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翰林圖畫院日常(1 / 1)

三、圖畫院日常

“小寒大寒,無風自寒。生機潛伏,萬物蟄藏。”

夫子淡然給童子遞了眼神。小童子領命,很快準備好了紙張、墨硯、水碟等一應文房用品。知命搖了搖頭,苦笑歎息著心道:你們挑戰的權威可是郭熙啊!北宋三駕馬車的其中之一啊!縱觀整個中國美術史上也沒有幾個人能畫的過他啊!

夫子示意崔白去給他挑筆,崔白走到案幾前,挑了挑眉,隨意挑根小紅毛——禿頭的,知命心裡一沉,怕二人針尖對麥芒都下不來台無法收場,忍不住出言喝道:“崔白,你差不多得了。”

毛筆都禿了,怎麼還能勾線,就是用來做山水畫的皴法也未必好用啊?更何況是要勾勒出圓潤細滑的線條?郭熙這個人除了脾氣不好,其他方麵真的是完美到不行,郭夫子雖然嚴厲,但教學方麵絕對是良師,說是傾囊相授也不為過。再加上當初受父親囑托其照顧知命也儘心儘力,知命對他頗為感激,這時候看他被一個初入門的畫學生這樣戲弄,就急切的出言阻止。郭熙看了她一眼:“不妨事。”

崔白又找了張粗糙的毛邊紙,毛邊紙往往都是用廢紙漿重新做出來的,成畫效果不好,尤其需要呈現水漬氤氳的畫麵,肯定差強人意。郭夫子鋪好紙張,飛快的用唾沫撚了筆尖,將雜毛飛翹,隻留出為數不多順滑的筆鋒,舔好淡墨,開始落筆。微微沉了一口氣揮毫開始懸腕勾勒。畫學生們剛入學,尚且需要將紙附在牆壁,這樣勾勒起來,胳膊和牆壁角度接近,勾起來更省勁,也算是初學者走捷徑。而夫子是直接在桌前站定懸腕勾線,腰腹力度要下沉,手腕需要高抬起向上非常費力,因為呼吸之間胳膊會隨之微顫,如果無法氣息均勻,線條也會變得時粗時細,總之對勾線者本人考驗非常大。畫學生如果想用這個站姿畫,也常常要在廢紙上練很久才敢在正稿上下筆。這樣畫出來的線也不保證能達到圓潤規整。因此繪畫界有“廢畫三千”這個說法,即畫廢了三千張紙,才能出一幅作品。而且懸腕勾線隻是技術,最難得是落在紙上的線條,人物形象以線造型,根據年齡、身份、衣物質感的區彆,用線可以用春蠶吐絲描、蘭葉描、釘頭鼠尾描、曹衣出水描等,比如畫達官貴人就可以用春蠶吐絲描表現衣物的柔順與貴氣,畫乞丐流民就可以用螞蟥描這類顫抖的筆法表現衣物襤褸。站立懸腕最難得不是曹衣出水和鐵畫勾這種需要氣力的線條,反倒是春蠶吐絲描這類看著行雲流水一般的線條,從頭到尾沒有抑揚頓挫的筆法,隻有呼吸勻稱,力度勻稱,起筆和收筆都勻稱才能做到。看看東晉顧愷之的《洛神賦圖》就知道了,這個勾線手法也通常是坐著,手腕貼於紙上滑行,方才能保證以上畫麵效果。而夫子如今沒有任何準備和練習,信手拈來氣定神閒的開始勾,不一會兒,一幅《湘女思君圖》就出現了。用時隻有畫學生們一半還不到。

夫子收筆後退幾步,重新審視了下自己的作品,不發一言擱筆坐回座位。

眾人見狀急不可耐的紛紛湊上前去,爭先恐後擠著看郭熙這幅臨時發揮的作品。

湘女雅逸靈動、衣袂飄飄,頭飾全無,僅有魏晉之期的特有的靈蛇髻盤發,麵目神情似有哀容,沒有渲染,隻以線條就可以把人物的哀愁、淡淡的迷惘情感傳遞出來,這麼快時間內隨機完成,而且用的是畫學生用廢沒來得及扔掉的禿毛筆,憑實力輕鬆的就碾壓了他們。很快有人默默低下了頭。

