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翰林圖畫院(1 / 1)

小寒:一候雁北鄉,二候鵲始巢,三候雉始鴝

北宋畫壇之所以昌盛,離不開一個人的功勞——宋徽宗趙佶。他在位期間,設立了培養畫學生的學校——畫學,將畫畫正式納入科舉考試之中,以招攬天下畫家。翰林圖畫院有一套完整的教學方法,和一套完備的招生考試製度。其隸屬於入內內侍省的翰林院下,與天文、書藝、醫官四局並立:“翰林院,勾當官一員,以內侍押班、都知充,總天文、書藝、圖畫、醫官四局,凡執伎以事上者皆在焉。”

翰林院是專門掌圖畫、弈棋、琴阮等技藝以侍奉皇上的內廷供奉機構,真宗年間出移於宮城南麵的西大門右掖門外,辦事機構在宣祐門內東廊。太宗於雍熙元年(984)在內侍省下設立翰林圖畫院;哲宗時期從翰林圖畫院改成翰林圖畫局,簡稱圖畫局。但習慣上還叫畫院。宣和末年“罷諸藝局”,翰林圖畫局隨之裁撤。靖康之變之後,伴隨著北宋王朝的滅亡而告終。當然這是後話。畫院級彆較高者負責幫皇帝出題“考校天下畫生”。郭熙為試官,出題“堯民擊壤”。大觀四年三月後,畫學並入畫院,由畫院承續原先“畫學”的考試招生和培養畫學生的製度。也就是說,莊柯穿越來的這個時代的畫院因有畫學的並入,整體上還“熱乎”著呢!

徽宗時,畫院的招生對象很雜,有士大夫出身的“士流”,也有民間工匠出身的“雜流”,這應該是最早的繪畫選才公平性的體現。不過被選入畫院的畫家們,基本上需要按照宮廷的意願來作畫,如果皇帝高興了,就會加官進爵,這樣的結果在一定程度上限製了畫家的創造力,不過當中也有較為特殊的個例,比如王希孟就被宋徽宗收為門生親自教導,而張擇端也被皇帝特例可以隨意出入皇宮,不受限製。王希孟、張擇端都是以一張畫名垂千古的人,也有現代人對於二人是否為《千裡江山圖》、《清明上河圖》作者身份還存疑,不知道史料真假與否?正好可以驗證一下。所以知命的日常除了不能出錯,保住小命之外,就要看看這兩個畫史上的千古風流人物,最成謎的人物到底何方神聖?隻可惜,她來了圖畫院有段時日了,都沒有看到她最好奇的這兩個人。

北宋翰林圖畫院的職掌分管“畫、裝鑾、捏塑”等三項,主要為皇室繪事外,還要負責皇帝領轄的主要部分一切跟繪畫有關的活動提供服務。比如皇帝、皇室成員、大臣們的寫真,受詔出使彆國,圖寫其君臣肖像;繪畫全國各州、府、軍、監、縣、鎮地圖;再比如寺廟、道觀、塔閣等建築物上的繪畫、皇室所需各種禮儀生活用品;再再比如幫助政府搜訪散佚於民間的繪畫名跡,北宋畫院曆朝都有精於鑒賞的院畫家和專職從事鑒定的北宋畫院太宗朝的高文進、黃居寀等。

成立“畫學”相當嚴謹。在招生上,實行科舉式的考試製度;“三舍試補升降法”,學生由初入學時的“外舍生”經考核逐步升補“內舍生”、“上舍生”。由於徽宗朝一度罷除科舉而實行“士由學取”,所以從“太學”的上舍生中直接選拔人才出仕就成了徽宗一朝特有的取士製度。

畫者在士農工商裡排末流,但到了徽宗這一朝,畫院待詔、藝學、祗候、學生和工匠五種職位中,前三者具有出職做官的資格。當然 ,學生也有出職的希望,但必須等到他們升任祗候以後。雖不似其他不僅收入穩定,且地處京城,便於擴大在畫界的影響。其地位雖不能和文臣武將相比卻高於其它宮廷機構中的繪畫匠人,也一度在翰林院除醫官以外的諸“執伎以事上者”中間是最高的。因此有著有巨大吸引力。

