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犀·相通(1 / 1)

聖誕節之後,陳銘生的身體情況明顯好轉,醫生開始考慮加一些簡單的鍛煉。考慮到陳銘生截肢的身體情況,練習不能著急,一步一步慢慢來。

來美國的時候,走的特彆著急,基本上沒有帶什麼衣服,楊昭回到公寓,把陳銘生從雲南醫院帶過來的黑色行李包打開,裡麵隻有兩件有點舊的黑色背心。看著這兩件黑背心,楊昭坐在床上笑了。然後她拿著背包去商場給陳銘生買兩件運動服。

走到半路,風中開始夾著若有若無的雨絲,楊昭加快了前進的步伐,三步並作兩步,往公寓附近的商場趕。

最後,她選了一件灰色運動褲,一件橙黃色的衛衣,一雙藍色的運動鞋。那是一件看起來很陽光的橙黃色衣服,在她印象中,陳銘生沒有穿過鮮豔顏色的衣服,就像他的人一樣,永遠不顯眼,永遠把自己藏在熱鬨角落的深處。

買回衣服,洗乾淨,再烘乾。再收拾整理這段時間的病例、資料。時間過得很快,一轉眼已經快1點鐘了,楊昭抓緊時間把帶到病房的衣服、鞋子裝在一個大的帆布袋子裡,臨走的時候,又塞進去兩本書。

本來楊昭準備趕到醫院跟陳銘生一起吃午飯。楊昭知道,吃完午飯會掛水。前天下午,換了新藥。新藥的效很好,但是副作用有點大。楊昭想過去陪著陳銘生,有她的照顧,可能會舒服一點。在樓下便利店,楊昭買了一個熱狗,墊墊肚子,然後步履匆匆地往醫院趕。

到了病房門口,楊昭放輕了腳步,她輕輕轉動銀白色的把手,慢慢地推開門。

陳銘生半靠在床上,睡著了。楊昭看了看,吊瓶裡麵的藥水,滴了十分之一,應該剛掛上一會。病床沒有放平,被子也隻搭了一角,陳銘生側身朝著門的方向靠著,可能開始想等她回來,但是體力支撐不住,就睡著了。

關好門,楊昭踮著腳尖走過去,把被子輕輕拉到陳銘生胸口的位置。陳銘生的胸口隨著呼吸的節奏,淡淡的一起一伏,他睡得很熟。楊昭想把病床放平,她想讓陳銘生睡得更舒服一點,床剛一動,陳銘生就眉頭一皺,剛想翻身,右跨帶動身體剛剛想動,卻引起了右腿殘肢的痙攣。陳銘生的手,下意識去找右腿的殘肢,楊昭卻搶先一步,隔著被子,輕輕給他按摩著,一下又一下,平緩而有力。隨著楊昭的動作,陳銘生緊繃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他又睡熟了。

窗外的雨依舊綿綿,楊昭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陳銘生的左邊,拉住他的手。她趴在病床的一角,打量陳銘生的睡顏。不記得多少次,楊昭這樣打量過他的睡顏。

陳銘生的眉頭緊皺著,額頭上沁出一層薄薄的汗。楊昭從床邊的架子上,拿來一條紗布小方巾,輕輕擦去陳銘生額頭上的汗,然後,又緊緊拉著他的手。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劈裡啪啦的打在醫院的玻璃上,然後聚成眼淚一樣的水滴,滑落,再聚集,再滑落。在玻璃上,留下點點洇開的水漬。過了很久,雨又轉小。屋內的光線開始變淡,楊昭沒有打開裝書的帆布袋,就這樣一直陪著他。

藥水伴著病房掛鐘的滴答聲,一滴又一滴落下來……不知道過了多久,藥終於流到瓶口,楊昭起身,去找護士拔針,猛一站起來,才發現,自己的右腿已經麻了,緩了幾秒鐘,然後一瘸一拐往護士站走……

