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碰撞(1 / 1)

過完年,楊昭接到楊錦天的電話,說正好學校放寒假,他到美國玩幾天。楊錦天想姐姐了,她想見見姐姐,上大學這半年,他有很多話想跟姐姐說,也有很多話,他隻能跟姐姐說。他也很想見見陳銘生,雖然之前,他一直討厭陳銘生,他覺得陳銘生配不上姐姐,他那麼普通甚至還有殘疾。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對陳銘生的討厭在慢慢瓦解。可能是那次在雲南,病房的走廊上,他聽到那些警察,在低低的說陳銘生臥底的故事,說著他的智慧,他的謀略,他的勇氣和他的無畏。他坐在一邊,聽得驚心動魄,那些電影中的情節,居然發生在他身邊,居然就是那個殘疾的司機,他難以置信。

也可能是那次,陳銘生突然心臟驟停,大家手忙腳亂的搶救,有兩個警察,在醫院走廊上哭得像個孩子,他沒想到,那些流血流汗不流淚的七尺硬漢,會哭成那樣。他也開始跟著祈禱,祈禱陳銘生轉危為安,祈禱他活下來。

這半年,他跟姐姐通話,他能透過話筒依稀的聲音,感覺到姐姐的變化,雖然姐姐還是淡淡的,但是他能明顯感覺到,因為有陳銘生,姐姐變得開朗,變得快樂。他很好奇,這個男人,到底是什麼物種,會讓姐姐愛的那麼瘋狂。他想去看看,去見見陳銘生,去重新認識這個人。

楊昭下午在醫院陪陳銘生掛水,陳銘生睡得很熟,然後楊昭兜裡的手機響了,她快步出病房接電話。

“姐,我到舊金山了。”

“挺快的呀,累不累?”

“不累,我路上睡了一覺。我到哪裡找你?”

“我現在在醫院。你可以打車直接去公寓,門是密碼鎖,我把地址發到你手機上。”

“姐,”楊錦天遲疑了一下,“我去醫院找你吧。”

楊昭不知道為什麼楊錦天要來醫院,在她的印象裡,楊錦天一直不太喜歡陳銘生,但是她沒多想。

“行啊!那我把地址發到你手機上,你到了,給我打電話。”

“好的,姐,等會見!”

“等會見!”

楊昭估摸著楊錦天快到了,就提前下樓,她在醫院門口出租車的停車點邊上,點了一根煙。她在想,多久沒見楊錦天了,上次還是匆匆從雲南出國,那時候楊錦天陪他去雲南,她的注意力完全在陳銘生身上,關於楊錦天的細節,她都回憶不起來了。現在是寒假,大一的第一個學期結束了,上大學了,應該會有很大的不同吧。

過了一會兒,她的麵前停了一輛出租車。

“姐——”車子還沒停穩,耳畔就傳來楊錦天的聲音。

“小天,”楊昭臉上漾滿了笑意,“行李多嗎?”

“不多,就一個箱子,一個包。”

楊昭接過行李箱,重新打量這個男孩。楊錦天長高了一些,也比以前壯了很多,今天穿一身卡其色的運動服,顯得特彆青春和陽光。

“路上累不累,去公寓休息會,要不要倒倒時差?”

楊錦天沒有接楊昭的話,直接問:“他呢?”

“陳銘生?還在醫院,現在在休息呢,我陪你去公寓吧。”

“姐,我想先去看看他。”

“嗯。”

兩個人穿過透著陽光的玻璃走廊,來到住院部,從電梯出來,長長的走廊上,回蕩著兩個人的腳步聲,最後他們停在了病房門口,楊昭想開門,讓楊錦天進去坐。楊錦天搶先一步,按住了楊昭開門的手。

“姐,讓他好好休息吧。”

楊昭看楊錦天沒有進去的意思,也就停住了腳步。

“姐,他現在好點了嗎?”