半個月後……

曆史的指針正式的指向政和初年,徽宗和一眾權臣越發肆意的歌舞升平,這也就意味著北宋進入末期的節奏日漸加快。

她雖然托那位老爹的關係早入了宮,但也被劃分在剛入職的一批新人裡,按規矩也得寅時起床卯時聽訓,卯時前到內中苑東門裡聽夫子訓話。小寒大寒,凍成一團。冬月裡天氣冷颼颼的要命,沒有羽絨服和保暖內衣、暖寶寶,知命在灰袍裡麵穿了時下裡最厚的絲綿複衣,依舊哆哆嗦嗦的。現在快正月,按慣例皇帝要在這個時間段裡改官出職,也就是提拔一批、任用一批,再根據表現降職一批。今天是畫院遴選的畫學生第一天入職,可不能晚了。跑進圖畫院,好家夥,院子裡已經頭挨頭站了很多人,知命頓了一下,反應了過來,迅速找到位置站好。想來這些生麵孔就是和她一樣,今年新入翰林圖畫院的新人了。

知命剛站定不久,畫院主事主簿們紛紛到場。為首的正是職掌畫院諸公事的內侍官黃大人,旁邊還有郭熙、陳堯臣、韓拙、張擇端、朱漸、黃宗道、李成、燕文貴、高克明等畫院肱股,列了一排紅紅紫紫綠綠各色人等,看起來威嚴肅穆,好不攝人。

內侍官奉了旨,拿了派頭開始宣聽:“……蓋一時所尚,專以形似,苟有自得,不免放逸,則謂不合法度;或無師承,故所作止眾工之事,不能高也……”

“又是文言文!”知命排在後麵聽得清清楚楚、不明不白,跟著眾人一起低頭努力聆聽做古文閱讀理解。內侍官宣了旨,簡單交待了幾句就帶了幾個小個子小黃門忙去了,大人們行了禮,學生們叩謝官家隆恩,然後就各自忙碌,剩下一堆畫學生魚貫著隨郭熙夫子進了會慶殿繼續聽訓。

郭熙,北宋山水畫家,翰林圖畫院負責人,也是知命名義上的老師。朦朧中,莊柯有一點點記憶,托趙令穰的關係,這個趙知命比其他畫學生們都要早一段時間認識夫子。郭熙夫子眉目舒朗,英俊挺拔,雖中年,鬢邊華發偶見,但氣質絕塵。來之前就聽說他兒子美貌更勝於他,娘子也是大家出身。莊柯對郭熙有些印象,從前上美術史課的時候老師講過,郭熙既是北宋畫家也是理論家。畫山水者,往往心懷天下,郭熙觀山水之遠近淺深、四時朝暮、風雨明晦之不同,創出“三遠法”,他的一套山水畫理念直到莊柯的那個時代還被國畫山水科學習者們奉為圭臬,足見其厲害之處。

待畫學生們落座,郭夫子開始授課,聲音不大,但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像是能確保每個角落都耳聞無誤。今天的課業任務前是了解圖畫院上下。畫院體係源自五代前後蜀及南唐,翰林圖畫院職銜從高到低分:待詔、藝學、祗候、學生、工匠幾個名目;畫院中未得職位者稱學生,或者叫“畫學生”,這些黃毛小子們目前都是畫學生列。也就是趙知命這樣初來乍到的新人被賦予的等級。

“各職名形成基本定額:待詔三人,藝學六人,祗侯四人,學生四十人,工匠六人。如果趕上外派公做使臣畫外邦,人數還會更少一些。”夫子喝了口茶,停了下來。

一個學生忍不住提問插話:“夫子,官職這麼少,人又這麼多,我們什麼時候能熬出頭,畫的再好也好論資排輩。”

夫子抬眼看了他一眼,慢悠悠的又喝了口茶,繼續道:“具體的官職設置中,畫院建立初期有翰林待詔、圖畫待詔、圖畫院袛侯等少量官職,而後,在原有官職的基礎上增加翰林應奉、翰林畫史、翰林入閣供奉、圖畫院藝學、禦畫院藝學、圖畫院學生、畫學諭、畫學正等官職。”

“不過一切也都由官家聖裁。人數也不是一定的,比如極為優秀者,可增加名額。”

聽了這話,畫學生們都伸了鴕鳥一樣的脖子去聽。夫子緩緩的說。“比如工匠最多時候可達十四人……”畫學生們一聽是工匠類,就又像王八一樣縮回了剛才伸長的脖子。知命前麵的白白皮膚的男生忍不住小聲吐槽道:“誰稀罕工匠啊!末流雜流來的。咱們辛苦入了圖畫院就是要像前朝展子虔、閻立本等流芳千古呢”。知命仔細多看了他一眼,心道:好大的口氣。

