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魂·燃燒(1 / 1)

在遼城的日子,如水,雖有漣漪,但層層擴散,最終歸為寧靜。

陳銘生結束了培訓,開始了線上警務的工作。早上,吃完早飯,楊昭開始忙自己的文物修複,陳銘生則在楊昭身邊開始處理市民昨天留言提出的問題。

楊昭在修複文物的間隙,抬頭看向陳銘生,他在工作的時候很認真,眉頭微蹙,手指在鍵盤上快速的打字,楊昭覺得這種感覺很美妙,居然有一天,可以和自己愛的人並肩工作,她笑了,然後繼續投入緊張的修複任務。

中午兩人一起吃飯,雖是日常家常菜,卻也有滋有味。下午陳銘生一般會休息2-3個小時,楊昭則是繼續工作,晚上兩人一起散步。

日子疊著日子,幸福連著幸福。

那天,陳銘生忙著回複市民的問題,突然接到了宋輝的電話。

“生哥,這兩天忙嗎?”

“還行。”

“這兩天刑警隊忙炸了,到處找人幫忙。你有空過來幫幫忙嗎?”

“有空啊,什麼案子。”

“一個交通肇事逃逸,案子給網友發到網上去了,影響特彆不好,上麵要三天破案,壓力很大,生哥,你有空的話,現在過來?”

“好的,我現在就出門。”

“生哥,你直接去市公安局,我帶你找刑警三大隊的劉隊。”

“去隊裡?”楊昭停下了手裡的活,“我送你去吧,我也沒什麼事。”

“好。”

陳銘生第一天晚上忙到11點多才回來,第二天一大早又出門。晚上10點,陳銘生還沒有回家,楊昭給陳銘生發信息,“陳銘生,你什麼時候回來?”

“準備回來了,你先睡吧,不用等我。”

晚上11點多,陳銘生才拖著深重的身體回到家。推開門,客廳的落地燈亮著,陳銘生順著燈光的方向看去,楊昭縮在沙發的一個角,睡著了。看到那個小小的,等自己回家的身影,陳銘生的嘴角浮現出一絲淺笑。

然後他坐在門口的換鞋凳上脫鞋,然後走到楊昭的身邊。楊昭斜靠在沙發的扶手上,睡得很熟,手裡麵還有一本攤開的畫冊。陳銘生把那本畫冊小心的合上,放在茶幾上,然後,輕輕地把楊昭抱起來。

楊昭小小地,柔軟地身體,很信任地靠在陳銘生的身上。陳銘生用下巴,抵住楊昭溫暖的額頭,然後慢慢往臥室走,他想:當年在五台山,他就想這樣給楊昭一個橫抱,現在,他可以做到了。

把楊昭放在床上,他又重新回到沙發上脫假肢。遼城的6月底已經很熱了,他在脫假肢的接受腔的時候,明顯看到包裹殘肢的繃帶套,已經被汗水濕透了。殘肢的皮膚因為長時間的擠壓,顯得有點紅腫,其實今天下午他就覺得腿非常不舒服,但是終於有機會可以重新回隊裡,他想要堅持。

當陳銘生準備撐著拐杖起身的時候,才發現,拐杖放在門口。他無奈地笑了一下,然後手撐著沙發的靠背和餐邊櫃,往門口跳。手夠到拐杖,他累得有點脫力,靠在鞋櫃上休息了一會兒,然後去洗漱。

夜裡,陳銘生睡熟的時候,一種熟悉的疼痛突然來襲,那種細密的針刺一般的疼痛,開始從左腳往腿上蔓延,他知道神經痛又發作了,藥呢?他悄悄起身,去摸放在床頭的拐杖,他不想驚動楊昭,更不想讓楊昭擔心。他沒有穿拖鞋,光著腳,一瘸一拐地撐著拐杖出了臥室門。

夜很靜,他踉踉蹌蹌地倒水,吃藥,然後一個人癱坐在客廳地沙發上,等著疼痛慢慢地在身體中消散……

天亮了,和煦的晨光慵懶地透過窗紗,灑在楊昭的臉上,楊昭睜眼,看到了睡在他身邊的陳銘生。她側過身,在陳銘生的臉頰上輕輕一吻。陳銘生感覺到了這淡淡的吻,然後他的嘴角浮現一抹淺笑。

楊昭看到陳銘生醒了,然後很淘氣地伸手去摸陳銘生下頦沒有來得及剃掉的胡茬,“陳銘生,你昨天晚上幾點回來了?”