拔了針,陳銘生還沒醒。冬季的舊金山,太陽落得很早,今天下雨,窗外的天色已經有點暗了,楊昭打開了病房一角的落地燈,暗暗的橘色燈光映著陳銘生的睡顏——微微皺緊的眉頭,棱角分明的唇……

窗外,一道閃電劃過,緊接著是悶悶的雷聲。陳銘生醒了,睜開惺忪的睡眼,看到了被橘色燈光包裹著的楊昭。

陳銘生反應了一會兒,“天都黑了,我睡了多久?”他的聲音有點沙啞。

“快五點,今天下雨,天黑的早。”

陳銘生定定地看著天花板,然後撐著身體準備坐起來。楊昭伸手過去扶,可能是起的有點猛,一陣眩暈感襲來,陳銘生捏了捏眉心,閉上眼睛,緩一口氣。

“彆起那麼急,頭暈了吧。”

“嗯,還好,彆擔心。”

吃完晚飯,兩個人就這麼靜靜地聽雨聲,聊天。楊昭有一搭沒一搭說著在俄羅斯跟同學第一次喝伏特加的糗事,兩個人笑得前俯後仰。楊昭覺得有點涼,轉身去衣架上拿了一個外套給陳銘生披上,然後給他調整一下枕頭的位置。

陳銘生笑了,抬眼看在他身邊忙著的楊昭,“我覺得,你現在還挺會照顧人的。”

“我以前不會照顧人嗎?”楊昭眼神中閃著不容置疑的光。

“會,以前也挺會的,煤氣都不知道怎麼開。”陳銘生低著頭偷偷笑。

“陳銘生,你真的是越來越厲害了!”

窗外冬雨紛紛,這一扇小窗卻隔絕了黑暗與寒冷,讓兩顆漂泊的心,在這個遠離故鄉萬裡的地方,緊緊相擁。

第二天一早,吃過早飯,陳銘生準備去訓練教室,楊昭從帆布袋子裡拿出來昨天準備的衣服。“給你新買的運動服,換上我們去教室。”

陳銘生看著放在床上的衣服——橙黃色的衛衣,然後低頭忍不住笑出聲,“這是我的衣服嗎?”

“是啊,我昨天買的,洗乾淨了。”

“怎麼穿得跟要去春遊的小學生一樣。”陳銘生把橙黃色的衛衣拎起來看,忍不住笑個不停。

楊昭搶過來衣服,帶著佯怒,“誰規定隻有小學生才能穿黃色,多陽光,你試試看。”

“我都多少年沒穿過這樣的衣服了。”陳銘生拎著衣服的一角,沒有穿的意思,臉上漾滿了笑意。

楊昭有點著急了,“趕緊換,不能讓醫生等著。”說著去解陳銘生病號服的扣子。

“好好好,換換換。”陳銘生拗不過,直接把衣服當套頭衫脫下來。

陳銘生換好衣服,打量著自己,忍不住低頭笑,“上次穿這一身,是我上初中的時候吧!”他拉了拉衣服下擺,有點調皮的給楊昭比了一個耶。

楊昭打量陳銘生,覺得還不錯,橙黃色的衣服讓陳銘生顯得很陽光,“陳銘生,我覺得你還挺帥的!”

“是嗎?我怎麼不覺得……我覺得挺傻的……”

“……”楊昭無語,回頭看陳銘生,覺得有幾分呆萌,不自覺笑出了聲。

開始的體能訓練,很艱難,輪椅停在了兩排平行的手扶欄杆儘頭,陳銘生兩隻手撐住欄杆,吃力的站起來,剛一站起來,體位性低血壓先衝擊頭部,強烈的眩暈感侵襲而來,陳銘生閉上眼,給自己一點時間緩一下。

長時間躺著,腿部肌肉萎縮,有點單薄的左腿漸漸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陳銘生知道急性□□中毒會引起神經係統的病變,四肢遠端的感覺和運動都會產生障礙。有時候手腳遠端會控製不住的麻木、刺痛……

眩暈感還沒徹底消退,陳銘生的左腳腳掌卻突然感覺到痛,蝕骨的痛,讓他瞬間泄了力,他沒有征兆地突然摔倒在地上。陳銘生不想讓楊昭擔心,他撐著欄杆站起來,繼續。可是一連三四次,都是同樣的結果。最後一次,陳銘生在地上坐了很久沒有起來。

楊昭很擔心,衝過去,“沒受傷吧?”