而郭熙從山水科,最出眾的是刻畫北派崇山峻嶺的山水畫,可以說人物畫根本不在他擅長的範圍之內。

這,是真正的大佬。

眾人接連歎服,表示今後夫子無論怎麼責罰都甘願,夫子也沒有為難大家,裝逼成功的他喜怒不形於色,淡定告誡眾人,要更加勤勉。眾人皆心服口服,從此再無二聲。知命笑看眾人對郭熙心服口服的作揖,不由得和夫子相視一笑。

挺好!夫子立威成功,知命也鬆口氣。這幫小崽子們還真是黃毛鴨子下水、臉盆裡紮猛子。

短暫插曲告一段落,知命先前急切的想看到王希孟真容的美好願望,也因為夫子的重重作業而告吹,她現在就想能騰出一天好好的睡上一覺,天知道每晚熬夜畫畫練功,那油燈快把眼睛熏壞了。自那此後幾天,畫學生們自覺早早晨起,比有人勒令讀書來的更加勤奮。看到了圖畫院的天花板級彆的作品誕生,就像看到了具象的人生目標一樣。

今天一早知命也和其他人一樣早早就去龍圖閣準備聆訓,時候尚早,來的人卻不少,有人溫讀書目,有人開始勾線、練字,還有人對著那院子裡的各色鶴兒、龜兒描摹寫生。和這個畫麵不協調的是,老遠就看到一個麵皮白白清瘦的小男生,正在跟夫子嚷嚷著。遠看16、7歲的樣子青春期變聲的公鴨嗓在努力辯駁著什麼。待知命走近,一整個人都震驚住了,太像了,真的太像了,比他大一點,高一點,麵容輪廓甚至眉頭的那顆微紅的痣。知命一時怔忡,努力收起情緒。此刻這個破嗓子的主人正在努力壓抑情緒,本來白白的麵皮此刻也因為憋著火有點泛紅:“夫子,您為什麼不幫我遞給官家?我這麼努力。”

夫子見知命來了,點了一下頭,知命給夫子行了禮低著頭走到自己座位坐好。也大概齊聽明白了。這少年勤奮異常,畫了很多畫想進獻給官家,可惜即便官家再看重翰林圖畫院,也不可能天天來,畫院和北宋其他眼花繚亂、錯綜複雜的部門一樣,有品級和職位的區彆,逐級遞上去,遞交多少作品?什麼時間上交?都是有規定的。

“憑什麼趙知命的畫都能給官家過目?我怎麼就不行?這是什麼道理?”

知命聽了,心裡一哆嗦。“好大一口鍋!關我毛事?你想效仿崔白被夫子碾壓就痛快了吧?”

怎奈這小子聲音之大,引得一些原本在屋內晨習畫畫的子弟也忍不住倚在門口看熱鬨,大家遠遠看向知命,有人已經忍不住看好戲腹誹的模樣,還有人臉上陰晴不定複雜多變。一眾子弟裡麵擠出了崔白,跨過門檻悄聲過來,微挑了眉毛低聲道:“這小子是文書庫的打雜,有點一根筋,不知從哪兒聽說圖畫院新人趙知命畫技了了,卻能得夫子關照,不論其畫的怎樣,夫子都照呈官家不誤,因此覺得夫子偏心,前來理論。”

“原來問題出在我這裡啊!”知命吃瓜吃到自己頭上,恍然悟道。“咱倆能一樣嗎?我是光明正大走後門進來的,按輩分,我管趙佶叫叔父呢!而且,我有那麼差勁嗎?值得你大早上來咋咋呼呼的!”知命大言不慚厚臉皮的忿忿暗想。

那少年不肯離去,還執意讓夫子給個公道,夫子身形未變,但臉上越發難看:“官家上次給了你回話:未甚工。你個朽木不思己過,還老想著歪的?你努力,彆人難道不努力?你問問門口站著的這些小子?哪些是偷懶的貨色?”本來還在圍觀的眾人冷不丁被夫子cue,嚇得都回了座位去用功。