不怪大家士氣提不起來,因為畫院職名幾乎不容許額外增員,所以每個人都一個蘿卜一個坑、可丁可卯的存在感十足。新入職畫學生們沒有分科,不分種類的一起聽課學習,而後再按各人所擅長細化分科。分科就是分院。按照繪畫題材和專攻方向大概可以分成界畫院、山水院、花竹院、屋木院、佛道院等。擅長山水的去畫山水、擅長人物的可以去搞人物寫真,頗有點像現代大學分方向培養,大一學基礎,大二再分方向術業專攻。另外,還有設有特殊職務——直長,比如郭熙是翰林待詔直長,畫藝書藝高超,可隨時聽候禦前支應。

夫子接著介紹圖畫院目前現有在編人員:

“目前畫學正:李成、李公麟、武宗元、張擇端;有待詔:陳堯臣、趙昌、韓拙、郭信、黃宗道、高克明;有圖畫院藝學、張希顏,杜用德、朱漸、張敦禮;有禦畫院藝學:戴琬、王道亨、韓若拙、許道寧、李唐;有祗侯蘇漢臣、王心鑒、郭忠恕……其餘就是你們畫學生。接下來聽到名字者舉手示意。”夫子拿著名冊,朗聲開始點名。

“崔白”

剛才在趙知命前麵那個吐槽的男生站起身來行禮,“學生在。”夫子看了看他,點了下頭。

“易元吉”

坐在知命右前方,崔白隔壁的一個又黑又瘦的男生站起身來應答行禮複又坐下,眾人齊齊的向這邊看過來,都忍不住憋著笑。

崔白和易元吉,一個高胖白、一個矮瘦黑。就像坐在一起的一對反義詞。有一個畫學生沒忍住撲哧笑了起來,這一笑不打緊,像是打開了開關,好多人也都禁不住跟著笑,有人甚至拍著桌子前仰後合,一時場麵混亂。崔白略有尷尬的神色,而易元吉則一臉懵,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夫子沉著臉,洪鐘般聲音嗬斥道:

“沒規矩。各位都是官家選擢的丹青好手,承天恩來此報效,然而你們居翰林職位而不克己,睹同窗之貌而藐之。讀聖賢書卻不尊聖賢禮,是也不是?”

一番道理砸下來,眾人漸漸熄了剛才的燥氣。

“今天所有畫學生罰懸腕人像四尺白描10張。”見眾人沉默麵有愧色,夫子臉黑著,又補了一句。

這一個下馬威立得非常好。眾人立時噤聲,皆低下頭去,不敢造次。

夫子依舊身體板正,目光銳利的如同X射線掃描一般,熾熱的掃射全場。

“這是翰林圖畫院,第一天就這樣放浪,成何體統?我不管你們是保薦還是考核進來的,但凡入了翰林圖畫院,你我皆為官家犬馬,報效天恩為天職。”

知命有點起雞皮疙瘩,滿頭黑線下來,老帥哥脾氣這麼不好嗎?還搞連坐,剛才也有好多人沒笑啊!

一個學生舉手質疑:“夫子,剛才我可沒笑。”

夫子看向他:“再多言,就罰20張”。這句話很有效果,大家很快把頭低的更下了,誰也不敢多言。

所以後麵舉手的畫學生不論長得有多奇形怪狀,口音多五花八門,大家也都極力克製自己,甚至憋紅著臉,還有的默默掐自己的手腕,不敢出聲。

夫子依次念了名字:

“林椿、吳炳、鄧椿、家馬賁、和成中、侯宗古、劉益、朱宗翼、張武翼、能仁甫、超師、屈鼎、喬仲常、杜孩兒、楊士賢、何荃、丁陽、衛慶、金鑠……”

名單結束,知名心裡有些許疑惑,她偷偷抬眼尋去,按時間,那位大名鼎鼎的天才少年王希孟應該出現在翰林圖畫院了,為什麼名單裡沒有他?知命暗想,史書上記載,王希孟死的時候隻有18歲,那個角落裡孱弱的少年看著有點短命相,雖然這麼想有點不厚道,一會散學了去驗證一下。今天沒確認王希孟本人,好歹見到了張擇端,也不算虧。離得遠模模糊糊,但四舍五入也算是見到了。日子且長,慢慢來。和她一起的畫學生們裡麵居然還有能仁甫、林椿這樣她從未想過能看到的畫史大家,簡直想開瓶酒慶祝了。

