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洗完澡,陳銘生早早準備休息,明天他要去警隊參加培訓,楊昭也放在了工作,陪陳銘生早點睡。剛剛關了燈,陳銘生突然又坐起來,打開台燈。
“怎麼了?”楊昭問。
“我手機好像沒電了,明天還要去隊裡,我充個電。”
“我來吧。”楊昭說著起身,去床頭櫃找陳銘生的手機,然後充上電,“好了,快睡吧。”
“晚安。”
“晚安。”
第二天天亮,楊昭聽到了陳銘生起床的動靜,她睜開眼睛,看到陳銘生看著手機笑。
“陳銘生,你笑啥呢?”
陳銘生把手機屏幕舉到楊昭麵前,“你猜我手機還有多少電?”
“多少?”
“百分之一。”楊昭一骨碌爬起來,“不可能,充電器壞了?”楊昭沒穿鞋,去床頭查看充電器。
“充電器沒壞,是你沒查插頭。”陳銘生笑出來。
楊昭呆呆地站在地上,“那咋辦?”
“沒事,充一會,吃個飯,我等會才走呢。”
等吃完飯,楊昭先跑回來,發現陳銘生的手機充了12%的電,“你這培訓一天,12%不夠用的。”
“那我不帶手機了。”
“不行,我找不到你,我著急。”楊昭想了一下,“你把我手機帶走吧。”
“那彆人找你呢?”
“沒人找我,你帶著吧,換手機用一下。”
中午陳銘生在隊裡吃午飯,楊昭的手機在他兜裡震動,他以為是楊昭,卻看到跳動的手機屏幕上,寫著“媽媽”,他拿著手機看了很久,不敢接,直到旁邊吃飯的同事提醒他,“小陳,怎麼不接電話。”
他才晃了一下神,拿著手機走到了外麵的走廊上。楊昭的手機像是燙手的山芋,手機震動了很久,終於停下來。他剛準備給楊昭打個電話,沒想到手機又開始震動,屏幕上,還是顯示那兩個跳動的字“媽媽”,陳銘生深吸了一口氣,按下了接通。
“小昭,你怎麼不接電話?”
“喂……阿……姨您好!”
等陳銘生低低地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楊昭的媽媽反應了一下,“你是……小陳?”
“是的,阿姨。我……等下讓楊昭給您回電話。”
“好的,那你先忙。”
陳銘生掛了電話,他呆呆地站在窗邊很久,然後用楊昭的手機撥通了自己的電話,電話響了一聲就接通了。
“喂,陳銘生,你培訓幾點結束啊?我到時候去接你。”
“楊昭……你媽媽剛才給你打電話了,打了兩個,然後我接的……”
“我媽媽?”
“嗯,你給她回個電話吧。”
“嗯,行。”
“那……我先掛了,有什麼事,你再跟我說。”
掛了電話,陳銘生一直站在窗戶邊上發呆,等他回去的時候,桌上的飯已經涼透了,他有些失去胃口,他把剩下的飯丟進了走廊裡的垃圾桶。
楊昭掛了電話,抽了兩根煙,她知道,有些不得不麵對的東西,此時就在眼前了,她深吸了一口氣,用陳銘生的手機,給媽媽回電話。
“喂,媽。”
“小昭?你換號碼了嗎?”
“沒有,今天手機拿錯了。”
“你們是在……同居嗎?”媽媽的語氣之中,帶著一絲質問。
楊昭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又開口,“媽,你打電話就是為了訓我嗎?”
電話那端沉默了良久,然後,聽筒傳來了媽媽的聲音,“你這孩子,出去也不說一聲;回來了,也不跟家裡說。我要不是給小天打電話,都不知道你回來了。小昭,你今天晚上有時間嗎?”
“有時間。”
“你晚上回來吃飯吧,我和你爸都好久沒見你了。”
“好,那我晚上回去。”
打完電話,楊昭給陳銘生發了一條短信,“我晚上回我爸媽家吃晚飯,晚點聯係。”
幾乎是兩秒鐘之後,楊昭就收到了陳銘生的信息“嗯,等你回家。”
傍晚,楊昭回到家,家裡的布置擺設還是依舊,楊母坐在沙發上看書,楊父正在專注地沏茶。
“小昭回來了。”楊母看到楊昭,讓她在沙發上坐。
楊昭在沙發上坐下來,楊父依舊在茶盤上沏茶,帶著茶香的白汽在空氣中散開,楊父倒了一杯茶,遞給楊昭,“小昭,你有沒有什麼需要跟爸爸媽媽聊聊。”
“你們想聊什麼?”
