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重生(1 / 1)

時光如水,轉眼就到了盛夏,7月初,楊錦天放暑假了。

可能是之前的美國之行對楊錦天產生了影響,楊錦天報名參加了一個托福班,每天早出晚歸上課。開始住在楊昭這邊,後來覺得有點打擾姐姐他們又搬回到楊昭父母那邊住。

一天晚上,楊昭還在忙手上的工作,楊錦天突然回來了。

“小天,你怎麼回來了?”

“姐,還是哥做飯好吃。”楊錦天笑得有點靦腆。

楊昭笑了,“你就在這一直住著吧,等開學直接回學校。”

“我就是覺得太打擾你們了。”

“沒事,大家都忙自己的事情。”說話間,陳銘生洗完澡從洗手間出來,看到楊錦天,“小天回來了。”

楊昭拿著杯子喝了一口水,跟陳銘生說:“說你做飯好吃,專門跑回來住。”

陳銘生笑了,“小天,你最近在上課,想吃什麼跟我說,哥給你做。”

“謝謝哥,其實你做什麼都挺好吃的,不用特彆準備,”楊錦天提著自己的書包和箱子,往屋裡走,“哥、姐,我先回去看書去了。”

“嗯。”

陳銘生坐到沙發上,楊昭走過來幫他擦頭發上的水。陳銘生問:“你今天晚上的活忙完了嗎?”

“還沒有,你先睡吧,我稍微晚點。”

楊昭回到工作室,繼續忙手上的工作,這是一個破損比較嚴重的陶罐,上麵的花紋顏色非常罕見,楊昭調了幾次顏色,都有點對不上。她放下看手中的調色盤,準備點煙,就在這個時候,陳銘生進來了,他一手撐著拐杖,一手端了一盤水果,他把水果放在楊昭桌子邊上,從楊昭手裡把煙接過來,然後滅在煙灰缸裡。

“吃點水果吧。”

楊昭看著消失在房間裡的煙霧,突然笑了,“陳銘生,你現在有點霸道啊。”

“少抽點煙,”陳銘生語重心長的,有點像教育學生,“你彆太晚。”臨走的時候,把楊昭房間的空調調高了兩度。

楊昭饒有興味地看著陳銘生做完這一切,然後輕飄飄的來了一句,“陳銘生,你真的像個老頭子一樣。”

又是一個晚上晚上,楊昭正為新接手的鈞瓷瓷瓶焦頭爛額,她想起來抽根煙,剛剛起身,就看到陳銘生在他旁邊的桌子上,很專注地盯著電腦屏幕。她很好奇,於是走過去。

她看到陳銘生在很專注地看一個健身器的廣告,看到楊昭過來,他一把攬住楊昭的腰,讓她坐在自己的左腿上。然後把她手中的煙拿過來。

“你在看健身器?喜歡?”

“隨便看看。”陳銘生的語調特彆輕鬆,但是楊昭還是聽出了一些些的遺憾。

“你想運動了。”楊昭看向陳銘生的眼睛。

“之前很喜歡,現在好長時間沒運動了,心裡還挺癢癢的,”陳銘生的研究看向前方,他陷入了沉思,然後跟楊昭說起往事“之前在警校的時候,每天早上一萬米,晚上一萬米,還有不少訓練課,擒拿、格鬥、槍械……開始真不適應,後來就是不運動就難受,感覺渾身勁每處釋放。執行任務的時候,我也喜歡鍛煉,那時候,有一個好的身體素質,關鍵時候才能活命。再後來,受兩次傷,好像都失去運動的能力了……”陳銘生說完,微微歎了一口氣。

楊昭回身,摸了摸陳銘生的臉頰,“其實截肢了,也能做很多運動,上半身的力量訓練,是不受影響的。咱們這次新做的假肢,性能很好。液壓的膝關節和彈性不錯的腳板,基本的跑步打球都能滿足。你想去運動,我陪你。”

陳銘生笑了,他揉了揉楊昭的頭發,“你陪我?”

“嗯。”

“你喜歡運動嗎?”

“不喜歡,都沒怎麼運動過。不過不影響陪你,”楊昭停了一下,繼續說,“陳銘生,你最喜歡什麼運動?”

“遊泳。”陳銘生想都沒想就說出了答案。

“遊泳應該不影響,你看殘奧會,那麼多肢體殘疾的運動員,都正常遊泳。”

“算了……”陳銘生笑得有點不好意思,“其實,在家鍛煉鍛煉也挺好的……”陳銘生說得雲淡風輕,似乎不帶一絲波瀾。

楊昭還是從他的話語中,聽出了一絲異樣,“陳銘生,你怎麼總是喜歡壓抑自己的想法?”

“我?有嗎?”

“嗯,有啊,你記得嗎?你那次給我送包,你是在樓下遇到薛淼的吧,然後你就躲了。”楊昭看向陳銘生的眼睛,她那雙飽含真摯情感的眸子,看向他,澄澈而靈動,倏忽之間,似乎要看透他所有的心事,“陳銘生,你說,你那時候是不是就喜歡我?”