接下來,郭夫子又拎了自己的魚袋開始講解配魚和服色。配魚是唐宋兩代官員象征身份和地位的一種章服。配於腰間或垂於背後的有金或銀製成的魚形袋。緋色服配銀魚,紫色服配金魚。資深藝湛的待詔可“賜紫、金魚袋”的資格,好多人擊破頭想穿這一身的榮耀。黃居寀就曾與太宗朝“賜紫、金魚袋”。曾經真宗之後有畫院畫師蒙恩賜穿緋色和紫色官服,但不能像科舉入仕的文官那樣佩戴魚袋。到了徽宗這一朝,情況特殊,畫院和畫家們地位有所提高,打破了“伎術官”不得配魚的禁令,提高了書院、畫院諸藝官的身份和地位,重新可以配魚袋。一時之間,畫師們也內卷的厲害,不遑多讓。所以說到底,穿紅衣還是紫衣不是最牛的,最厲害的還要配魚袋才是畫院最牛叉最靚的仔。

一番緊箍咒般的碎碎念了好多圖畫院的曆史與規矩。末了,夫子合上冊子,總結道:身為圖畫院畫師,務必要謹記“竭儘精力,以副上意。”

聽懂了,不就是聽話嗎?眾人皆稱是,散課。

知命踮腳切切的看著殿內前方那個疑似王希孟的背影,那單薄孱弱的少年已經帶著東西出門去。她急吼吼的劃拉了東西也跟出去。此時散課人多,知命忙於追人,一不小心和對麵行來的人撞了個滿懷,一具結實的身軀把知命幾乎瞬間內彈開,懷裡摟住的東西也散落了一地。時值午時,太陽正耀眼,逆光之下知命有點晃神,顧不得撿拾東西,等她稍微穩了穩再抬眼再去尋,一眾灰袍畫學生裡背影綽綽,哪還有那個病弱少年的蹤影?

知命長出了一口氣,覺得有點可惜。正準備從地上起身,一雙柔軟的胳膊扶住了她,原來是穠芳尋了過來,扶起她,穩住她的身形,又彎腰開始幫她收拾畫本子物什。知命揉了揉額角,腦袋清了一些,回過神來,想起來剛才自己毛毛躁躁撞到的人。“剛才忘記跟人家道歉”知命後知後覺的想著,轉身再看那人,是個高個子華服男子,後麵跟了個更高一點的黑衣侍衛,遠遠的走在宮牆之下,二人很快消失在會慶殿轉角。

有些人生來就帶著自己的氣場,那人看著身份不俗。還有一些人氣場也與眾不同,比如穠芳。明明隻比知命大了幾歲,卻帶著讓人安心的慈愛感和力量感。穠芳背了畫具,騰出一隻胳膊扶著知命。知命也撒嬌半依靠著穠芳,一路回去。

下午內容是各自準備稿本。也就意味著那位王希孟大概率不會出現。知命可以安心畫自己的畫了。圖畫院有規定:“畫院眾工,凡作一畫,必先呈稿本,然後上其所畫。”這個時代寫意畫還沒有大放光芒,再往後推,隻能等到了南宋,梁楷這樣的人物出現才有了驚為天人的潑墨人物,如今在宋徽宗的倡導下,畫院細膩精致的工筆畫大行其道。然工筆畫必須先給上級領導看白描稿,通過了再繼續,白描稿被斃了的話,就不用瞎耽誤功夫了,重新再開一張。再加上上午夫子罰的作業,這一天下來真是酸爽無比。

夫子特意強調要懸腕,此刻畫學生們都像武林高手一般,將畫附於牆壁,方便將紙展平整,開始奮力勾線。畫學生們出身不同,原來的繪畫底子也都參差不齊,有的好一些接受過正統繪畫教育,懸腕應是熟練,還有一些比如杜孩兒這樣民間雜流選上來的,就沒那麼幸運了。直報怨當初為什麼在坊間好好畫“照盆孩兒”賺錢就好,為什麼跑來這裡受罪?

知命幸運一點,之前畫學的劉夫子給自己補課的時候,私下曾經練習畫了一些,劉夫子看過,給了肯定,但郭夫子沒有看過,今天可以拿來填做作業。

但不是所有人都這麼幸運,第二天知命早早來到翰林圖畫院,就看到畫學生們都將自己的作業交了上來,每人一卷,由童子協助郭熙夫子一卷卷展開,夫子臉黑的很,看完一卷扔在了地上,又看完一卷,又扔在了地上。崔白看著自己熬大夜勾線的大稿,摸了摸臉上的痘痘,忍不住去撿了起來。

郭夫子冷哼了一聲:“這種垃圾也值得撿?”

崔白委屈的和夫子對嗆:“夫子,您扔掉我們辛苦畫的作業也就罷了,為什麼還侮辱是垃圾?就算您是畫院之首,您畫的難道還能好上天去?”好幾個男生也跟著不怕死的附和。

“小子無狀,好!那就讓你們見識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