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陪伴(1 / 1)

時光如水,慢慢流淌。

轉眼就到了二月,今年農曆新年很遲,二月下旬才過年。在舊金山,除了唐人街,幾乎感受不到什麼新年的氛圍,但是這個年,楊昭還是不想錯過。

上午的康複訓練很辛苦,下午掛水,陳銘生睡熟了,楊昭匆匆離開又回來。接近傍晚,等到護士過來換下一袋藥,陳銘生才睡醒。

陳銘生睜開眼,看到病房窗戶上,貼了兩個紅色的剪紙,是篆書的福字,帶著圓潤的筆觸,那兩張剪紙被楊昭工工整整地貼在兩扇玻璃窗的正中間。

床頭吸氧的插頭上,還掛著一個小小的中國結,也是火一樣的紅色。

屋子裡,稍微一裝飾,一下就有了過年的氣氛。昂揚的中國紅,一下把病房這個狹小的空間,裝扮得富有生機。

陳銘生揉了揉眼睛,他想了一下,才意識到,今天是除夕。

楊昭回去換了一件紅色的長裙,此時,她正在在小沙發上疊帶過來的衣服。陳銘生心裡那個很柔軟的角落被觸碰了一下。

“楊昭。”

楊昭聽到陳銘生的聲音,回頭,笑著問“醒了,今天過年啦,陳銘生。”

“嗯,在醫院過,會不會有點掃興。”陳銘生笑得有點無奈。

“跟你一起,在哪都是年。”

窗外的光線慢慢變暗,太陽帶著留戀緩緩落下,楊昭走到床邊上,斜坐在陳銘生的身邊,紅色的裙擺,柔柔的,鋪了一床。楊昭摸著他手掌的老繭,用糯糯地聲音問:“陳銘生,你餓不餓。”

“還好。”

“我買了餃子,想不想吃?”

“哦?”陳銘生很驚喜,“什麼餡的?”

“芹菜豬肉,過年怎麼能不吃餃子呢。”

陳銘生撐著胳膊,準備坐起來,“想吃。”

楊昭抬頭看著掛在輸液架上的那袋藥,很大的一個透明袋子,正懸在輸液架上,一根透明的軟管,連接著藥和陳銘生的身體。陳銘生的病號服解開了最上麵的兩粒扣子,露出他有些突出的鎖骨,右邊的鎖骨下麵,是之前手術埋的輸液港,一張透明的敷貼固定著一個淡黃色的蝴蝶針,連通著藥,此時,那些藥正一滴一滴地流入他的體內。陳銘生移了一下透明的輸液管,不擋住他看楊昭的視線,他拉著一側的護欄,坐起來。

楊昭帶著擔憂地語氣說:“這個藥反應很大,醫生說最好躺在掛,很不舒服的。”

“沒事的,過年了,誰還躺得住啊。”

楊昭走到對麵,把病床搖起來,“你靠著吧,舒服一點。”

楊昭轉身,去對麵的小茶幾上拿打包好的飯菜。“你知道嗎?我在唐人街看到一家東北菜的館子,好親切啊,我買了餃子,還有小雞燉蘑菇、地三鮮。你知道嗎?我還買了一瓶醋,老板娘說,這是餃子醋。你等我一下,我去把菜熱一熱。”

兩人,一桌,菜雖普通,卻彆有滋味,陳銘生今天胃口很好,他夾了一個餃子,蘸了點醋,一口吃下去,他臉上浮現一絲驚喜,“這個餃子皮是自己擀的,真好吃。”

“是啊,我過去的時候,老板娘正包呢,他們家是哈爾濱的,算起來是半個老鄉了。對了,你們家吃餃子會自己擀皮嗎?”

“嗯,我會擀,春節的時候,一般我擀皮,我媽包,我媽不包的話,我就自己擀自己包。”

“你媽媽春節的時候也會上班嗎?”

“不會,除夕,她總是想我爸,難受了她就進屋裡,不想讓我看見。”

楊昭筷子停了一下,陳銘生很輕鬆地笑了,“沒事,我都習慣了,也理解。”

楊昭給陳銘生碗裡夾了一個雞翅膀,她接著說:“除夕,你們家會有什麼特彆的菜嗎?”

陳銘生把雞翅膀塞到嘴巴裡,他想了想,“還真有,肉皮凍。”

“肉皮凍?”

“嗯,你吃過嗎?”陳銘生笑著問。

“可能吃過吧,我沒有什麼特彆的印象了。”楊昭咬著筷子頭思考。

陳銘生笑了,“我跟你說,我做肉皮凍一絕。我們家樓下是一條類似菜市場的街,有個絞肉餡的大叔,過年嘛,包餃子,絞肉餡的人就很多。絞肉餡,一般是不絞肉皮的,肉皮就丟在一邊。可能因為我小時候比較帥,大叔會把肉皮送給我,我就給它煮成肉皮凍。你知道煮肉皮凍的訣竅是什麼嗎?”

楊昭搖搖頭,陳銘生繼續眉飛色舞地講,“肉皮上麵的油一定要刮乾淨,這樣煮出來的肉皮凍才是透明的,涼拌一下,很好吃。等我回去,做給你吃。”陳銘生笑了,然後問:“你們家呢?怎麼過年?”

“我們家,人特彆多,可能有四十多口人吧……”

陳銘生笑了,“這麼多!”