少年臉更紅了,似是更急了些,也不繼續辯了,頓足踩了青磚飛奔出去:“‘未甚工’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你等我回去畫出更好的,你且等著。”

大概是惱的有些急了,跨過門檻時險些絆倒,少年回頭恨恨的踢了門口正悠閒踱步的仙鶴一腳,仙鶴受驚飛跳起來,連同優雅錦瑟的孔雀、雉雞一起亂在院子裡。可憐圖畫院裡養著這些高貴的珍禽異獸,是花鳥科畫師們寫生的珍禽,平日裡被養的端麗富雅,這時候莫名被少年擾的沒了章法的亂竄,就連角落裡的龜也登時縮了頭進殼裡。教室裡一直兩耳不聞窗外事屏氣靜心學習的超師和能仁甫都也都被擾的一時放下了課業,從窗口向外注目過去。

知命抬眼看著院子裡大早上的雞飛狗跳,不禁失笑:這大內宮闈難得一見的活潑場景,還真是個莽撞又倔強的少年。

今天是散課,士流上來的學子可以少學一點文化課,夫子給知命這些士流畫學生們安排了摹寫任務,就給其他雜流畫學生們上課去了。

待確認了那天教室裡的孱弱少年並非王希孟而是劉益以後,知命更糊塗了。“難道王希孟去雜流裡麵了?”知命想著,給翠萼遞了個眼神,貼心的讓翠萼過去服侍夫子茶飲。夫子很忙,雖說俸祿不低,但除了日常在畫院公乾,每十天才能領了牌子回一次家,宋代官員每月隔十天固定休息一次,十日、二十日、三十日(小月為二十九日)類似現在的雙休日。所以很多時候,夫子和家裡麵的溝通還是知命帶著穠芳、翠萼幫忙協調打點一二,加上本來她身份這件事,趙令穰一早就跟夫子打過招呼。因此夫子也對知命格外關照愛護些。

今天來和夫子交接物什,師娘又給夫子帶了很多好吃的,知命欲言又止的樣子,夫子淡然喝茶:“有話直說。”

“夫子,我進圖畫院是不是壞了規矩?”

“此話怎講?”

“早上那個同學,哦!我是說那個人提到我來著。”

“他呀!天才了得,以前是你們畫學裡的神童可惜心浮氣躁,你坐下。”

夫子給了童子眼色,童子起身給知命倒了一杯茶。

“我朝入職翰林圖畫院不外乎四種,這四種都算是正大光明進圖畫院的途徑,第一種就是前朝的收編。”

“太祖皇帝仁善寬宏,對前朝遺留畫家接收並施禮遇。想當年如尤長於寫真、靜默的王靄、便為先例,至宋有天下,靄還國,複為待詔。再如前朝黃筌之子黃伯鸞,居采父子入內供奉迨四十年,殿庭牆壁,門幃屏障,圖畫之數不可紀錄。授翰林待詔,將仕郎,試太子議郎,不僅被賜金魚袋還被賜紫。”

知命喝了口茶,定了定神:“怪不得前朝留下的畫家到了本朝都忠心不二,朝請大夫的官品為從五品上,比將仕郎和試太子議郎的官品都高。受到如此殊榮,怎能不留下來專心侍主呢?”

夫子見她眉頭鬆開,繼續道:“還有一些民間高手也曾入職圖畫院,他們多是德高望重、技藝超群者,被皇帝所得知,進而詔入。善丹青樓觀之畫的呂拙,曾被召入圖畫院祗候。但這些人往往受不得圖畫院之苦,心不甘情不願的呆在這裡,那呂拙受了大恩,由圖畫院祗候遷為待詔,本為一件好事,但是後來不肯受,願為本宮道士。

