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遴考在即(1 / 1)

大寒:初候雞始乳,二候征鳥厲疾,三候水澤腹堅

圖畫院日常就是學習學習學習,努力努力努力,唯一能讓大家覺得有奔頭的就是每個月兩次書考,每三個月一次的遴考,成績優異者就有機會破格晉升職位,雖然競爭壓力大,但勝在機會還算多,因此每個畫師都很用功。翰林圖畫院教授的內容十分廣泛豐富,除了包括佛道、人物、山水、鳥獸、花竹、屋木等繪畫練習外,另外講授《爾雅》、《方言》、《釋名》等書,以與圖畫互相印證,擴大學生視野,增長見識。畫院學生還要學習《說文》,以練習篆字、通曉音訓。

能看的出來,除了對功名有追求之外,儘管每個畫師都有不同的經曆和人生,大家出奇一致的都是對繪畫的熱愛,這個是騙不了人的。現在趙知命這一批新晉畫學生們還沒有分科,所以儘管大家錄取方式不同、基礎參差不齊,但都從最基礎的開始學。

由於這個時代還沒有寫意和沒骨畫,隻有工筆畫。白描課,可以說是所有課的鋪墊,也是給後麵分科人物、花鳥等打基礎,相當於蓋房子的地基,至關重要。白描,首先從線條開始的,“以線造型”是中國畫的核心,一根線可以通過筆、墨、水、紙的配合,產生千變萬化、無窮表現。夫子說,初學者容易在勾線時候屏聲斂氣,生怕走線歪曲,其實正途應該是氣沉丹田,核心力量保持住,再加上長年累月的練習,是不會出現歪線的。

郭熙夫子這會兒不在,今天又是朱漸夫子的課,清湯寡水講的實在太無趣了,他猶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無視底下的動作。尤其是當一群人都顯得非常正經的時候,裡麵總有個彆人會慢慢變態為顯眼包。

為了召示皇恩浩蕩,畫院裡眾人皆來自五湖四海,所以口音複雜。“夫紙!剛才那段我妹聽懂。我舅聽懂了一濕濕意式。能不能債解釋一下?”有個學生好心想提醒夫子,試圖打破這樣混亂的局麵。大家聽這口音,都低低的笑。

夫子放下冊頁:“沒關係,你再長大一點就能聽懂了。”

接著以書蓋臉,兀自投入自我沉浸式教學。

崔白和易元吉兩人一旦鬥雞掐起來,就很快白熱化。

“我看你像個兔子!”

“我看你像個猴兒!”

知命抬眼,越看越像,所有人都跟著吃吃的笑了起來,實在太像了。

夫子停下聲音,難得將眼睛從手上高舉的冊子上抽離回來,看了看場下沒來得及撤回笑容的眾人,頓了一下,眾人愣在原地,做好準備接受訓斥。沒想到夫子卻露出感同身受的表情說:“對吧?你們也覺得好笑是吧?我當年讀到這一段也覺得甚是可笑。我念給你們聽啊!……”又進入自己的世界去了。眾人心照不宣的回神,接著各忙各的。

第一排角落坐著的那個勾處士,難得還能認真聽課,左右都不理會的傲嬌勁兒,讓知命想到了那個倔強的少年。

易元吉轉回身,用乾瘦黝黑的手掩住嘴,和知命幾個人交頭接耳。

“那個人是誰啊?”知命聳聳肩表示不知。

“你不知道嗎?”崔白撇撇嘴,兩顆大白牙依舊被嘴唇遺忘在外。

“今年咱們圖畫院招生頭籌者,試題首榜就是他。他是畫學的上舍生選拔上來的,算是半個天子門生。聽說家世門第也很高,誒我說,聽說你身份也頗為神秘,也是“走後門”進來的吧?”

知命一愣,愣的不是被人發現身份,畢竟同在圖畫院有登冊記錄,再者圈子小,被人知道點大概的個人信息也不足為奇,但“走後門”這個詞居然這個時代就有了?

她大眼睛狡黠一眨,裝作無辜:“什麼是走後門啊?”

大白牙歎了口氣,頓了頓,昂了頭“就說你們沒見識吧?”