“嗯,等你哪天去了,你就知道了……”

兩人邊吃邊聊著新年的趣事,雖然隔著幽深的太平洋,遠離故土萬裡,沒有煙花,沒有爆竹,也沒有親友的祝福。但是,兩顆心,卻熾熱相伴。

吃完了飯,楊昭把餐具拿到洗手間清洗,陳銘生強撐著精神,拿著抹布,清理桌子。

過了一會兒,楊昭端著一小盤洗乾淨的藍莓出來,楊昭拿了一個藍莓,塞到陳銘生的嘴巴裡,“挺甜的,你嘗嘗。”

陳銘生咀嚼著藍莓,他終於有些體力不支,重新靠回到床上,他一邊嚼,一邊忍不住抬頭看懸在頭頂上的那一大袋藥,此時,滿滿一袋子藥,終於快要滴到袋口位置。

楊昭看到了陳銘生疲憊的臉色,“還是很難受嗎?”

陳銘生掐了掐自己的眉心,“一點點,有點頭暈。”

楊昭站起身,把病床放平,讓陳銘生平躺下來,然後把病房裡麵的大燈關掉,隻留下床頭的一盞小燈,楊昭看著那張略顯疲憊的臉,她知道,陳銘生剛剛在強打精神陪她吃餃子。陳銘生閉著眼睛,斜躺在枕頭上,他的額頭上,開始泛起一層薄汗。

藥從瓶口滴到空瓶,又滴了十幾分鐘,終於護士進來,把今天的針拔掉。

陳銘生沒有睜開眼睛,楊昭俯下身,輕輕幫他扣上病號服最上麵的兩粒紐扣,楊昭的動作很輕,陳銘生還是聞到了楊昭頭發上的佛手柑香味,他睜開眼睛,看到一雙含著關切的眼眸,此時,楊昭看到,陳銘生也在看著她,那雙眼睛也是跟她一樣的似水情深。

陳銘生一把抓住了楊昭的手腕,他往床的一邊挪了挪,留出來一個空,“過來。”

“嗯?”

陳銘生拍了拍床上空出來的位置,“陪我躺會。”

“彆……等會護士進來了。”

“沒事,晚上沒人進來,”陳銘生掀開被子,“來,上來。”然後一把攬住了楊昭的腰。

楊昭脫了鞋子,團身躺進陳銘生的懷裡。他們兩個麵對麵擠在一張小小的病床上,陳銘生的下巴抵著楊昭的頭發,他沉醉在楊昭身上熟悉的味道裡,不能自拔。

楊昭乖乖的縮在陳銘生的身邊,她枕著陳銘生的大臂。此時,她能聽到陳銘生胸膛裡有節奏的心跳,陳銘生環過臂彎,把楊昭摟在懷裡,那一股濃鬱的特屬於陳銘生的氣息撲麵而來。她輕輕地抬眼,就看到陳銘生帶著病容的微笑和眼眸,她知道這張熟悉的臉,曾經帶給自己百轉千回的喜怒和憂愁,如今,就這麼近,這麼真實,這麼無法抵抗。

楊昭情不自禁地往前湊了湊,然後抬頭,去吻陳銘生的嘴唇。陳銘生的大拇指順勢頂著楊昭的下巴,讓兩人的唇齒更加纏綿的相依。

或許是在病中,陳銘生的吻亂得沒有章法,他的呼吸快而密,顫抖的嘴唇卻帶著深不見底的溫柔。陳銘生滾燙的,帶著一絲淡淡苦味的舌頭,讓楊昭為之深深沉醉。

不論何時,她總是深深地沉迷陳銘生身上的每一寸肌膚,她迷戀陳銘生不同的味道的吻,那些煙草、汗液、酒精,越是濃烈,就越是回味無窮。

她吻過陳銘生苦味的舌頭,吻過他帶著胡茬的下頦,吻過他滾燙而顫抖的喉結……直到聽到陳銘生的呼吸紊亂得失去節奏,她才鬆開緊抱陳銘生的手,讓那個繾綣著無限柔情的吻,畫上句號。

陳銘生看向楊昭的眼睛,他笑了,像看孩子一樣,有點寵溺,也有點意味深長。

“這麼想我。”

“誰想你?”楊昭也笑了,很輕鬆很自然。

然後陳銘生把楊昭重新摟回自己的懷抱,他摟得很緊,像是在回應剛剛楊昭的吻,然後低聲說:“我也想你。”

楊昭突然笑了,她像是想到了什麼,突然起身,光著腳丫子,滴溜溜跑到門邊的衣架上拿東西。

陳銘生急得在後麵喊:“穿上鞋,地上涼。”

“沒事。”

不一會,楊昭拿著一個紅色的繩子回來,上麵拴了一個小小的平安扣,楊昭重新躺到陳銘生的懷裡,她拉出了陳銘生的左手,給他帶上。

“什麼?”

楊昭很認真很虔誠地給陳銘生係上,她一字一頓地說:“紅繩子,保平安的。”

陳銘生抬起手腕,把自己的左手舉到兩個人麵前,去打量這個小物件,楊昭慢慢開口,“陳銘生,你今年36了,今年是你的本命年,你知道嗎?我姥姥說,本命年犯太歲,會有災的。”

陳銘生笑了,他不以為意,“哪有什麼災……”

楊昭抬眸,看著陳銘生,“去年那不算災嗎?我甚至都懷疑,是不是去年是你的本命年。我舍不得讓你再有什麼災了。我求的不多,就你平平安安的就行。我不貪心,真的。陳銘生,你說佛是不是能聽到,就會答應我了。”

聽了楊昭的話,陳銘生怔了一下,然後用巨大的力量把楊昭重新攬到自己懷裡,他用自己的下巴,緊緊地抵著那個陷入回憶有些顫抖的身體,“不用佛答應,楊昭,我答應你,我會平平安安的,永遠都不會再跟你分開。”

楊昭笑了,她的語氣帶著一絲軟糯和嬌嗔,“那說好了,就永遠在一起。”

“嗯,永遠。”

兩個人擠在一張小床上,靜靜地躺著,十指相扣,靈魂交融。他們享受著這獨特的除夕。

此刻,值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