“聊聊他,小昭,你知道我們在說什麼。”
“很多細節小天應該都跟你們說了,”楊昭喝了一口茶,平淡而冷靜地說,“我覺得,不需要我再重複一遍。”
“你們住在一起了?”楊昭的媽媽抬眼問。
“嗯,我不認為這有什麼。”
楊父抬頭看了一眼女兒,然後默默地歎了一口氣。
“小昭,前兩年你還小,爸爸媽媽覺得你不懂事。過去的事情,爸爸媽媽也不想追究,你從小就是一個重感情的人,你帶他去美國治療,就是幫朋友。現在,你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了,爸爸媽媽還是希望,你可以理智的對待自己的感情。”楊母不緊不慢,很理智地表達著自己的觀點。
“我一直都很理智,我帶他去美國治療,不是幫朋友。我很清楚地知道,我們之間也不是友誼。這個,我從一開始,就很確定。”
“當年,爸爸媽媽就沒有明白,你到底喜歡他什麼?小昭,婚姻不是兒戲,他畢竟是個殘疾人,這次又傷的這麼嚴重,你要為長遠考慮,你們適不適合一起生活。”楊母說的有點苦口婆心。
楊昭也是不緊不慢,她慢慢地開口,“我喜歡他的全部,包括你們說的,嚴重的傷,殘疾的身體,我也很確定,我們非常適合一起生活。”
“小昭,爸爸覺得,你現在就像是一個賭氣的小學生。爸爸作為醫生,可以很負責任的告訴你,他現在的身體情況,其實很不穩定,能不能照顧好他自己都是一個問題,更不要說你們的未來。”楊父放下茶杯,言語之中,有幾分嚴厲。
“所以呢?你們想要我怎麼樣?”
“小昭,爸爸媽媽還是想讓你們分開。”看到楊昭要開口,楊母有點著急,她打斷楊昭,接著說:“當然,媽媽知道,這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你可以慢慢地跟他分開,當然,分開了也是可以做朋友的,你們還可以是很好的朋友……”
“隻有分開這一條路?沒有什麼其他餘地?”
“沒有。”楊昭的父親開口,言語簡單,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和口氣。
“我還是希望你們能先見……”
“這不是再跟你商量!”楊父提高了聲音,打斷了楊昭還沒說完的話,“爸爸媽媽之前就清晰地表達過我們的意見,也給了你時間,你的婚姻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也是我們整個家庭的事,你不能這麼任性。”
楊昭放下手中的茶杯,她站起身,“我知道了。”隻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就往門口走。
“小昭,不是回來吃飯的嗎?你去哪?”楊母站起身,看著正在門口換鞋的楊昭。
“我聽你們的話,我現在回去分手。”說完,就頭也不回的關門離開。關門的一刹那,她聽到媽媽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她沒聽清,她也不想聽。
她覺得自己的心裡麵像堵了一塊很大的石頭,她不知道為什麼一向開明的父母,甚至連麵都不願意見一下,就把她的感情全盤否定。
她想讓爸媽見一下陳銘生,讓他們能夠除有機會去了解除了這種客觀條件之外的陳銘生,去了解他的責任、榮譽,他的勇敢、無畏。她相信,穿越那些世俗,其實她身邊的這個人,熠熠生輝,他的一切都值得讚美甚至謳歌。但是,所有的世俗,都隻是看到他殘疾的身體,她難過,她不甘,憑什麼?為什麼?
細細追究,她又很害怕,她怕自己的父母會讓陳銘生難堪,他們的學識、身份、地位跟陳銘生差距那麼大,隨隨便便的一句話,就像無形的刀槍劍戟,會讓那顆破碎的心,再次無聲地迸裂。
她知道陳銘生心裡的苦,他熬過了那麼多的苦難,他不忍心看到陳銘生眼睛裡的失落和痛苦。她感覺自己站在一個高高的懸索橋之上,進退,都是萬丈深淵……
楊昭打開車門,坐在駕駛位,連抽了四五根煙,她迫切地需要用尼古丁,來麻痹一下自己。不知過了多久,夕陽的臉,漸漸變成酡紅,她拿起手機給陳銘生打電話,她想聽一聽陳銘生的聲音,哪怕是一句,也能讓此刻千瘡百孔的心,得到一些安慰。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通了。
“陳銘生,你培訓結束了嗎?”