知命心裡施施然:“比起宮廷外的風流快活,嚴整規章製度的畫院對很多人來說無疑是一隻無形的鳥籠,進去了之後就被嚴格規範,按照統治者喜好和口味進行繪事,實在是巨大的束縛,一旦觸怒了龍顏,定會掉入萬劫不複,已經進入畫院的呂拙定是明白這一點,所以拒不肯受,成為本宮道士,明哲保身更是一個智慧的方法。”

正此時,偶聽得“篤篤”敲門聲,崔白拿了一摞子畫稿進了來,恭敬的施禮:“夫子,多有打擾。”

夫子表情沒變,一旁的童子將那厚厚的紙接了過去,走到案幾旁坐下,兀自整理起來。

崔白交了稿子也沒走,杵在原地,似是有話。夫子抬眼看了他,指了指知命旁邊的座位。“既然來了就一起聽聽吧!”

知命聞言拿了一個坐墊給崔白,待他坐好,夫子正準備抬手,知命趕忙起身幫夫子續了杯茶,也給自己和崔白也各倒了一杯茶。夫子淡淡笑,繼續道:“這第二種入宮方式便為——推薦入院。”

與由皇帝招徠的畫家身份不同,被推薦入院的畫家大多身份低下,沒有很高的聲望,所以需要被有識之士引入宮中,謀得一官半職。知命心下緩緩:“那我應該屬於這種吧!”

“涿郡人高益,從前工畫佛道鬼神、蕃漢人馬。太祖朝時,他潛歸京師。剛開始時候,販些貨藥自給自足,也是個有心的,每售藥必畫鬼神或犬馬於紙上,藉販藥之名販自己的畫技和名聲,後來一個孫氏將高益所畫《搜山圖》進獻給聖上,龍顏大悅遂授翰林待詔。這樣入院的畫家多半真心實意願留在宮中,然後來者想要效仿也是不易,一來需要機遇二來則需貴人。”夫子繼續喝茶,也微微抬手,示意二人一同。見知命聽完身子矮了幾分,遂低頭笑了笑。

果真,小孩子藏不住心事。

“當然,在沒有貴人提拔的情況下,也有過“毛遂自薦”的先例,高文進即屬於此種情況。太宗時的高文進便是如此,其人工畫佛道,和王道真一同於相國寺畫壁。後以攀附授翰林待詔。”

知命淡淡說:“高文進的自薦是有底氣的。他沒有讓宋太宗失望,通過勤奮的努力和高超的技藝獲得了極高的聲望和地位。

“崔家二郎崔愨聽說品貌端方,是不是明年要擢選進來了?”夫子突然問起崔白的弟弟。

“是”。

崔白坐著恭恭敬敬的問,“那其他方式呢?”

“當然有,不過難度較之前二,大上許多。前朝趙長元就是補入畫院的。此人原服務於後蜀主孟昶,到宋後,補入圖畫院為祗候,這個“補”是有原因的。其人通天文,曆仕偽蜀孟昶為靈台官。亦善星宿緯象畫。說來也是他福大命大,在當死未死之際,本發配到文思院為匠人,後因一段機緣巧合為太宗厚愛,而不受畫院的升遷製度以及宋朝的官製所規定的——非遇缺額則不能遞補。

“如今官家丹青聖手,大集天下名手,益興畫學,教育眾工。補入名額還會增加也說不定。

畫學在選拔學員時候采取“三舍試補升降”法。三舍即為:上舍、內舍和外舍三等:“外舍生二千人,內舍生三百人,上舍生百人。月一私試,歲一公試,補內舍生;間歲一舍試,補上舍生,彌封、謄錄如貢舉法……”剛入選學員為最低等外舍生,然後經過考試逐一升至上舍。而這一“補”的製度可能同樣影響到了畫院畫家的采錄,被選入上舍生的優秀人員以同樣的方式補入到畫院,組成新的人才。早上那個學生先前是畫學選拔上來的,天賦異稟,可是心高氣傲,你也看到了,不好好地磨上一磨,恐難成器。”

