疏,申請借調借翰林圖畫院幾個畫師幫手,去畫近來走失兒童畫像。待詔以上畫師們每天像太陽能電驢一樣,驢不停蹄搞創作,既不得閒也不便矮下麵子大材小用去做這等閒事,新晉畫學生們剛剛通過遴選,課業雖多,但也需要曆練,因此成為首選。繪製畫像的活本來開封府有自己的畫師或者拿些錢到外麵雇傭畫師來做,但這次案件有所不同,很多人都見到了拐騙兒童的販子真容,畫師根據口述卻怎麼也繪不像,幾個提供口供的報案人及目擊證人看了還原畫像都連連搖頭,開封府為難之下啟奏聖上暫借翰林圖畫院畫師一用。徽宗一向重視老幼民生著落,雖有微詞但也準了十天時間外借畫師。能外出公乾不在畫院裡憋著還有錢拿,畫院這些小崽子們興奮的很,看起來此次行動軌跡不外乎白天畫畫,傍晚夜市,晚上休息,完美!

單純的小傻子們搞得夫子連連搖頭。

夫子翻開花名冊點了十人過去曆練,其餘人等留守圖畫院支應以備不時之需。等大家到了才有點傻眼,根本不像他們想的那麼簡單,首先這次走失兒童多達數十人,且幾乎都是男孩,家屬來報案描述麵貌特征口齒不清,甚至一對夫妻過來口述的同一個孩子特點完全不同;另有目擊證人描述拐帶嫌疑人樣貌也是風馬牛不相及,大家才意識到這次任務的艱巨。

崔白開玩笑的說:“又不是要訓練打仗,怎麼清一水的丟的還都是男孩?”

“也不是,裡麵有兩個女孩,其中一個走失了,又自己走回來了,受了點驚嚇,問她什麼都不記得。”旁邊的衙役補充道。

好在有鯰魚隊長朱漸夫子帶隊,才慢慢捋出一個思路。十人分成兩隊,三人負責目擊證人口供畫嫌疑人,另八人負責走失兒童家屬提供兒童信息。知命心思細,她所在小組負責畫嫌疑人,目擊證人找來口述,知命在旁邊事無巨細的記錄清楚。

超師疑惑:“開封府之前不都有文字記錄嗎?你乾嘛還要再抄一份?”

“也許會有新發現呢!”知命沒抬頭。朱漸在旁讚許的點頭。

鋪開宣紙,崔白自信滿滿的開始畫像。那婦人丟了孫兒,絮絮叨叨的開始描繪孩子的樣貌,用手在胸前比劃:“這麼高!”崔白當即翻了個白眼,用手比著自己的臉劃拉了一圈說道:“這位孫二娘子,身高是畫不出來的,您隻需要說孩子臉這個地方的樣子,有什麼特征儘管說來。”

“哦!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也好看。”

“沒啦?”

“沒啦!”

“沒有什麼疤痕?痦子?痣之類?”

“那沒有。”

崔白拿著毛筆的手抖了抖,與一旁的衙役交換了個眼神,有效信息零,看來需要換了個方式溝通。

“那我問您說哈!”

“孩子什麼臉型?長的方的扁的圓的?”

“孩子臉。”

“眼睛大不大?”

“不大不小。”

“鼻子大不大?”

“不大不小。”

“那嘴也是不大不小唄?”

“恁真聰明。”老媼拍掌稱讚。

崔白怔在原處,聽到自己腦袋裡有一群烏鴉呼嘯著飛過去:您是來報案還是來搗亂呢?

他捏了捏額角,遞給能仁甫一個哀怨的眼神。一旁的衙役已經忍不住偷笑起來。看來隻能再想辦法。

知命這邊也沒有什麼進展。

一個女子哭哭啼啼的敘說著案情,儘管知命一再強調自己不負責案件梳理,對方仍抹著淚花訴說孩子丟失的經過,並讓知命給她做主尋找孩子。

雙方進展緩慢,知命苦心思索半天也不得要領,想問問旁邊專心畫畫的希孟一點意見。用手在他眼前揮了好幾次希孟愣是沒看見。得!天才的專注力了得,不打擾他了。再問問崔大牙看看吧!中場彙總知命和崔白達成初步意向,既然老百姓描述能力不強,那就由圖畫院這些畫學生們根據孩子年齡段整理繪製出這個階段孩子的大致臉型類型、五官類型,讓走失兒童家人拚圖,或許會快一些。先把兒童的樣貌整理好,再處理嫌疑人長相。