“11點多。”

“你把我抱進來的?”

“嗯。”陳銘生睜開眼睛,笑得有點痞壞,“可重了。”

“討厭……”

陳銘生坐起來,抹了一把臉,“我去做早飯,等會還要去趟隊裡。”

“今天還去啊?”楊昭語氣裡有些心疼。

“嗯,案子沒破,應該快了吧。”陳銘生摸了摸楊昭毛絨絨的頭發,在她額頭輕輕一吻,就撐著拐杖離開臥室。

等楊昭磨磨蹭蹭地從臥室出來,陳銘生已經在廚房做早飯了,楊昭拿著杯子去飲水機邊上倒水,他盯著水箱上的溫度看,然後回頭,一眼就看到了茶幾上的止疼藥。

“陳銘生,你昨天晚上起來吃止疼藥了?”

“沒……沒有啊……”

“你昨天晚上神經痛又發作了?”楊昭靠著廚房的門框,一臉嚴肅的看著陳銘生。

“沒有。”陳銘生的語氣特彆篤定。

“為什麼飲水機上的水是45度?我昨天晚上泡完方便麵應該是的100度。”

“我昨天晚上回來喝的。”陳銘生一邊煎雞蛋,一遍回應。

“為什麼放在茶幾下麵的止疼藥拿到茶幾上了,藥瓶的蓋子還沒蓋?”

陳銘生噗嗤一聲笑了,他回頭,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楊昭,然後很調侃地說:“楊昭,其實你還挺適合當警察的。”

楊昭走過來,從後麵抱住了陳銘生的腰,她的語氣帶著擔心和無奈,“昨天晚上疼的厲害嗎?你怎麼不叫醒我?”

“沒事,不是很疼。”

“陳銘生,你怎麼還是跟之前一樣,一工作起來就什麼都不顧了。你要多注意啊……”

陳銘生側過頭,吻了一下楊昭的頭發,“我會的。”

吃完飯,楊昭開車送陳銘生去公安局,臨下車的時候,楊昭把藥裝在一個小盒子裡,遞給陳銘生,“帶上藥,不舒服就吃,彆硬撐著。”

“嗯。”陳銘生關車門離開,離開了車幾步,陳銘生回頭,楊昭沒有開車走,她還把車停在原地,透過副駕駛開著的玻璃,看著他。

“我等你回家。”楊昭的語氣還是淡淡的,但是很溫柔

“好。”,陳銘生把藥裝在自己的口袋裡,他很堅定地往公安局走,他覺得身後有這樣一個人,很暖。

今天已經是案子發生的第三天了,網上的輿論鋪天蓋地,刑警三大隊的劉隊長似乎一夜沒休息,大家加班乾了兩個晚上,依舊是一無所獲,案情陷入了僵局。

這是一個看起來很普通的交通肇事逃逸,一個老人淩晨四點多走在城郊的道路上,被撞傷,肇事者撞人後逃逸,隻留下一地的碎片。案發現場沒有監控,隻能從事故發生地的前後路口尋找可疑車輛。

不幸的是,案發後幾個小時,被撞的老人治療無效死亡,案件的性質發生了變化,輿論再次升級爆發,但是依舊找不到嫌疑車輛。

這兩天,刑警隊的警察們一起把案發現場的附近的監控翻了個底朝天。路麵交通的監控,老百姓私家安裝的監控,統統看過3-4遍,反複的篩選和推理,最後找到的幾輛嫌疑車輛。可是,這些車輛卻在現場核實後,一一排除。

