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們想著要和家人分離十天,都十分不舍,沒有一個選擇提早離家,前往張府準備。
六月初七,姑娘們和她們的母親都早早起床準備起來,家人們依依不舍、一遍一遍的叮囑著,眼看時間到了,才在兄長、隨從的護送下,帶著丫鬟、行禮、書本、紙墨筆硯前往張府。
到了張府後,姑娘們彆離家人,在仆婦的引領下,帶著丫鬟和行禮堅定走入張府。
丫鬟們去安置行禮,姑娘們步入學堂。
辰時初,學堂裡就已坐滿了學生。
姑娘們坐在學堂裡討論,第一課會學什麼,素心、黛玉、張閱想著林家女學的經曆,“先生應該會給我們分班,給我們介紹學什麼。”
楚楠道,“不知道我們的課和之前在家學的有沒有區彆?”
張閱透漏道,“這次可能會有驚喜,我去問伯母賣關子,說有驚喜,反正我們想不到。”
幾人猜想間白先生進入學堂,“各位學生們,晨安。”
姑娘們起身施禮,“先生晨安。”
白先生坐在最前麵,麵對學生,壓手示意學生們也坐下,說道,“今天是我們女學開課的第一天,希望你們學有所成、心想事成。我先給你們介紹一下以後教你們的各位先生,孔先生教授詩詞歌賦;張先生教授;白先生教授騎射禦;楊先生教授禮樂;李先生教授算學和店鋪經營;魏先生教授刺繡……除了文史、騎射禦、算學必學以外,其他的禮儀、琴、刺繡、舞蹈、店鋪經營等課程,你們根據興趣任選一到兩樣即可。”
姑娘們聽了驚慌失措,有的姑娘平日在家最累的大概是向父母請安走的那段路、是學禮儀。
聽到要學男子才學的騎射禦,很是震驚,有些興奮,又害怕自己學不好,怕吃苦。
白先生看了學生們的表情又道,“你們決心做出一番事業,那就要先吃得苦中苦。不過,你們也彆怕,先生們都會根據你們的能力調整學習方式和難度,要有問題,你們隨時找我。”
姑娘們聽了白先生的話放鬆了下來。
白先生又說起分班的相關事宜,“你們都出身世家,從小接受的是最精英的女子教育,有的家庭怕連政治也會帶著你們分析。你們差距大多在於年齡和家族培養女子的側重點不同,有人長於詩書、有人長於算學、有人長於武藝……這次分班主要參考你們的興趣相近點、年齡、四書五經學習進度等。楚楠、衛若竹、林黛玉、張閱、楊梧、宋靜、陸沅一個班,剩下的楚檸、賈素心、蔣易、沈安、孫芷、賈琋、李思一個班。回去仔細考慮一下,自己想學什麼。”
說罷,白先生起身,“現在跟我走,開始今天的學習。”
白先生帶著姑娘們坐上馬車出府。
六輛馬車,黛玉、張閱和白夫人一起坐一輛,其他人三人一輛,郎中和行李擠一輛,每輛跟一位丫鬟伺候,兩個健壯仆婦駕車,其與仆婦、丫鬟步行跟隨。
姑娘們都念過書,卻從未在第一天離開學堂,一路都興高采烈的猜著要去乾什麼,猜先生要帶她們去莊子玩,算是學習前的最後放鬆;說先生萬一帶我們去種地,怎麼辦……
想法很是天馬行空。
黛玉和張閱受了同窗的托付,一路歪纏白先生要去做什麼,白先生隻跟她們打馬虎眼,就是沒有鬆口告訴她們。
不到半個時辰,馬車就停了下來。
莊子裡的老仆早就得了消息候著,看著馬車停了,趕緊迎上來。
姑娘們下車圍著張閱問,“這是哪,閱閱你來過沒?”
張閱道,“這是我家的溫泉莊子,過年那會兒來過一次。”
姑娘們趕緊議論起來,“溫泉莊子能乾什麼?難道讓我們泡溫泉嗎?可現在是夏天啊!”