畫學生們先把紙張裁成相同大小的尺寸,用了一晚上時間把所有可能得長相都按比例畫了出來,隻累的趙知命同學眼睛酸澀,胳膊拿筷子夾菜都不由自主的抖動。

“知命,你對這件事怎麼這麼上心?是不是想借此通過遴選儘快升祗侯啊?”崔白打趣道。

是啊!為什麼這麼上心呢?莊柯的父親是警察,職業的責任感使然,父親年輕時候曾經救過一個企圖跳樓自殺女孩,那女孩一個孤女艱難長大,工作後又被騙走了所有的錢,萬念俱灰之下想不開走上了樓頂;接警後莊柯的父親和同事們一起苦口婆心的勸,本來那女孩都動搖了,卻被樓下圍觀的群眾起哄“趕緊跳,彆耽誤我們時間……”女孩重新燃起了對生的渴望又熄滅了,決然的跳了下去……父親因為這件事自責了很久,後來吃了大半年抗抑鬱的藥才慢慢走了出來;大概是從小耳濡目染,莊柯遇到不平事,也總忍不住想出頭,比如她之前救了的那個女探搏手。

第二天眾人將畫好的五官紙張,用夾子夾在了晾衣繩上,像晾曬小手絹一樣掛了好幾排,一排排眼睛、鼻子、嘴巴,看著頗有點壯觀。

這些家人們看著一堆各式各樣的臉型、眉毛、鼻子、嘴巴、耳朵,紛紛回憶孩子長相,遇到與自家孩兒接近相似的就把那張紙扯下來,交由衙役們統一收齊。

衙役們拿到一個人的全部五官就馬不停蹄的再交給畫學生們,把收齊的五官再附到大紙上拚貼好一整張臉,登記好順序姓名等信息。果然,這個辦法大大提高了效率,東京府尹大人過來視察工作,也頗為讚賞。組合五官又遇到了麻煩事,單看每個部位都很像,組合起來家長們都說差點意思,不那麼不像。

朱漸夫子偷偷把休沐日的蘇漢臣請了過來,蘇夫子專門畫嬰戲畫的,他看過稱小事一樁,很快找到了症結所在。確切的說,像是像,但是像大人,不像孩子。隨著年齡的增長,人的顱麵會逐漸增長,顱頂越高的人,因為頭骨較高,顱麵比相應也會越低。而且兒童相較於成人,五官更圓潤,下頜臉頰位置更飽滿。蘇漢臣和朱漸夫子用了一整天的時間,將那些畫作一一的矯正還原,直到家長們都覺得十分貼近真人,效果逼真,才結束這工作,晚上二人約著喝酒去了。

燈下裡,待所有人像都收齊完畢,知命和超師慢慢扯下其餘那些五官樣貌圖畫,發現歪瓜裂棗長相的、特征明顯的五官幾乎都被剩下了,失蹤兒童確實沒有特彆的記憶點,幾乎都是平凡普通的長相,即使按這個時代的審美也勉強算是周正端方,但也是扔孩子堆裡就找不到的那種。這給辦案增加了難度。

第二天嫌疑人畫像也依照昨天的辦法,但收效甚微,目擊者本來就少,那個嫌疑人又隻露了眼睛和額頭,其餘都包裹住,任憑隨便一個人這樣包裹,也辨認不出來具體長相,隻有一個顯著特征,就是比較高比較壯一些,工作又陷入了死局。怪不得府尹大人要興師動眾的動用徽宗心尖上的翰林圖畫院。

又是夜晚,知命彙總著白天的信息和線索,這些兒童的消失點,基本都在羊馬牆、甕城、光化坊、利仁坊、甜水巷,父母和家人也幾乎都是小商小販之類沒有什麼權勢背景的家庭。這樣出身的孩子拐帶走了勒索贖金也要不出多少,且男孩居多,年齡從10歲到13歲不等,甚至男孩比例高達95%以上,如果對方是一個拐賣集團,他要這麼多男孩乾什麼呢?又不是打仗。不過重男輕女的社會慣性,男孩丟失幾率大也正常。衙役們還提供了一個信息,他們在進行街道排查時候發現,丟失的孩子裡麵,還有不少乞丐和流浪兒,這些孩子的特征和父母來報案的走失兒童特征趨近。