“怎麼說呢,生命危險是脫離了,但是,身體各個方麵的損傷都很大,現在還在恢複的過程中,也不知道最後能恢複成什麼樣……”楊昭的語氣很平淡,就像在說彆人的故事。

楊錦天透過病房門上的一小塊玻璃,看正在熟睡的陳銘生,陳銘生比他上一次在雲南分彆的時候,瘦了很多,他知道,這半年,陳銘生過得一定不輕鬆。

“姐,這是在掛水嗎?怎麼針不打在手上,打在胸口?”楊錦天有些難以置信地看向楊昭。

“輸液港,掛水用的,就在在身體裡埋了一個專門輸液的裝置。”楊昭有點苦澀地笑了一下,“開始剛到美國,每天七八種藥,血管都受不了了。很多藥還有刺激性,每天打完針,半個身子都疼的麻木了,這樣……人稍微少受點罪吧。”

楊錦天看著那個視野中的身影,他在想楊昭剛剛說的話,整天隻能待在醫院裡,接受著看不到儘頭和不一定有希望的治療,如果換成他,他承受不住。那樣的生活,楊錦天想想都覺得窒息,但是陳銘生又堅持下來了,他就這樣拖著殘疾的身體,帶著一身病,步履維艱,卻沒有回頭。他硬撐著自己,支持著姐姐,讓他們破碎的生活,往正常的方向走。

生活破破爛爛,但總有人,拚儘全力,縫縫補補。比如陳銘生,之前一身戎裝,縫補一方安寧;現在,拚儘全力,縫補生活的創傷。

楊錦天凝視著陳銘生:他沒有睡醒的意思,眉頭微微皺著,像是承受著身體的痛苦,但是他唇角的線條,卻帶著決絕的剛毅。隔著這麼遠的距離,楊錦天依舊能感覺到陳銘生強大的氣場和力量,那種力量,可以突破□□,直擊靈魂。

“姐,我先回公寓吧,你把地址給我。”

“你自己可以嗎?”

“可以,我都這麼大的人了,你放心吧。”

楊昭說著,從大衣口袋裡,拿出自己的錢包和鑰匙,她拿了一些零錢給楊錦天。“公寓樓下有很多餐館,也有便利店,晚上可以就近吃點東西。今天回去洗個澡,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姐姐陪你玩。”

“好,姐,你也彆太累了。”

第二天,楊錦天睡到八點多才起床,一晚上的休息讓他覺得神清氣爽。他在路邊的咖啡館吃了點早飯,給姐姐帶了一杯咖啡,又在路邊的花店買了一束向日葵。

到了病房,他才發現,裡麵沒有人,問了護士才知道,姐姐和陳銘生在二樓的康複教室。

楊錦天順著樓梯道往樓下走,正好遇到了上樓梯的楊昭。

“小天,你來了。”

“姐,你怎麼回來了,他呢?”

楊昭晃了晃手中的水杯,“我回去倒杯水。”

“那我陪你吧。姐,這是給你帶的咖啡。”楊錦天說著把還熱著的咖啡遞到楊昭手裡。

楊昭接過來,輕抿一口,咖啡帶著很濃鬱的榛子和堅果的香味。推門進病房,楊昭看到了床頭櫃上放著的向日葵,“你買的花?”

“嗯,路上看到就買了。”

“真好看,”楊昭從飲水機裡麵接水,又從櫃子裡拿出來一條乾毛巾,然後繼續喝手裡的咖啡,她對著楊錦天晃了晃咖啡杯,“咖啡也很好喝,謝謝你,小天。”

接完水,兩人一起往康複教室走,“姐,現在他都是怎麼康複的?”