“難道先生要鍛煉我們的耐熱能力?”
……
白先生聽她們越說越離譜,趕緊製止,道,“彆多想,趕緊進去,自然就進去了。”
白先生讓老仆自取忙,讓跟著健壯仆婦圍了莊子最中間的院子,才帶著姑娘們進去。
姑娘們進去一看,原來是一個大的溫泉池子,驚呆了,“先生不會真帶我們來泡溫泉吧?”
白先生道,“停,今日不是帶你們來玩的,是為了讓你們學會洑水。”
姑娘們七嘴八舌,不太理解為什麼第一課要學洑水。
白先生解釋道,“既然你們心懷壯誌,那我給你上的第一課就是自救,彆想著身邊有丫鬟,你們不會出事。讓你們學洑水和騎射禦是一樣的道理。學會洑水不至於以後落水後等著人救,被不懷好意的人乘虛而入,壞了名聲;騎射禦是為了讓你們在遇到危險的時候有反擊之力,起碼可以騎馬或駕車逃離,不至於陷入是非之地,無法逃生。”
姑娘們聽了這些話頓時一片嘩然、花容失色,百思不得其解,洑水和不讓人乘虛而入有什麼關係?
她們從小被養在深宅大院裡,偶爾出行都是裡三層外三層的圍著,危險基本靠近不了她們。哪怕她們最常見的後宅算計,也到不了她們跟前,就會被母親、丫鬟們解決,不會鬨到她們跟前。
她們仿佛水晶玻璃般被供在真空罩裡,根本不覺得自己會直麵遇到什麼危險。
她們想要救女子,全憑一腔熱血,和日常生活積攢的不忿。
楚楠與黛玉有些許不同,楚楠早早知道這個世界的殘酷,也做好了準備,隻是她也沒有直麵過;林黛玉也沒有,林如海雖然會帶著女兒外出遊玩,但也會把一切危險排除,隻是林黛玉堅定的想要自主自己的命運,想要改變千紅一窟的悲劇,不負來人間一場。
白先生道,“你們若要走這條路,注定一路荊棘,強大如呂後、武皇,也都隻改變了女子一時之境遇,未能改變女子永世之境遇。就說近前的昭明大長公主都在與朝堂諸公的鬥爭中敗北,未能從政治上改變女子的地位,隻能遠走他鄉,繼續求索。如果你們沒有背水一戰、寧肯赴死的決心,那就罷了。那以後的課程就按貴女該學的來。”
姑娘們沉思。
黛玉、楚楠堅定道,“我們願意,哪怕不成功,隻要能為後世女子留下火種,就是我們的成功。我們失敗了,自有後來者。”
沈安道,“我不認命,寧死不屈。”
陸沅道,“古往今來,在三從四德的壓迫下,,詩人、女將軍、女帝、攝政太後……依舊如雨後春筍般冒出,我等女子並非生來卑弱,若沒有三從四德、沒有繁瑣的家事,女子一定可以更優秀。我願意為這一天的來臨儘一份力。”
陸沅頓了頓,低沉的說道,“我不會放棄,我不想我父母明明生了我,我也並不男子差,卻被視作絕後,閒言碎語不絕於口。”
黛玉和陸沅算的同病相憐,隻是黛玉還有一個夭折的弟弟,她的弟弟沒了,她的父母還有她,母親願意為了她在生死邊緣掙紮,父親願意為她和母親放棄母親,放棄未來的男嗣傳承。可她也知道,這樣的父母鳳毛麟角,她知道也就甄先生夫妻、陸沅的父母。
黛玉立刻聲援,“明明男子由女子孕育,女子又怎麼不是後輩,可他們偏偏加倍的壓榨女子,把沒有男嗣當做女子的罪。”黛玉語氣一轉,“或許,這並非是誰的錯,隻是成了常態,錯的就被當成了對的,撥亂反正就是我們的使命。”
宋靜鼓掌,道,“算我一份。為了女性的未來,我們死不足惜,自有後來者。”
張閱跟著道,“死不足惜,自有後來者。”
姑娘們紛紛響應,哪怕最小的賈琋,也在本能促使下自願加入。