這是一場有組織有預謀的兒童拐賣失蹤案,說不定背後是一個龐大的人口販賣組織。知命閉上眼睛回憶了一下汴梁地圖,孩子們失蹤地點不約而同的汴河附近。

這可就難辦了。

開封府,水係很多,排水當然很重要。北宋的京師開封,地理位置在黃河下方,古代黃河泛濫幾乎成了常態。一到夏季,附近大小河流就開始上漲,向城市倒灌。開封要是沒有良好的地下渠道泄洪排水,早被淹了。所以從後周時代,朝廷就很注重開封的泄洪問題。趙匡胤黃袍加身之後,依然把開封定為都城,修建地下渠道就是最重要的工程。經過數年的修繕,京師地下不但可排水,還可跑馬建房。

但是,這樣雄偉的地下渠道,在北宋後期依然成了犯罪分子的巢穴,以及孤苦無依者的避難所。

大名鼎鼎的鬼樊樓、無憂洞依托於宋朝發達的地下渠道。身在其中的人,也隻有那些逃脫了刑罰的犯罪分子會感到“無憂”和快樂,真正的逍遙法外。這些失蹤的孩子如果都被鬼樊樓和無憂洞的犯罪分子拐帶綁架走了去略賣,那可就糟了。第三天一早,知命把自己的猜想和主管這件事的彭大人說了,彭大人也是一臉的無奈。

“趙官人,莫怪我們憊懶,按說治安管理歸大理寺管,但他們也頭疼的緊。大理寺每年都要清理幾次,但很難造成沉重的打擊。”

“難在哪兒?”

“您有所不知,嫌疑犯長居於此,很熟悉裡麵的地形,大理寺不熟地形的辦差人根本找不到他們。這鬼樊樓和無憂洞上方就是京師,不可在地下使用重型武器。我朝已有威力巨大的火炮,如果這是在野外,開幾炮就能解決問題,但誰敢在鬼樊樓開炮?造成坍塌怎麼辦?官家第一個就要問我們的罪。”

見知命沒有繼續追問,也沒有神色異常,彭大人頓了頓,又補充說:“開封府地下除了渠道,還有戰國時期的古城,“開封城,城摞城,地下埋有幾座城”,雖然鬼樊樓裡作奸犯科者眾,但更多的還是無家可歸的窮苦百姓。這些百姓對嫌犯來說,就是最好的人質,我們衙門的人投鼠忌器,不敢逼得太狠;再者如果清剿成功,那麼裡麵的百姓怎麼處理?這麼多人突然間出現,朝廷管不了或者不願管他們的衣食住行,將會造成更大的治安危機。所以隻能聽之任之。而這些人也很識相,拐帶孩子隻找民間長相出眾的,絕不找官宦人家的;犯事兒也隻敢犯民間,不敢沾官府。朝廷的律法裡有一條,對十歲以下的孩童,那就不分略賣、和誘,隻要孩子成為奴婢了,通通都是絞刑。所以失蹤兒童幾乎都是十歲以上的。而這也是朝廷容忍了這法外之地的最主要原因。”

一口氣說完這些,胖胖的彭大人像個泄了氣的皮球,苦著一張肥臉,沮喪著堆在椅子裡開始喝茶。

知命點點頭,確實,宋朝要想解決這個問題,首先該做的不是派兵清理,而是給老百姓更多活路。等百姓都離開了,緝拿犯人也就容易了。可宋朝四麵是敵,沒這能力。

忙了好幾天,今晚難得不在衙門吃工作餐,和一起公乾的師兄弟們在汴河邊酒樓吃飯,看到一個乞討的孩子,和其中一個畫像上孩子很像,腿腳麻利又機靈,丟失的孩子裡難得有一個臉上有痣在下巴處的,因此印象格外深些;知命和師兄們一道確認了孩子身份,立刻放下碗筷,快速下了樓一路追過去,卻不想半路被突然到來宣旨的王宗堯擋住去路,這一耽擱,再追,就拖延了時間和距離。那孩子機警,遠見了有人來追就拔腿跑走,眼看著那孩子像個漏了風的破麻袋一樣,沿著河邊在人群裡竄來竄去,等到師兄弟們在對麵合圍趕過來的時候,那孩子竟慌不擇路的跳進河裡,隻留了一串泡泡在水麵咕嚕嚕的不住往上浮動。趕到河邊,何荃和超師兩個人追跑的太快,來不及收住速度竟掉了下去。這河渠高高沒有護欄,他們跑的急沒有防備,兩三米的高度,撲通一下子栽倒水裡。知命見了連忙脫了外袍下水去救,好在超師水性不錯,知命和他兩人七手八腳的把半昏迷的何荃給推上了岸。王宗堯和侍衛們也過來幫忙把幾人帶了回去。