知命心下了然:“師兄弟們能組成現在的班型,是通過以上層層選拔的錄用方式來的,實屬不易。起初的選拔接受和招徠前朝遺留畫家以及有名之士,實際也是懷有某種意圖的。到了官家這裡才將錄用畫家上升到一個成熟規範的形式。說起來,官家也當真是這方麵的人才。”

“如果有一天我想要離開圖畫院了,是不是也隻能效仿呂拙去當道士?”崔白小心翼翼的試探。

這人聽了半天,就得出這麼個結論?知命轉頭看不明白崔白在想什麼。

“這等中冓之言,就不要說下去了。”夫子又沉了臉,肅聲說道。

知命跟夫子道了謝推出門來。出了夫子的門,二人並肩往回走。

“你怎麼今天這麼奇怪!上次你不是還當眾為難夫子?”知命看著崔白,有些不解。

“嗨!能不能彆揭短?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怎麼?敢做不敢當?今天吹得什麼妖風?往日裡看你在其他夫子麵前也沒這麼乖。”

崔白停下腳步,“跟你實話說了吧!前些天家裡來人捎信說母親纏綿病榻已久,弟弟年幼,父親讓我辭了圖畫院回家去;但人各有誌,你也知道我好不容易才進來的,剛沒幾天就要回去實在不甘心。夫子聽說之後,親自去我家和父親說情,還托了關係,找了禦醫張妙手給我母親診治。實在感激五內,我父親動容,答應讓我繼續呆在圖畫院。本來以為……”後麵的話他沒好意思說出來。

“本來以為夫子因上次的事會落井下石,頂多不予理睬。沒想到人家霽月光風,不縈於懷,反倒襯得你小人的樣子。”知命趁機奚落他。

“我想答謝夫子,又不知道他需要什麼?”崔白大白牙又一次被嘴唇遺忘在外麵,顯得很苦惱的樣子。

知命笑眯眯,本來想告訴他,‘我和他夫人熟得很’,轉念又一想,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過,那你怎麼還問離開圖畫院的事?前言不搭後語的。”

“你不懂。”崔白低下頭,“嗯,剛才本想趁著沒旁人的時候當麵謝謝夫子。”

“放心!夫子見你那熊樣,肯定不會介懷的。”知命笑嘻嘻的回懟。

“熊樣?你不是都背地裡跟彆人說我像兔子精嗎?”崔白揶揄回來。

知命腦袋上黑線頓時刷下來。

看知命心虛的樣子,崔白頓時多雲轉晴,走在前麵晃著得意的小步伐,知命反應了過來追上去。

“喂!崔子西,你要不要聽我解釋?……”

是夜,沐浴中。

“翠萼,雜流那邊可有叫王希孟的畫學生嗎?”

“不曾有。”

“難道那個頂撞夫子的小男生是王希孟?”知命暗忖。為什麼跨越時空的兩個人會長得這麼像?知命趴在浴盆邊,眼睛濕漉漉的,努力不去回憶那段傷心的往事,直到穠芳過來敲門,她才回過神來,水早就涼了。

不消時日,大家也都基本認識熟悉了,趕上“大魔王”郭熙夫子授課,大家自然服服帖帖的,跟籠子裡圈養的雞崽子一樣“靜若處子”。趕上朱漸這樣的充滿喜感的書生授課,場麵可就不太好控製的“動若脫兔”。

朱漸夫子是人物科高手,名動京師,粉絲不少,他給皇帝畫過肖像,但由於他畫的肖像太過逼真,坊間傳言,未滿三十歲的人,千萬不要找朱漸作畫,免得他把精神魂魄給畫走了。雖然名氣響亮,但畫院這些小夥子連夫子都敢質疑,更何況是朱漸夫子這樣好說話和藹的。

那這群二八小夥子無聊起來,和現代初高中學生們也差不多,無聊又幼稚;青春多動,用不完的精力。看似平靜的授課,底下窸窸窣窣的鬨。知命被擾的難以靜心看書,一本書隻翻開了幾頁就又合上,最後索性就放下書撅了毛筆在人中,冷眼看大家幼稚的舉動。朱夫子在上麵自顧自很投入的開展沉浸式教學,把自己講的如癡如醉,到了動情處還忍不住以袖拭淚,再配上他鯰魚精一樣的長相和俏皮胡子,當真有一種不管觀眾死活的教學風格。