在案件陷入僵局的時候,網絡上的輿卻是論持續發酵。光是今天,微博就上了好幾次熱搜。刑警隊承受著空前的壓力,三天內破案的時間紅線,像懸在頭上的巨石,壓得大家喘不過氣來。

下午,刑警三大隊的劉隊長,帶著熬紅的雙眼繼續帶著大家開會,分析案情。沒有新的線索,沒有新的切入點,大家都沉默了,警隊的空氣有些凝重,隻能聽見時鐘秒針的滴答聲……

陳銘生看著白板上粘貼的照片、手寫的線索陷入沉思。他在腦海中把這些既定的假設全部推倒,然後把線索重新串聯。飄雨的淩晨、獨行的老人、撞碎的車輛碎片,報警的時間、現場的痕跡物證……

陳銘生眉頭緊鎖,他在腦海中一次次假設,預演,然後緩緩開口:

“有沒有可能,不是機動車。”話語一出,引發了一片嘩然,一個年輕的警察,立刻開口,“不是機動車,沒有那麼大的衝擊力,人從撞擊點到落地,十幾米,隻有機動車才有可能性。”

“改裝過的電動三輪車呢?”陳銘生說的不動聲色“送貨的,拉人的,如果裝滿貨物,開得飛快,是不是也有可能。”大家往他的方向看去,隻見他的眸子很深,卻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睿智和沉穩。

“現場遺落的塑料片呢?怎麼解釋?”又有年輕警察開口。

“如果不是機動車的大燈,就隻能是類似電動車的前燈,”陳銘生沉思了一會,又緩緩開口,“所以事故現場由南到北方向,第一個路口大燈完好,第二個路口大燈破損的電動三輪車有重大嫌疑。”

這是現在僅存的可能性,也是三天破案最後的希望。

三大隊的隊長聽完這段話,立刻著手開始給大家布置任務,“大家夥辛苦一下,再按照小陳的方向再把監控擼一遍,看看能不能有一些實質性突破。”

大家有了新的方向,又開始繼續按照投入緊張的工作,40分鐘之後,就發現了一輛紅色的的拉白菜的電動三輪車,順藤摸瓜,出警,找車,確認消息。

等待的過程很煎熬,但是沒過多久,確認嫌疑人的消息終於傳回警隊——案子破了!

犯罪嫌疑人成功抓獲,消息傳回隊裡,大家都高興的不行。誰也沒想到,這個過來幫忙的,甚至三天還叫不出來名字的警察會直接改變案件的結局。

這時候,三大隊的劉隊長,走到陳銘生身邊,開始對這個外援刮目相看,“小陳,你說你是怎麼想到的?”

陳銘生笑了,他微微頷首,隻說了兩個字,“直覺。”

“你真的是一個天生當警察的料。”

陳銘生笑了,“劉隊,以後有需要我幫忙的,您再開口。”陳銘生撐著桌子有點艱難地站起來,他靦腆地笑了,“忙完了,我就先回去了。”

“小陳,等會我讓隊裡的同事開車送你回去吧,你這兩天真的辛苦了,”劉隊長說著看了一下扶著桌子的陳銘生,“今天真的是多虧你了,你幫我們守住了我們三大隊的榮譽。”劉隊的話說完,大家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默默地看向陳銘生的方向。

“沒事劉隊,今天還早,我自己慢慢就溜達回去了。”陳銘生扶了一下桌子,有點艱難地轉過身,他麵對大家,然後說:“很榮幸跟大家一起破案。”一句終了,三大隊響起了掌聲。

陳銘生對著大家微微鞠躬、點頭、微笑。劉隊送他出門,在大家的眼睛中,陳銘生那有些疲憊的身影,和微微踉蹌的步伐,慢慢的,消失在樓梯的轉角。

那一刻,大家的心中,對陳銘生萌生了濃濃的敬意。刑警三大隊的每一個人都刻骨銘心地記住了一個名字:陳銘生。

下午四點多,家裡的門響了,開門的聲音,楊昭再熟悉不過。楊昭有點不可相信,她放下手中的活,下樓跑出來看。

楊昭看到,陳銘生正坐在門口的換鞋凳上脫假肢,門口的鞋櫃上,放著他買回來的菜、飲料和啤酒。

“今天這麼早就回來了?”