“剛結束。你吃飯吃得怎麼樣?”
“沒吃飯。”
“沒吃飯?怎麼了?”
楊昭沉默了一下,“沒什麼,你在市公安局嗎?你等我一下,我來接你。”
“好。”
等楊昭開到市公安局門口,陳銘生已經在路邊等她了,他上了楊昭的車。雖然,楊昭開窗通了風,但是車裡還是有很濃的煙味,陳銘生看到,車上的煙灰缸裡,橫七豎八地塞滿了煙頭。
“不是回去吃飯嗎?怎麼回來了。”
“沒吃成。”
“吵起來了?”
“沒有,不歡而散。”
陳銘生抬頭看向楊昭,楊昭還是跟之前一樣,在很認真的開車,她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波瀾。
陳銘生看向窗外,路邊的行道樹和建築飛快的向後跑去。陳銘生今天收到楊昭要回去吃飯的信息就一直憂心,他甚至不用想,就知道楊昭的父母,不會同意他們。他開始,還抱有一絲僥幸,直到接到了楊昭的電話。
沉默了很久,陳銘生又再次開口,“是因為我吧……”陳銘生的語調很低沉,帶著一抹不易察覺的傷感。
楊昭抬眼,看陳銘生,隻是那麼一眼,她就看到那漆黑的眸子裡,透出的一股深不見底的憂傷,“跟你沒關係,你彆想太多。”
“嗯。”陳銘生低低地回應,他的手不自覺的放在自己的右腿上,他撫摸著那一段沒有溫度的金屬質感的假肢,他在想,如果不是失去這條腿,結果會不會好一點,他是不是能夠更容易的被楊昭的父母接受……
就在這個時候,楊昭溫柔的手覆蓋在他撫摸著假肢的手上,他的思緒被打斷。
“陳銘生。”
“嗯。”
“你彆想太多,能解決的,需要的隻是時間,”楊昭緊緊地握住了著陳銘生的手,就像之前一樣,給他溫暖和力量,“我爸媽,他們對你不了解,隻要了解了,他們會祝福我們。你看小天,你們現在相處的多好。”
楊昭把頭轉向陳銘生,她笑了,那笑容像三月的春風,像枝頭的明月,那麼純粹,那麼無暇。
楊昭繼續開口,“我們那麼多大風大浪都走過來了,這一點點小事,又算得了什麼呢?”
汽車繼續在路上行駛,開過小區的大門,他們到家了,楊昭停車,拉好手刹,兩個人都坐在車裡,沒有下車的意思,車裡的空氣凝滯了…
楊昭轉向陳銘生,她看著他,目光溫柔卻有力量,“陳銘生,你看著我。”
陳銘生轉過身,他能感覺到楊昭目光中的力量,四目相對,楊昭緩緩開口,“陳銘生,我現在無比確定的告訴你,除了死亡,沒有任何事情,可以讓我們分開。”
楊昭那雙會說話的眼睛,帶著脈脈深情,看著陳銘生,她在等待著陳銘生的回應。倏然間,她感覺到一隻有力的手將她攬入懷裡,然後是一個猝不及防卻深情的吻。
天地沉默,萬籟俱寂,天地之間仿佛隻有她和陳銘生。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陳銘生的鼻息和帶著胡茬的下巴。楊昭用手摟住陳銘生的脖頸,她的手撫摸著陳銘生枕後的碎發,後背的傷疤。陳銘生的吻深情綿長,讓她深深沉醉,她感覺到有一滴滾燙的淚劃過陳銘生的臉頰,讓那個吻帶著一縷淡淡的鹹味。
她不忍地嘗著那個吻的鹹澀,她想把這個味道,長久地,永遠地銘記在心裡,這個味道,帶著一絲說不出的苦楚,讓她更為動容。
那個熾熱卻帶著鹹味的吻,深深地留在楊昭的記憶裡,不可磨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