知命支了腮,可憐自己起了個大早就過來勤奮的研好的墨,此時已乾透了大半凝在硯台上。按夫子這個理論進度,恐怕過一會就徹底不能用了。她用筆尖蘸了點子墨,滴在水裡,看那墨在水裡轉了圈舞蹈一樣優雅的慢慢沉下去,隻留了好看的油煙紋理歇在了水麵。歎了口氣環顧四周:

教學區和學習區仿佛有一個透明的壁壘,完美的把老師和學生們隔離開。知命同情的看了一圈形態各異的學生,由衷的感歎考教資的重要性。

學習區左邊第一排的頭一個是:鄧椿,帶著一個厚厚的眼鏡,隨身帶著冊頁,總是拿著筆記錄,隨時觀摩他們的舉止,勵誌要寫一本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畫繼》,此刻他依然埋首在冊頁裡,像個長久俯身的贔屭。這個時代居然有眼鏡,也真是長見識了!隻是這眼鏡名為靉靆,十分搞笑,像是一幅手銬鑲了鏡片掛在眼睛上。

坐在最右邊頭排的二人為:能仁甫、超師。二人都長得慈眉善目,一個年紀輕輕就老氣橫秋的蓄起五縷長須,不僅胡子長,眉毛也長;另一個年紀輕輕沒有頭發,是一點都沒有那種光頭,亮亮的頭頂在一眾長發男生裡實在獨樹一幟的出彩,像是經年累月形成了包漿一樣。二人都準備攻道釋人物。這兩個人剛入學時候就常黏在一起,頗有點伯牙子期相見恨晚的感覺。

高胖白崔白和矮瘦黑易元吉如今隔壁桌變成死黨,兩個臥龍鳳雛常常搞笑。崔白兩顆突出的門牙始終不能被嘴唇覆蓋,而易元吉像個黑臉猿猴精怪。知命莞爾:都說如今官家是個顏控,也不知道這倆人是多高的才華才能跳過顏值被選上畫學生的?

何荃和勾處士坐在一起,勾處士大概是人堆裡特彆好辨認的那個,平時在畫院裡穿的製服看不出區彆,但一到了休沐日外出,那一身的衣服就像是打翻了顏料罐一樣,每次都穿的五顏六色,高飽和度、高明度的顏色亂七八糟的穿了一身,刺的人眼睛疼。而這個何荃聽說是山水大家李唐夫子頗為欣賞的門生,但他其實花鳥更擅長,平時低調的像小透明一樣,沒有什麼存在感。他在曆史上的名氣遠不如吳炳、鄧椿、崔白幾個招眼響亮。倒是讓知命對這個人產生了那麼點點興趣。

在自己前麵的是吳炳,說來也真是緣分匪淺,想當年自己本科的國畫花鳥課上還臨摹過他的《出水芙蓉》,那可是國畫花鳥科入門的第一課,印象頗深,隻是那畫據傳是吳炳的作品,也不知是真是假?

時代不同,再往後數個十幾年,熬到南宋,宮廷畫師就可以不居住宮廷,業餘生活更自由,而如今課堂裡坐的這些半大小子們有幾個能熬過那慘無人道的國之動蕩,還真是讓人憂心。知命抖了抖身上的雞皮疙瘩停止了胡思亂想。