“沒事,我歇一下。”陳銘生故作輕鬆的笑了笑,雖然是笑容,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楊昭看向陳銘生,她明白那個笑容背後的含義,她的心像被一隻巨大的手勒住,痛的有點窒息。

“沒關係的,我們慢慢來。”

“嗯。”他捏了一下楊昭的臉,然後繼續。

醫生換了一個新的項目,上肢力量鍛煉,隻是一組普通的上肢動作練習,卻讓陳銘生感覺很疲憊,他喘氣的頻率越來越急,動作間的停頓也越來越長。心跳的加速讓陳銘生覺得有點心慌。他感覺到,那個在警校跑一萬米不喘氣的自己,好像已經徹底從自己身體裡離開了…

楊昭站在一邊目不轉睛的看著,她看到陳銘生額頭上沁出的一層薄薄的汗珠,抬起的胳膊有點微微顫抖,她真真切切的感覺到了——陳銘生在勉強自己,她趕緊叫停了練習,然後把醫生叫到一邊。

教室的一角,兩人一直在說著什麼。說的內容,陳銘生聽不太懂,他卻看到了醫生一次淡淡的搖頭和楊昭眼神中漸漸暗淡下去的光…

回到病房,楊昭招呼陳銘生把鍛煉的衣服換下來,帶回去洗,陳銘生沒有動,他還是定定地坐在輪椅上,攥著運動褲的手指,因為用力,有點發白。

楊昭看出來陳銘生的心事,繞到陳銘生麵前,然後,在陳銘生的輪椅前麵蹲下。

“怎麼了?”她雙手環住陳銘生攥緊的拳頭,他感覺到那隻拳頭很涼,還有點顫抖。

沉默良久,陳銘生帶著一絲顫抖地語氣說:“我怕我站不起來了…”陳銘生歎了一口氣,“我怕…”他低著頭囁嚅著說不下去了…

“你怕我難受,是嗎?”楊昭想都沒想,立刻接上了這句話。

陳銘生猛的抬頭看她,她驚訝楊昭為什麼把他的心事看得這麼真切。

他看向楊昭的眼睛,那一雙靈動的,包含深情的眼睛,此時,透著熾熱的光,燙得陳銘生有點招架不住。

“陳銘生,我沒有你想象的那麼脆弱,”楊昭緩了一下,繼續開口,語氣還是一樣的,堅定又冷靜,“你知道嗎?我崩潰的是沒有你的日子,我害怕你音訊全無,我害怕你生死未卜。但是現在,你就在我身邊,這就夠了。你,才是我的底氣。你知道了嗎?陳銘生。”

楊昭站起來,輕輕攬住陳銘生的腦袋,讓陳銘生的臉緊緊地貼在自己柔軟的胸脯上。

“所以,能不能恢複,恢複的怎麼樣,不重要,我不會難受,我隻會感恩,感恩我們擁有的這一段時光。”

楊昭說完了,她的話語氣很平常,卻像刀槍劍戟,字字有力,就這樣一字一句,深深地在陳銘生的心中留下擲地有聲的痕跡。他又一次徹底地淪陷在楊昭的愛裡麵,動彈不得,毫無還手的能力。

楊昭的環抱著陳銘生的腦袋,那柔弱的臂膀更用力了,隔著一層衣服,楊昭的心跳聲帶著有節奏的律動,一下又一下,叩擊的陳銘生的心。他貪婪地嗅著楊昭身上的香味,然後長長的呼出一口氣,他知道,楊昭的話,讓他放下了很多的包袱,卻又更收獲了前進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