府衙內,燈火通明。彭大人請了大夫,正在給落水的何荃下針。知命見何荃還沒醒,顧不上自己換衣服去,她頭發濕漉漉的,身上還掛著少許綠色水藻和浮萍。

“你怎麼會在這裡?”王宗堯看向知命。

“嘿嘿嘿,趙官人他們是下官奏請陛下特意調過來畫像的,今年丟孩子丟的多,府衙實在人手不夠。”彭大人搶答道。

彭大人接著趕忙拍王宗堯的馬屁:“聽說前陣子您病了,下官公事繁忙,沒來得及去探望。下官特意給您備的禮物,等會讓下人們隨您一道送回去。”

“不妨事,現在是什麼情況?”

彭大人略有尷尬的簡單描述了一下最近的工作進展。王宗堯聽了眉頭緊鎖看了祁遠一眼,祁遠低了頭默不作聲。

“王官人,請問這河渠若不設護欄,必有隱患,朝廷為何不設圍擋或者護欄?”知命冷不丁的問了一句。

“你問我嗎?”王宗堯轉頭瞥了一眼趙知命。

“不然呢?”你又不是管這個的,那你來這裡做什麼?知命納悶。

“這你該問彭大人啊!”

知命吃了癟,轉頭不言語。

“趙官人有所不知,我朝曆來城中沿河,舊無門闌,惟居民門首,自為攔障,不相聯屬。”彭大人擦著汗說道。

“那護欄還在的地方,方才我上岸帶的時候檢查過,也是疏鬆的很,夜間視野昏暗,萬一有人掉下去怎麼辦?”知命又問。

“趙官人說的對,這河之轉曲,雖有兩岸燈火,但如果有人夜行經過,如履平地,後果不堪設想。”

“既然知曉其中利害,為何不諫言上報?”

“這件事我略有耳聞,元祐年間,曾有位叫方達源的禦史奏疏‘乞重修短垣,護其堤岸。’那奏疏我看過,醒徹通透,仁民之實。朝廷采納了他的諫言重修矮牆作為護欄,日常維護則由‘提舉汴河堤岸司’與‘都水監’兩個部門負責。前些年這些護欄早已到了該重新修故換新的時候,但費用頗高,提舉汴河堤岸司提了好幾次奏疏,都被駁了回來。如今官家心心念念的修延福宮和艮嶽,國庫裡支出艱難,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這繁城之下,這麼多的隱患,嗬!錦繡皮囊下麵全是窟窿眼兒。知命沉默了。

正在這時,巡邏的衙役來報,他們搖了小船,撐了篙在河底撈了半天也沒有見那孩子的屍身。

後麵陸續又找了好幾天都沒有找到,估計是沿著河道水遁逃走了,到無憂洞鬼樊樓裡,便是再尋不到。回到圖畫院的知命很是後悔打草驚蛇,沒有幫孩子父母尋到孩兒。

和他們一起來公乾的上屆師兄待詔郗七,安慰她說,每年都丟孩子,彆自責。

“這種事每年都發生嗎?”

“也不是,隻是去年就被京兆尹請過來畫過一次,那次走失兒童也多。貌似最近幾年多一些。”

“怪不得官家那麼生氣,原來還有這麼一層。”

京兆尹府最後一天,知命的任務早就完成,但心裡卻沉重又自責。想到那些家長們失望的臉,知命就覺得自己真是沒用。崔白過來約了知命上街,畫像全部完成,今天衙役們會拿著畫像滿街張貼,崔白知道知命心思,就拉上她跟著衙役們一起去看看有沒有什麼後續線索。

正挨個攤子前擺弄小玩意兒,突然聽到前麵像是又滾地雷在動,同時聽到聲音“閃開,快閃開。”道路兩旁的人趕緊散開怕被撞到,一個大個子風也似的從崔白和趙知命旁掠過,緊接著一群人風風火火的緊隨其後跑過去,像是400米跑。

“侯宗古!”知命和崔白異口同聲。

知命和崔白也下意識的跟著跑,衙役們不明所以,但是看著知命和崔白沒原由的突然跑起來,也職業病的跟了上去。此刻侯宗古被小混混們追到死胡同,勾處士情急之下鑽進一戶人家門口的草堆,勾處士一身的精瘦肉,很快拱了進去,可惜這侯宗古塊頭很大,等小混混們追上來,就看到草堆上嵌了一個大屁股。二人正要挨打的時候,知命一眾人趕到,對方看有衙役過來才悻悻然往回散了。知命和崔白一人一個,拉侯宗古和勾處士出來,兩個人像稻草人成了精。

“你們倆這是怎麼啦?”