隨遇而安吧!就目前形勢來看,繪畫技能職業培訓、教育、學習由宮廷一手包辦,雖然要忍受皇令如山的嚴厲訓督,好在吃穿不愁,已經算是好命了。

知命抬頭看到那個“病贅異常”、原先被她誤以為是王希孟的劉益咳的更厲害了,畏手畏腳的病癆子一個;年紀比他們大上許多的戴琬是夫子說的優秀者選拔上來的,也的確技高一籌,求畫者眾,徽宗已經多次讚揚他畫技了得,不避諱的對他青眼有加;斜對角線的杜孩兒私下裡一直在畫照盆孩兒,也不知道是出自喜歡還是彆有目的?聽說小時候苦日子過得夠夠的,長大以後勤奮異常,不過人也賊摳,上次鄧椿跟他借了點子散墨,杜孩兒後來拿了鋸子,硬是將鄧椿的墨塊鋸了一截回去,鄧椿氣的要把整個墨塊都給他,杜孩兒也表現的很有原則說什麼都不要,隻把自己精心量好了鋸下來的那一小塊揣走,讓人哭笑不得;杜孩兒後麵是侯宗古,天天抱著本《酉陽雜俎》看個沒完,及其癡迷於民間傳說、奇聞軼事。時間久了,大家都喜歡他偶爾講些離奇的故事說來解悶。阿厚本名朱厚土,雜流上來的,無父無母是個孤兒,聽說他當初考畫學沒有關係疏通門路,試了好幾年而今好不容易才通過了翰林圖畫院的擢選上來的;和他同樣情況的還有易元吉,也同為雜流底子薄,易元吉同樣父母雙亡,好在年幼時候有個親娘舅支持他考畫院。起初夫子對他倆也是不耐煩的,嫌棄他倆拖後腿,常常怒而言道,“這麼簡單還需要我一遍又一遍的教?你們二人都成了畫學生了,這些東西還要重新學,氣煞我也。”

阿厚給知命的感覺,特彆像小時候陪姥姥看電視劇裡一個主角叫許三多,木訥老實又溫暖純粹,沉浸在笨功夫裡麵,不夠圓滑和變通,甚至有時候你會被他的“笨”氣笑,也會被他的堅韌打動。比如阿厚有時候會拿了稿子去和夫子論繪畫。

“讓你進來了嗎?”夫子嗆人的聲音從屋裡傳來。昨天阿厚畫了十張一模一樣的畫,本來勇氣可嘉,可是連之前夫子指出的錯誤也都沒改,一模一樣的錯誤也重複了十遍,氣的夫子飯都沒吃好。

阿厚聽見夫子怒氣衝天,也不氣餒,轉回去重新敲門又進來,接著請教。

“夫子,您讓我畫沒有見過的山水,臨摹前人的繪畫。就能成功?”

“學習前人和學習自然外象是一樣的。先學習前人,然後才必須親眼去見高山大川。”

阿厚點點頭:“夫子,還有一件事求您,不要降低難度,希望夫子您像考察正常學生一樣考察我。”

“你想多了,如果我真的帶著憐憫降低對你的要求,那才是對你的輕蔑。”

阿厚起身恭恭敬敬的行了禮,沉默不語的走了。一會兒又敲門。

夫子衝過來開門,“你到底有完沒完?”

阿厚有點不好意思的指了指自己嘴巴:“您嘴角有一粒米飯,我想了想還是提醒一下您。”然後像個見到貓的耗子,出溜的就跑走了。

夫子突然就被氣笑了,抹了把嘴巴,果真有一顆飯粒。

“童兒來,提醒我明日呈告官家,儘快安排畫學生們外出寫生。”

夫子胡子和頭發炸開的樣子,讓窗外偷看的趙知命,也就是莊柯不自覺的聯想起那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孫教授,她也曾惡趣味調侃過:“你們是我帶過最差的一屆學生。”

振聾發聵猶在耳邊。

“夫子嘴上不饒人,私下還常常留下二人單獨補課,這不就是找虐嗎?乾脆給二人辭退,然後重新招人不就完了?外麵嗷嗷想進圖畫院的人排隊都能排到法國。”莊柯不厚道的想。

知命回去取東西,路過的時候,見夫子頗為嫌棄的一字一句的給阿厚和易元吉補課:“用筆的時候,用的是腕力,手指主要控製住毛筆,通過手腕發力來控製筆鋒的聚散、翻轉,對筆的控製,應該猶如劍客執劍,刀客握刀,力量都集中到筆尖上。胳臂和手腕不要過於僵硬,不然長期下來這兩處會酸痛不止,線條也會變得笨重不夠靈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