接著掩口低聲給知命普及“咱們蔡相規定哲宗朝的舊吏其子女不得為官和入京,甚至連其詩文也不準流傳。一次宴會,聰明的藝人們借機演出了這樣一幕戲:一個大官坐在公堂上,傳判各事。有個和尚要求離京出遊,可是由於其所持的戒牒是哲宗年間的,結果被判令還俗;一個道士遺失了度牒請求補發,但是由於他是哲宗年間出家的,所以立即被剝下道袍,複為百姓。這時,一個屬官上前低聲問道:“今國庫發下的俸錢一千貫,皆為舊時錢文,如何處置?”這個大官略作沉思,悄悄地說:“那就走後門,從後門搬進來吧!”大白牙描繪的眉飛色舞,知命聽得心花怒放,以前真的沒有去細考究過這些民間歇後語和俚語,當真有趣。

知命麵上作恍然狀,轉移話題:“哦~~~~~~~怪不得他那麼傲氣!”

“是吧?”大白牙挑挑眉,一臉的“信我的準沒錯”的自信表情,和知命迅速結成同盟般會意的點點頭,偷看了一眼前麵勾處士板正的背影,又轉過來補充:“還有啊!聽說勾處士是個庶出身份,他母親在家被大娘子看不起,處處刁難,他想要出職做官,不蒸饅頭爭口氣。所以比咱們幾個都用功。”知命不敢苟同的麵無表情:我可是很用功的,隻是你們這些老東西們天賦異稟,顯得我有點像笨蛋而已。

此時他們議論的那個人竟然在跟夫子探討或者說“辯論”。鯰魚精和他正在辯論,本來就是話癆的鯰魚精夫子此刻興奮異常,似是棋逢對手,漸漸的屋子裡的人都開始注目二人,隻是不知道為什麼,二人辯論越來越激烈。

崔白適時出現解釋:我朝有例,不殺士及上書言事者的太祖遺訓。

怪不得,所以這些太學生或者上舍生們肆無忌憚的宣泄嘴炮,因為因言獲罪的風險降低,所以這個時代的太學生囂張的很。

勾處士不僅是徽宗的死忠粉加迷弟,還是戴高帽高手,不僅迂回著和夫子辯著山水畫與花鳥畫之高下,臨了還不忘對趙佶表愛意,官家如何如何睥睨天下,堪比堯舜,他年我若得其髦髴,幸甚至哉。嘖嘖嘖嘖……知命和崔白、易元吉一起抖了抖身上的雞皮疙瘩。

“咕嚕咕嚕……”

“你們誰聽到什麼聲音了?”崔白坐正了身板,嚴肅的豎起了耳朵。

少年正在長身體,知命身子板小,偏偏飯量挺大,每頓吃到飽,卻常常覺得餓。

“崔白,小聲點,是我。”知命心虛的悄悄舉了舉手,同時努力的捂住肚子。

“你餓啦?”

“嗯,常常覺得餓,現在餓的心慌呢!”知命紅了臉。

易元吉從兜裡掏出來一小把炒蠶豆。“喏,給你,沒什麼大不了。以後你餓了就跟我說,我兜裡還有不少呢!”

自此之後,易元吉常投喂她,知命很感激,她不好意思跟穠芳說這事,一直忍著。沒想到遇到了暖男。

今天郭夫子課業:界畫,“來!畫學生趙知命上前來,給眾人做演示。”

前幾天夫子找她惡補開小灶提前學了很多界畫,所以稍微有點底子。知命站起身,突然想到:糟糕!來的匆忙,少了把界尺,住所遠又來不及取。剛想問右邊的丁陽借用,他似乎沒聽見。又用眼光詢問左邊的衛慶,衛慶卻趕緊把臉轉過去。這是什麼毛病?這時候夫子在前麵清了清嗓子,示意她快點。此時有人點了下她後背,知命回頭看到卜仲遙溫柔的遞過來一把界尺,知命也回以溫柔的笑容,謝謝他及時解圍。

界畫算是山水畫其中一個部分,指的是山水圖畫中如果涉及到亭台樓閣的建築或者船隻橋梁等人工建構的帶有直線條的物件,在畫的時候用界尺比著畫線條會畫的圓潤豐滿,不歪不曲。有效還原實景。界畫不易在於如果線條過於追求工整,則畫麵顯得呆板,參考清代宮廷畫家的《清明上河圖》;而界尺使用不當,則會讓線條走墨、彎曲,達不到寫實的效果。