“沒事沒事,路見不平一聲吼。”侯宗古一邊摘下自己身上的草,一邊尷尬的說。

“屁啦!我之前給老侯介紹了一個相好的,叫柔娘。結果今天錢沒帶夠,想著賒一把賬,結果那老鴇子翻臉不認人。”這個勾處士,衙役們還在邊上,一點也不給侯宗古留麵子啊!

“官差大哥們!看來是個誤會,辛苦你們也跟著跑過來,多謝多謝,改天請你們喝酒。”崔白打了個圓場。

“那個柔娘長什麼樣?”

“驚為天人,哪天帶你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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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圖畫院的外派工作圓滿完成,但看起來幾乎沒起到什麼實際作用,孩子迄今為止一個都沒找到,大家也都因此有些喪氣。負麵的情緒一旦滋生了,就像壓不住的野火,熄都熄不掉。知命本來最近就食欲不振,壓力大睡眠也淺,勞累加上愧疚,回去以後頭重腳輕乏的連路都走不穩,穠芳不顧知命的阻攔,偷偷讓翠萼去叫了太醫院過來給診脈。

大夫笑眯眯的診完了脈:脈象浮大無力、虛弱細微,聽說官人夜裡盜汗,是勞累過度導致,不妨事。一會兒取了艾灸柱給知命紮針又艾灸。

大夫細心的解釋說:艾灸灸虎口還可以緩解神經衰弱等症狀,如失眠、焦慮、頭痛等。虎口處於手太陰肺經和手陽明大腸經的交接處,調節身體的陰陽平衡,緩解神經係統的緊張狀態。再配合針灸,可事半功倍。

知命老老實實躺著,看大夫又是艾灸、又是針灸的一通忙活,那艾柱被燃起嫋嫋的煙不是升騰起來,而是緩緩貼著皮膚縈繞著走,知命覺得神奇又好玩。大夫見狀,微笑道:“是不是很有趣?我給你講個故事,相傳諸葛亮行軍打仗,有一次經過一個荒漠地區,士兵們非常渴,求教諸葛亮尋找水源的方法。諸葛亮讓士兵們散開,在地表挖坑,把艾草集中起來,燃燒艾草,看產生的煙氣往哪個方向走,朝著煙氣走向的方向去挖掘,就在那個方向找得到地下水。士兵們按照這個方法果真找到了水源。事後,有人請教原因。諸葛亮說,醫書記載艾草具有滲透性,而地下水的地表是有空隙的。當艾草燃燒時,產生的熱量循著空隙下行遇到水,當水遇熱升溫化成汽,上行就被我們發現了。”

“多謝大夫!妙手仁心,還給我講故事聽。”

“你從小到大都是我給看病,怎麼今天這麼客氣呀?”

知命不敢再多言,門口有人敲門,一個年輕人走進來施禮:“趙太醫,小的是通真達靈先生身邊的張如晦,奉命前來,打擾了。”

趙太醫輕輕笑了:“趙官人的病無礙,是疲勞過度所致,我開個方子,調養幾日就好,你去回話吧!”

趙大夫這邊拔了針離開,知命點頭微笑目送他離開。

兒童走失案子在知命心裡鬱結了很久,月餘之後,知命又在府衙門口偶遇了之前過來報官尋子的女人,這個母親今日又來打聽案件是否有了新的進展,看她欲哭無淚心碎的樣子,知命真的於心不忍,覺得有心無力。二人坐在府衙門口台階上聊了很久,女人說丟失的孩子是她盼了多年的寶貝,她身體不好,婚後多年未孕,幾番調理身體才得了這個孩子,不曾想卻在夜市弄丟了,因為這件事婆家人一致認定她是災星,要把她掃地出門。知命聽了心酸,拉她進了府衙裡麵,根據她的口述幫她畫了一幅孩子的畫像,前世畫過很多次速寫,在這裡得到了施展。因為速寫講究快速抓住人的體貌特征,有時候模特不會長久固定一個動勢或者表情,就需要眼睛和大腦配合,快速記住特點,並用畫筆記錄下來。這次不同於上一次公事公辦的肖像,而是偏於生活化的作品。勾勒好孩子的形象之後,先用淡墨染出結構層次,稍微加了一點素描的表現手法,估計明暗交界線這個時代的人還是理解不了,就隻染了臉部五官明暗結構、衣服褶皺和環境;這樣一張比較接近真實狀態的圖畫就完成了。拿到畫的母親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原來知命畫的是母親抱著孩子講故事的溫情場景。知命又再次唏噓,但願此畫聊以解她丟失孩子的苦楚,也但願她從此不再夜夜難寐,沉溺在丟失孩子的痛苦與自責當中。

