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夜(1 / 1)

六月初五,張家女學開學。

大清早,賈璉就護送著黛玉、素心、賈琋前往學堂。

姐妹幾個人清一色的碧襖藍裙,繡著幾支青竹,梳著簡單的垂鬟分肖髻,簪了幾支珠花。

衣服是黛玉想著姐妹們像學子一樣,穿一樣的衣服上學,畫了後給白夫人看了。

白夫人也覺得黛玉想法好,又改了改,把圖樣各給了學生家裡一份,讓她們自己做了穿。

黛玉、素心、賈琋坐在求學的馬車滿心歡喜,互相勉勵,談起探春,十分遺憾、難免遺憾。

她們都知道探春的誌氣,知道探春想去學習、走出家門,奈何賈政、王夫人不同意,賈母也不很讚同。

黛玉、素心、賈琋隻能承諾學到知識回來教探春他們。

寶釵一貫認為讀書不是女子本分,針篦女紅更重要,她們便沒有討嫌邀請她。

湘雲大概是在家裡學習的心理陰影,一聽上學連連搖頭,隻想埋進賈府的安樂窩,好好瀟灑瀟灑,整天和寶玉、寶釵結伴遊園,好不瀟灑。

賈璉上次拜訪張家不久後,就進入國子監讀書。

上次回家還是半個月熙鳳懷孕時,請假回來了一天。

今日黛玉、素心初次上學,家裡長輩不方便,怕寶玉唐突彆家女子,今日特地請假回家送妹妹們上學。

榮國府裡,探春坐在窗前滿心惆悵。

她不由地想,如果她是王夫人的親女兒,是不是也能坐上求學的馬車?她並不比姐妹們差什麼,甚至她比她們更剛強、更優秀,唯獨差了出身。

原來,她再孝順母親,她也不會為她打算更多。

可她又知道,王家一貫覺得女子無才便是德,不鼓勵女子讀書,不能全怪王夫人。

侍書陪著她,也為她的姑娘難過起來,但她隻能去安慰她,“彆難過,二姑娘、林姑娘回來肯定會教你的?您還不用出門呢!”雲雲。

侍書不懂,探春可知道其中差距,去女學不光是學習,還能認識很多誌同道合的朋友,見到很多在宅子裡見不到的事情,讓她不至於成為井底之蛙;想到此,探春下定決定,要用雙倍的功,她不會放棄的。

探春開始拿起《論語》,認真讀起來。

探春看的正入神,她生母趙姨娘闖了進來,指著她叫嚷,“把你平日能得,恨不得沒有我,當太太是你親生母親,不是她肚子裡爬出來的,再孝順有什麼用?好不容易有了上學的機會,還不是被攔了?你就再厲害,也隻能在這院子裡厲害,又有什麼用?”

探春聽了頓時崩潰,她又何嘗不知趙姨娘是她親娘,她也不是真的白眼狼,她看了姨娘、弟弟的處境,哪能不知道太太的想法。

可這樣無可厚非,換她是嫡母,也不會毫無芥蒂。

她是個女孩子,未來都抓在太太手裡,隻能努力孝敬太太,想著以後有能力再幫弟弟。

如今,聽了生母的一番話,情緒頓時崩潰,吼道,“你就是看不得我好,你來乾什麼,這也值得你來看我笑話?”

說罷,探春趴在書桌上哭起來。

趙姨娘縱然平時不喜歡女兒討好太太,親近太太勝過她,看到女兒痛苦,也不免有些心疼。

早年她也是書房伺候的,小家碧玉,說話溫溫柔柔。

可如今,為了護著兒女,隻能尖酸刻薄起來,倒不知道該怎麼好好說話了。

趙姨娘也後悔,卻不知道怎麼安慰女兒,緩了緩才小聲說了這次來的目的,“老爺名師教導都沒學出什麼名堂,你在家自己學能學出什麼名堂,等回頭去求求二姑娘、林姑娘,讓她們去求求大老爺,讓大老爺勸勸老爺,指不定有用。”