“嗯。”陳銘生對著楊昭露出來一個很陽光的微笑。

“陳銘生,你今天很開心。”楊昭趴在樓梯的扶手上,有幾分俏皮的看著陳銘生,“有什麼好事?”

“案子破了,嫌疑人抓住了,”陳銘生拎著菜往廚房走,“你這兩天都沒怎麼好好吃飯,我先去做飯,晚上加餐,吃飯的時候說。”

“嗯。”

楊昭還在工作室裡忙碌著,慢慢地,濃濃的飯菜香味透過門,飄進工作室,楊昭忍不住下樓,去看陳銘生做了什麼好吃的。

餐桌上放著一盤炸好的花生米,上麵裹著顆顆晶瑩的鹽粒,一盤涼拌皮蛋甚至還精致地擺了盤,楊昭看到她常坐的位置,放了2聽冰過的啤酒,上麵凝聚著顆顆晶瑩的水珠。

就在這個時候,楊昭聽到廚房裡麵,陳銘生正在愉快地吹著口哨,她推開門,“陳銘生,你做什麼好吃的呢?”

陳銘生撐著拐杖,正在往燉著魚的鍋裡放鹽,“糖醋魚,油燜大蝦,還有兩個炒菜。”

“陳銘生,我們兩個能吃完這麼多嗎?”

“能啊,慢慢吃,邊吃邊聊。”

楊昭笑了,“我現在乾嘛,我幫你一下。”說著準備在廚房的洗手池洗手。“等會就好。”楊昭被陳銘生推出廚房,她坐在沙發上看書,過來一會兒,陳銘生一手撐著拐杖,一手端著菜往外走。

菜都擺好,楊昭坐在桌上,陳銘生準備給楊昭開啤酒,楊昭按住了陳銘生的手,“你先跟我說說,今天有什麼好事,你這麼開心。”

陳銘生把今天破案子的過程一點一點的講給楊昭聽。說完,楊昭有點不可思議,“陳銘生你還挺厲害的啊,我開始還以為你隻會打架。”

聽到這個答案,陳銘生有點哭笑不得,“我隻會打架……”陳銘生笑著給楊昭打開了啤酒,然後把楊昭麵前的玻璃杯倒上,“所以今天開心,喝一點。”

“你呢?你要不要喝一點?”楊昭的眼睛裡洋溢著喜悅。

“我?我喝點飲料,陪你。論酒量,我還是在你之上的。”兩人說著又聊起了五台山上拚酒的往事。

一張小桌,一盞燈,兩顆心,在這個北方的城市彼此相依,楊昭不知不覺就喝五六聽啤酒,她很少看到陳銘生這麼開心,雖然早就吃飽了,但依然沒有離開,她一邊喝酒一邊陪陳銘生,這樣的晚餐讓她有點不忍打斷。

最後,楊昭實在是喝的有點頭暈,朦朦朧朧中,他聽到陳銘生很動情地說:“所以,我還可以,我甚至還可以再為警隊……”他的語調激動的有點顫抖,他那烏黑的眸子中還泛著點點淚光,楊昭醉了,她越想看清越看不清,越想聽清楚,卻聽不真切。

楊昭在醉眼朦朧中抬頭,她看見餐廳淡淡的橘色燈光映著陳銘生的身影,她看見陳銘生缺失的右腿,布滿傷疤的脊背,她也看見陳銘生乾淨的短發、堅定如炬的目光、堅毅的唇線…

恍惚中,楊昭仿佛觸摸到時光的羽翼,她掙紮著抬眼,朦朧的目光中,她又看到那個照片上穿著警服的陳銘生——警徽之下,是凜然正氣的劍眉、燦若星辰的目光……

原來,那個少年,不管歲月的風浪還是苦難,不管命運的波折還是曆練,他的心,早已和警徽融為一體,從未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