“嗯,喜歡……”那雙眼睛帶著金色的光,看得陳銘生無處閃躲,隻能道出心事。

楊昭笑了,“那你當時為什麼躲?”

“我?我怕耽誤你……”

“耽誤我?耽誤我和薛淼?開什麼玩笑,你認為我會喜歡他?”楊昭的語氣帶著一絲不可置信。

“至少……看起來是。”陳銘生回答的有些吞吞吐吐。

“那你呢?你不是已經喜歡我了?為什麼要壓抑自己的內心?”

“我其實無所謂……”陳銘生笑了,還是帶著自己一貫的輕鬆和隨意。

楊昭把胳膊搭在陳銘生的肩膀上,讓她的眼睛能直接看到他的瞳孔,楊昭收起了笑顏,很認真地說:“你不無所謂,你知道嗎,陳銘生,我在遇見你之後,你就已經是我的唯一了。”

唯一。

這個詞一瞬間擊穿了陳銘生心裡的防線,我是唯一嗎?

楊昭接著說:“你就是你,永遠閃閃發光的你,永遠無可替代的你。所以,為什麼要壓抑自己的天性?想做就去做,活在當下,活在眼前。你看我,想讓你過來避雨就讓你過來,想去找你就去找你,顧慮什麼。”

陳銘生笑了,他想到了那些往事,“你是挺厲害的。”

“嗯,不應該就是這樣嗎?想到就去做,沒有當時,怎麼會有我們的現在。所以,你想去遊泳就去遊,明天就去。”

“嗯……遊泳池畢竟是公共場所……”

還沒等陳銘生說完,楊昭就打斷了他,“又開始了,沒事,都在水裡,沒人看……”然後她突然笑了,言語中有些意味深長,“我會看,你怕給我看嗎?”

陳銘生笑了,他大力揉了揉楊昭的頭發,“早都給你看完了。”

“那就說好了,明天一起,我還不會遊呢,你估計要教我。”

“行。”

第二天上午,楊昭帶著陳銘生來到了遊泳館,楊昭選擇了上午去,到的時候,遊泳館剛剛開門沒多久,人並不是很多,楊昭想在這樣一個環境,讓陳銘生慢慢放開。

陳銘生今天過來遊泳,為了方便,他沒有穿假肢,他進入更衣室,偌大的更衣室隻有他一個人。他慢慢地脫衣服,換上遊泳短褲,換好衣服以後,他發現正對著櫃子的地方,是一麵很大的鏡子,從牆根到地麵,他拄著拐杖走到鏡子前,打量鏡子裡麵的自己。

他的上身覆蓋著很多長長的傷疤,上麵縫針的痕跡清晰可見,針腳很密,有點像長長的蜈蚣。他的上身看起來很健碩,有很完美的肌肉線條,他順著視線往下,遊泳短褲下麵,是一條修長健碩的左腿,但是右腿就有點慘不忍睹,布滿傷疤的皮膚包裹著短短的一段股骨,然後戛然而止,腿上殘存的一段肌肉有點萎縮,跟左腿相比顯得非常不協調,皮肉離斷的地方是一道很長的傷疤,從頭到尾,上麵縫針的痕跡清晰可見,看起來有點觸目驚心。

想到隻穿著這一條短短的遊泳短褲走出更衣室,他心裡莫名有點緊張,可是,他又想到楊昭的那句話——想到就去做。他笑了,深深地吐出一口氣,然後走出了更衣室。

她走出更衣室的時候,楊昭正在門口等他。陽光穿過遊泳館高高的窗戶,將一縷光照在楊昭的身上,她站在剪影裡,眯著眼,給陳銘生一個暖暖的笑。

兩個人並肩往遊泳池走,泳池很大,其他的人都在各自運動,陳銘生站在泳池邊上,開始簡單的熱身。楊昭坐在泳池邊上,一直溫柔地注視著他。

“下水試試看。”楊昭的眼睛裡寫滿了鼓勵。

陳銘生從泳池邊上,慢慢探下身去,進入水中,那種久違的感覺將他包圍,他感覺很美好,單腳蹬泳池壁,向前自由泳。

陳銘生自由泳的動作很標準,但是單腿打水,有點掌握不住平衡,身體很快往一邊栽。他又重新回到岸邊上,再調整姿勢,兩三次,他就完全掌握了平衡,一口氣遊出去了20多米。然後他在泳池中停下來,回身看向楊昭,遠遠地,楊昭給他豎了一個大拇指。

他摸了一把臉上的水,換了一個姿勢,蛙泳回去。

“陳銘生,你挺厲害的啊!”

“下來,我來教你,我行嗎,我怕……”“水”字還沒說完,楊昭就被陳銘生拽著腿拉到了水裡,楊昭嚇得叫了一聲,然後一拳打在陳銘生厚實的胸膛上,“你暗算我!”