童子已經鋪好了宣紙,用鎮尺壓好邊角,知命立在人群前方,坐定,專注的畫出來,一堂課下來總算沒有辜負夫子的好意。

散了學,知命不想欠人人情,讓翠萼過去還禮送了卜仲遙酸梅湯和無患子皂,怎知卜仲遙又轉送了一條絲織手帕回來,上麵有一朵清雅的蘭花,看這繡工和圖案,像是風月場裡那些給恩客們留情用的帕子,這年代有些妓女會批量定製些絹帕,給恩客們留點念想,萬一廣撒網之下,真有頭腦昏昏的男人願者上鉤將自己收為妾室也說不準。知命轉念又覺得自己腹黑多想了,就好笑的收下了,本來是還人情,結果成了互送禮物環節,這樣送來送去沒完了還,就將手帕丟給翠萼,吩咐她收起來。

春天快來臨了,乾燥的微風開始有了一點暖意,知命換下厚厚的絲棉衣,穿上薄棉的更輕便舒適。她已經慢慢開始適應這個時代,作息規律、待人接物、口音稱呼、語言習慣、日常細碎都已經漸漸習慣。不但功課完成得好,也能早睡早起,沒有手機、電視的年代,雜念少也格外自律和規矩。

日子就像日晷上的推移的影子,晝夜不停,有序推進。它既是阿甘說的巧克力盲盒,不知道哪一天你會嘗到哪種味道;又像是羅曼羅蘭說的,不論身處何方,認清生活真相後,依然要去熱愛生活:勾處士因上次當眾向皇帝“表白”,有好事者竟八卦給官家,不知是否過程中有添油加醋成分,最後就連官家都忍不住召見了這位粉絲,其中內容不得而知,隻聽說官家特許其到龍圖閣觀摩前朝一眾大作,並授意勾處士行花鳥科;崔白和易元吉會結伴悄悄跟在趙昌夫子屁股後麵,偷師看他如何寫生;聽說那個被夫子趕走去文書庫的孩子沒日沒夜的用功,誓要回翰林圖畫院;鄧椿眼睛近視度數貌似又高了,前幾天看他撞到一棵樹慌張的給樹作揖道歉;杜孩兒偷著去賣的照盆孩兒畫又收回了一點銀子,他悄悄的放到寢房床鋪角落第2塊磚裡麵,裝作一切都沒有發生的樣子;劉益依舊每日咳,拿著手絹掩口的樣子,知命生怕他半口氣上不來,私下裡送了好多枇杷膏給他;杜孩兒最近中意畫竹,瘋狂迷戀,竹枝搖曳,精致富麗,枯盛相間。有蜻蜓、螽斯、細腰蜂等昆蟲,能仁甫看中了,要杜孩兒隨便送他一張,杜孩兒不肯,隻說要麼能仁甫花錢買,要麼等能仁甫哪天死了,一定會挑一張最好的燒給他。氣的能仁甫要跟他絕交……

每日寅時末了,知名已經洗漱穿戴整齊,去圖畫院見郭夫子。翠萼仍貼心的把玉佩在腰間掛好,鬢邊的碎發也梳理整齊。因知命勉強算是皇親國戚,拿著徽宗給的令牌可以隨意進出畫院和皇宮,書畫院上下都緊守著規矩,沒人敢提出質疑。但知命已經領了這麼高調的特權不想處處搞特殊惹人厭煩樹敵,所以日常還是書畫院的畫學生裝扮,遇到前來替趙令穰或者官家賞賜的東西的尖嗓子宦官們或者小黃門也是手鬆的很,不計較這些碎銀子,所以上下人緣都不錯。

有錢有勢真好,生活處處美好。

這天寫字,秀氣的簪花小楷寫的人背疼,腰疼。不知怎地,突然就想到冬至前那次臨時取消了夜市之行,時隔多日的知命心癢難耐,此刻胳膊、手腕都酸脹,隻想趕緊奔赴夜市大祭五臟廟。來到這個時代最讓她心心念念的就是夜市上那些美食佳肴了。自從第一次替夫子回家取東西偶然看到夜市那琳琅煙火以後,就一直惦記,要不是身份限製,知命恐怕都要支個帳篷住在夜市裡了。現在天氣逐漸暖和,不知道夜市裡的那些鄉親們有沒有想念她的銀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