賈琋自幼母親早逝,父兄冷漠,長在榮府,明明是賈家身份最高的姑娘,卻寄人籬下、不由自己,見慣人情冷暖,向來不關己事不動身,卻也願意為女子儘一份力,但願來日的女子不會像她。
白先生看著女子都很堅定,點頭讚許,說道,“今日讓你們學洑水,是為了讓你們落水後自救。彆小看洑水,無數男子落水後尚且沒有自救的機會,溺水而亡。落水後能夠被救都是幸運的,若不會洑水,那就隻能看天命了。所以,都給我好好學。”
又指著黛玉幾個道,“黛玉、素心、張閱出來,帶他們做一遍八段錦,做完後下水。”
說罷,白先生就出去了。
姑娘們跟著黛玉她們斷斷續續的做了一便八段錦,不算規範,好在做下來了。
怕白先生讓她們重做,姑娘們紛紛脫去外衣,下到溫泉池裡。
水並不是很熱,白夫人早讓老仆在水池裡引入涼水,和溫泉中和過後,不冷不熱,不會傷害身體。
白先生領回一隊丫鬟,道,“下去到姑娘們身旁。”
丫鬟們下到溫泉池裡,洑到姑娘們身邊。
白夫人看著一位姑娘旁邊站了一位丫鬟,各就各位,才道,“這些丫鬟都善水,你們跟著她們學,這幾日就在莊子裡,學會回去。”
丫鬟們開始指導姑娘們遊泳,慢聲說著技巧,“身體要和水麵保持平衡……遊泳的過程中要儘量縮小身體……四肢要配合……身體活動要有節奏……”
丫鬟們護著姑娘,姑娘跟著丫鬟的指導動作著。
學習時間過得很快,一個時辰轉眼過去,白先生道,“上岸,下午再練。”
姑娘們體力都不算好,一個時辰下來,都已經累的狠了。
待她們上岸穿好衣服後,白先生便帶著姑娘們去用膳,都是莊子裡的時蔬,比起她們平日吃的精細佳肴,彆有一番鮮味。
用完膳,白先生道,“跟著丫鬟們,休息一個時辰後去池裡集合。”
一個時辰後,姑娘們到了溫泉池房間裡,丫鬟們已經等著。
姑娘們按著早上白先生的吩咐,很自覺的跟著黛玉她們做了一遍八段錦,就下了水,根據早上學的動作遊起來。
白夫人進來,看著她們已經練起來,很是滿意,隻道,“欲速則不達,要循序漸進,練會休息一刻鐘再練。身體要是不適,趕緊上岸休息,叫郎中看看。”
姑娘們練了一個時辰後,白夫人道,“休息兩刻鐘再練。”
姑娘們趕緊爬出溫泉池,平日盼著泡溫泉、喜歡玩水,可待的時間長了,出來的時候頗有一股落荒而逃的感覺。
姑娘們圍在一起喝水、吃水果、玩笑,白夫人道,“洑水方式多樣,有蝶式、蛙式、仰式,你們可以跟著她們都學一下,精通一種洑水方式就行。另外,我給你們說一些溺水自救辦法、遊水注意方法,都好好記。”
姑娘們點頭。
白夫人娓娓道來。
“第一,洑水是個力氣活,特彆是溺水自救。所以你們要有力氣。以後,每日要跟著黛玉她們做八段錦、五禽戲,鍛煉體力。
第二,落水後要及時呼救,千萬不能胡亂撲騰,要保持體力,手要順水向下劃、腳要順水用力向下蹬,頭露出水麵後要儘量呼吸空氣。
第三,不能一個人去水邊,去水邊的時候最少帶兩個丫鬟。
第四,落水後如果腳抽筋,儘力洑到岸邊;或者自己找東西抓著,等人來救;或者深呼吸屏氣沉入水裡,把腳掰直,在儘力把腳往外踹,儘力把腿蹬直,反複拉伸抽筋處,直到抽筋緩解。不過不建議你們選最後一個。
第五,手抽筋後,馬上把手握拳,用力張開,反複抓握,直到手不抽筋。