陳銘生笑得很痞,“我跟你說,第一次遊泳就是給嚴隊踹水裡的,這樣學的才快,哈哈……”

“真的假的,怎麼聽起來這麼不靠譜。”

“肯定是假的……”

“陳銘生,你……”

兩個人在水裡一邊學遊泳,一邊開玩笑。慢慢地楊昭學會了漂浮,可以很穩地浮在水麵上。楊昭先上岸休息,陳銘生又意猶未儘地遊了幾個來回,泳池邊上一個休息的大爺,看著陳銘生在水裡肆意的來回忍不住誇張“小夥子遊得真不錯。”

陳銘生在池邊停下了,摸了一把臉上的水,笑著回應,“好久沒遊了。”

這時候楊昭對水裡的陳銘生擺了擺手,指了指門,大爺和陳銘生一起看到,然後大爺笑著說:“女朋友叫你回家了,不然還想跟你比試比試。”

“下次一定。”說著陳銘生踩在泳池邊的樓梯上,然後他用手撐了一下岸邊上的台階一躍出水,楊昭正好回身把陳銘生的拐杖遞給他,大爺這才看到,陳銘生是個高位截肢的殘疾人。

大爺的臉上露出了震驚的表情,然後忍不住讚歎,“年輕人真厲害啊!”

陳銘生禮貌著回應,“下次有機會,跟您一起遊。”

陳銘生和楊昭走在去更衣室的路上,遊泳池的人也漸漸多了起來,大家都沉浸在自己世界,或水中嬉戲,或岸邊休息,沒有人太多注意他們。這一次的遊泳讓陳銘生放下了很多的執念。

回去的路上楊昭開車,陳銘生調整了一下副駕駛的座椅,斜靠在車上,楊昭餘光一瞥陳銘生,笑得很溫柔,“遊累了就歇會,一會就到家了。”

“嗯。”陳銘生抬眸,淺笑回應。

陳銘生沒有睡意,相反,有一種淡淡地喜悅將他包圍,原來想做什麼就去做,是這樣的一種體驗。

他的眼睛看著路邊的街道——7月的遼城,一派生機,陽光帶著生命的活力不顧一切的投向大地,路邊淡紫色的紫薇花開得娉娉嫋嫋,顫動的花瓣,珍珠一樣攢著的小球,是那麼可愛;街心花園裡麵的玫瑰,朵著嘴,敞開心扉,去擁抱一天的陽光……那些陳銘生之前從來都不會關注的東西,這一刻,卻在他的眼中,美得不可方物。

車子被一個紅綠燈攔住,楊昭側過頭,看向陳銘生,她發現——陽光下,陳銘生那烏黑的眸子裡,多了一份對整個世界的似水溫柔。

又過了幾天,楊錦天的托福臨時增加了一場考試,楊錦天考完試回家已經是8點了,打開家門,發現家裡並沒有人。餐桌上,盤子扣著幾個菜,一個油燜大蝦、一個排骨湯、一個涼拌黃瓜,旁邊放著姐姐寫的一張紙條——米飯在鍋裡。楊錦天給自己盛了一碗米飯,然後開始吃飯,飯吃到一半,陳銘生和楊昭回來了。

楊錦天看到姐姐頭發濕漉漉的,忍不住問:“姐你們去哪兒了?”

“我們兩個遊泳去了。”

“姐,你會遊泳?”

“我不會,我正學呢,你哥教我。”

陳銘生坐在門口脫假肢,頭也不抬,笑著回答,“你姐學的可快了,才學三四次都快會了。”

楊錦天一臉不可思議,“哥,你能遊泳?”

楊昭一邊把他們的遊泳衣往洗衣機裡麵放,一邊說:“你哥遊得可好了,我開始也不信,沒想到是真厲害。”

楊錦天停下手中的筷子,依舊是一臉震驚地看著陳銘生,陳銘生拄著拐杖,拉開了楊錦天旁邊的餐椅坐下來,“小天會遊泳嗎?”

“我不會。”

“那下次一起,我也教教你。”

“哥,你可真行。”楊錦天繼續低頭吃飯,他把碗裡的排骨湯喝了個精光。

陳銘生看著埋頭吃飯的楊錦天問道:“還要喝湯嗎?”

“還有嗎?”

“鍋裡還有,我給你盛。”說著陳銘生住著拐杖往廚房走。

楊錦天繼續埋頭吃飯,突然他想起來什麼,然後猛地抬起頭,對著廚房說,“哥——我來吧。”

話音剛落,楊錦天看到陳銘生一手拄著拐杖,一手直接把湯鍋給他端過來了,湯鍋有點燙,他墊了一塊抹布,楊錦天準備伸手接,“沒事沒事,我放桌子上,你給我拿個墊子。”

楊錦天從桌子上拿了一個竹子小桌墊放到桌子正中間,“你自己盛,想喝多少盛多少。我先去洗澡,你慢慢吃。”

“嗯,謝謝哥。”楊錦天看著陳銘生離開的身影,若有所思,他想知道,陳銘生到底還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