送走了千恩萬謝的可憐女人,知命也徑自回了圖畫院。幾天之後,彭大人送信與郭夫子,要暫借知命過去協助工作。信中說那女子拿了畫回去之後,好多丟失孩子的家人們都慕名來找知命畫像,知命也算出了名。夫子回複的也很乾脆,這事是積功德的好事,給了她十幾日時間,去彭大人那裡接手工作。接下來的小半個月知命都老老實實等在府衙那個又暗又不通風的小屋子裡等待有人上門,聽那些家長們的長籲短歎,再從中捕捉一些有效信息來畫畫。

所有工作結束的這天上午,知命早早的就收拾家夥事兒準備回圖畫院報到。王宗堯差人過來找她,給了她一個金錠子作為定金,買了她今天餘下的時間;原來王宗堯也聽說了她這個獨門的本事,要請她作畫。王宗堯娓娓道來那人的模樣,倒是令知命有些許意外,原以為他是會畫一些秦樓楚館裡的小娘子之類,沒想到揣摩作畫的對象竟然是一位中年婦人。

王宗堯敘述能力很好,在他的描述之下,知命僅用了半天時間就畫好了,王宗堯看起來頗為滿意,不知道是不是她多心了,她甚至感覺王宗堯滿意到眼角都有些潮紅。臨走時,王宗堯特地表示了感謝,大體意思是臨時讓她加班,有些歉意,願意多付一些酬勞,但是讓她過幾天再來取後麵的尾款。知命麵上客氣著,心裡樂開了花,有錢人是大方哈!來了這裡可以在涼爽的地方作畫,還有各色甜品吃,還有熏香,最重要的是酬勞這麼豐厚。

幾天後,知命如約過來了,望著那氣派的中丞府,門口拿著貴重物品前來拜會的人默契的排了隊,看熱鬨的人也不少,依舊門庭若市,一路暢行進來的知命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來“討薪”。仆人們十分客氣周到。一路把她領到王宗堯的院子。

王宗堯正在聽戲,旁邊一把空椅子。見知命過來,王宗堯沒說話,指了指那把椅子示意她坐下來聽戲。那戲實在沒意思,知命聽著聽著居然沒忍住睡著了,等她醒來,身上還蓋著一層薄薄的蠶絲鬥篷。戲早已散場,王宗堯不知所蹤,旁邊隻有一個小丫鬟守著她,知命很是羞赧,把鬥篷還給小丫鬟,就這樣空手回去了。後麵來了幾次,王宗堯都是帶她在水榭喝茶、吃果子。知命也實在忍不住問他:“你知道我來的目的吧?餘下的工錢什麼時候給?”

“不好意思,這段時間手頭有點緊。”

“噗!”知命把茶水噴了出來。

她環顧四周看著他如4A級景點的家,實在想不通他怎麼麵不改色的撒這樣的謊?

王宗堯遞過來一個手絹,帶著笑意看知命努力壓製劇烈的咳嗽。

“逗你呢!早就準備好了,多謝你。”眉眼含春的王宗堯笑起來彆有一番風情。

過了一段時間,彭大人托人捎了東西過來指名給朱漸、趙知命、崔白、超師、郗七等人。知命打開那包裹看,是一些日常的文房用品。彭大人來了口信說,多虧他們的畫像,衙役們後來在城東看到幾個小叫花子往鬼樊樓方向走,就跟了上去順藤摸瓜找到了丟失的孩子中的其中幾個。隻是可惜沒有全都找到,而這些找到的孩子也太小,完全描述不出來被拐走的經曆。所以線索就又斷了。行吧!至少找到了一些。也不枉費他們幾個像瘋狂的毛驢一樣,勤懇的工作了好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