“最近在恢複性訓練,我們還是想儘可能的恢複一些運動的功能,畢竟,長期的臥床或者坐輪椅,身體機能會退化更快。上個月,我們定製了新的假肢,前天做好了,給我們送過來,現在在適應性練習。”

“那你們什麼時候能回家。”

“回國?說不好,順利的話一兩個月?也可能會長一點時間。”

兩個人說著就到了康複教室的門口,他們沒有推門進去,就在門口看。

陳銘生站在兩排平行的扶手中間練習走路,旁邊的醫生在指導他調整走路的姿勢。他穿了一條短褲,楊錦天一眼就看到了他殘疾的樣子,他的左腿勻稱修長,但是右腿卻有點慘不忍睹——短褲沒有完全覆蓋住的位置,僅能看到一點點殘存的皮膚,下麵連接的就是假肢,雖然是平路,但是他走得非常吃力。他的步子很小,每一步似乎都在忍受著痛苦。他的額頭上、脖子上,豆大的汗水聚成顆,然後滾落下來。

他停了一下,然後深吸一口氣,重新邁步往前。一步兩步三步……很困難卻很堅定。突然,他有點重心不穩,然後一下跪倒在地上。

楊昭的心跟著一緊,然後猛地把門推開。陳銘生聽到開門聲,抬頭,看到楊昭,他露出了一個很輕鬆很寬慰的微笑。然後,他看到了站在楊昭深後的楊錦天,他微微頷首,跟楊錦天微笑,像是打招呼。楊錦天遠遠地跟陳銘生揮揮手,算是回禮。

“姐,我就不進去了,我回病房等你們。”

楊昭點點頭,走進訓練教室,用毛巾擦去陳銘生臉上的汗,“今天摔了很多次。”楊昭的語氣有些心疼。

陳銘生似乎很輕鬆,“沒事,今天終於能走幾步了,不怕摔。”

一起身,陳銘生感覺假肢有點鬆了,他準備脫下來,重新穿上。陳明生坐回到輪椅上,他取下覆蓋在殘肢上繃帶套。一瞬間,火辣辣的疼痛包裹著他,讓他臉上的表情擰在了一起。楊昭這才看到,殘肢的皮膚,因為摩擦已經紅腫,有的地方已經有點破了。

看到楊昭的表情有點難受,陳銘生搶先說:“剛開始有點磨是正常的,這個我有經驗,”他指著殘肢上麵幾個磨破的位置,“這幾個位置要磨出繭子,就好了。”

醫生端過來一個小托盤,用沾著酒精和碘伏的棉球給潰破的傷口消毒,然後告訴楊昭,最好是這兩天休息一下,等傷口養好一些再練習。

回到病房,楊錦天已經在等他們了,“姐,你們回來了,”楊錦天把頭轉向陳銘生的方向,“我來看看你們。”

“謝謝,”陳銘生笑著回複,然後跟楊昭說,“小天好不容易來一趟,我這邊也沒事,你好好陪他玩幾天。”

“好,小天,舊金山玩的地方挺多的,我帶你好好玩一玩。”楊昭一邊忙一邊回答。

楊昭和陳銘生一直在整理剛剛訓練的衣服和東西,楊錦天突然又開口了,“要不,我們一起?”

楊昭和陳銘生沒想到楊錦天會這麼提議,他們倆相互看了一眼,楊錦天接著說:“你們應該也沒怎麼出去過吧,如果可以,可以一起去。”

楊錦天笑著看著兩個人,楊昭和陳銘生開始一愣,然後楊昭接著說:“行,我下午去問問醫生。”

中午,陳銘生堅持要楊昭帶楊錦天出去吃點好的,所以他們來到了醫院附近一家很有名的西餐廳。悠揚的大提琴配著精致的牛排,讓午餐變得與眾不同。

楊錦天用叉子把一塊牛排,送入嘴巴裡,然後開口,“姐,我其實之前挺不喜歡他的,我一直覺得,他配不上你。”

“我知道,你那時候還要進步50名,讓我們分開。”楊昭笑了,他想到那時候的楊錦天,倔強又執拗。

“經過了這麼多事,我現在覺得,他挺厲害的。”

“是嗎?”楊昭笑了,她喝了一口茶。

“所以這次,我還挺想來看看他的,”楊錦天喝了一口飲料,“

楊錦天繼續說:“我想有機會,重新認識一下陳銘生。”

下午楊昭去辦公室找醫生,醫生建議今天不要出去了,畢竟上午的康複訓練比較辛苦,下午還要輸液,陳銘生現在的身體情況還不能太累。但是明天後天不安排康複訓練,他們可以出去逛逛,晚上輸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