第六,如果被雜物或水草纏住,千萬彆掙紮,否則會被纏的更緊。你們應該先保持鎮定,找可以抓的東西,抓住後儘快付出水麵;沒有的話,就深呼吸屏氣沉入水中,用雙手解開纏繞物後,迅速回到水麵。
不到萬不得已,不要選擇第二種方法。
第七,水麵平靜,不代表水裡安全,千萬不能隨意下水玩。你們也彆學會遊泳後,就不怕了。要知道,善洑者溺於水,任何事上,哪怕你們熟悉的,也要長存警惕之心。
第八,不要覺得上岸就安全了,落水上岸後必須立即找大夫看。還有,千萬彆想著倒掛人體控水,萬一水進入肺裡,可就危險了。
第九,看見有人落水,沒有十成的把握彆立即下水救,你們可以找找旁邊有沒有木板什麼可以抓的東西,扔過去讓她抓著,等有人來了再下午救,或者讓把握更大的人下去救。
都記下了沒。”
姑娘們齊齊應是。
白先生有道,“彆怕,等你們學會洑水後,帶著你們連連落水自救技巧。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不要救異性,也不要被異性救。”
楚楠有些懂了,彆的姑娘都有些雲裡霧裡。
張閱問,“為什麼,萬一救治不及時怎麼辦?”
白先生看了解釋道,“你們遇見不會水的男子落水,扔個板子過去,找隨從來救。一般宴會,主人家都會在池塘旁邊安排救水的仆從,大聲喊一聲就好,輪不到你們救。”
白先生說完,看她們還一臉不服,沒覺得哪裡不對,一臉不能見死不救,隻得解釋道,“這種事情很多,總有人或出於利益、或看不慣那姑娘,在宴會上算計姑娘落水,這時,就會有安排的落魄書生、撿漏的、想謀利的人去救姑娘,被救的姑娘怎麼辦?要麼青燈古佛,要麼嫁給那個男子?”
姑娘們聽了都驚起一聲冷汗。
白先生看著她們的臉色,有些明白了,接著道,“我年輕那會兒,交好的一個姑娘都已經定親了,與未婚夫兩情相悅、互為知己,兩家都很滿意,可在宴會上被一個落魄舉子救了,最後隻能退了婚嫁給那個男的。這還算幸運,那男子現當了知府,夫妻相敬如賓。可不幸的呢?嫁過去被拿捏,娘家想給她出氣都沒法子,因為男的對女的救命之恩,因為女的嫁人前壞了名聲。我給你們說這些,就是想告訴你們,都到了外出交際的年齡,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楚檸問道,“為什麼你的朋友不嫁給未婚夫,是那個男的悔婚了嗎?”
其他姑娘也都眼巴巴看著白夫人,“因為她失了清白,就算未婚夫家不嫌棄,可她嫁過去總會被人指摘,誰知道以後會怎麼樣,要過不好失了清白就是罪,而且她還要顧忌娘家名聲。”
姑娘們都低下頭,感性點的眼淚都流了下來,都覺得女子好難,她明明很無辜。
李思問道,“先生,您覺得您朋友做的對嗎?”
白先生道,“沒有對錯,她做的是當時對她來說最好的選擇。隻是,到底意難平。”
姑娘們到這終於明白為什麼第一課學洑水,先生,“先生,我們懂您的苦心,我們一定會好好學。”
白先生道,“以你們的年紀,在家裡該學的學的差不多了。你們既有壯誌,我隻能教你們些實用的,讓你們麵對陰謀有自救的能力。”
姑娘們站起來,肅顏向白先生行禮道,“學生謝過先生。”
白先生揮手,“行了,好好學,我也不負你們娘親的托付。”
這次,姑娘們學的比早先更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