看探春爬在桌子哭,不知該怎麼辦,說完就離開了。

探春怎麼沒想過,祖父走後,他們就成兩家人了,如今還一起住著,不過是老太太還在罷了。

老太太也不讚同女孩子外出上學,覺得女孩子認識點字,不當睜眼瞎就好;素心和黛玉都是父親做主,她父親不願意,又有什麼辦法。請大伯勸父親,可父親和大伯關係一般,到時候父親肯定也會覺得她不聽話,不一定能達成目的,卻可能激怒父親,還不如直接認命。

馬車不急不緩的停在張府門口,黛玉幾人在丫鬟的攙扶下下車。

門外,車來車停,人留車走,嬤嬤們忙引著隻剩下往府裡走的姑娘們。

素心、黛玉、賈琋下了車就帶著雪雁、司琪、入畫往府裡走,賈璉並小廝跟在後麵。

素心、黛玉看見李思走在前麵,帶著賈琋走上前去,“思思,好巧啊。”

姐妹們雖隻有一麵之緣,後來書信不斷,倒也不生疏。李思道,“黛玉,素心,好巧。沒想到我們最早見麵,郡主他們該羨慕了。”

素心指著賈琋道,“這是我四妹妹,寧國府的賈琋,叫她琋琋就好。”

又想賈琋道,“工部尚書家的李思,叫思思姐姐。”

賈琋道,“思思姐姐好。”

李思隻有哥哥,看了乖巧的賈琋道,“真好,真羨慕你們都有妹妹。”

幾個人談笑間走向學堂。

比起林氏女學園林式的風雅,張氏女學帶了京城的端肅。

院門上寫著“張氏女學”四個大字,裡麵是並排的幾間方方正正、黛瓦飛簷的房子,牆邊種著幾杆翠竹。

幾人整理衣服,端肅神情進入學堂,張閱、孫芷、衛若竹、沈安、並白夫人已經坐裡麵等著了,幾人進去向白夫人請安,“學生見過先生。”

白夫人調侃道,“姨母、舅母都不叫了啊。”

素心、黛玉、李思連忙道,“這不是叫先生正式嘛。”

白夫人笑道,“快選地方坐著。”

不一會兒,楚楠、楚檸、蔣易和表妹楊梧,陸沅和表妹宋靜也來了。

學生到齊,各就各位,白夫人站起來,道,“學生們,我叫白涵,你們喚我白先生就好。”

一水兒碧襖藍裙的姑娘站起來齊齊行禮,道,“學生見過白先生。”

白先生道,“快坐下,不必客氣。你們都是我的後輩,今後我來負責女學的一應事宜,你們有不懂的儘可找我解決。”

姑娘們應諾。

白先生又道,“你們大都認識,但也有不認識,我念到名字的站起來,讓大家都認識一下。”

停了一下才叫道,“衛若竹、楚楠、楚檸、林黛玉、賈素心、張閱、沈安、蔣易、楊梧、宋靜、孫芷、陸沅、賈琋、李思。”

姑娘們聽到白先生念到自己的名字,便站起來,微笑行禮。

白先生看著底下姣花軟月般的女孩們,笑了笑,“我知道你們自己在家也都跟著父母、兄姐讀書,讀了什麼、讀到哪裡,隻是深淺不同,這個我們稍後了解,安排課業時,我們會考慮你們的進度,不用擔心跟不上其他學生的進度不知所雲,也不用擔心遷就其他學生進度浪費時間。現在,我想讓你們想一下,你們來這是為了什麼?”

姑娘們茫茫然不知所措,不知先生這個問題的目的是什麼,怕答不好,先生失望;又怕答錯,隻保守的答道,“自然是為了學習知識。”

白先生問道,“學到知識你們要做什麼?裝點自己的門麵?找一個優秀的丈夫?結交人脈?或者隻是父母的要求?”

師徒幾年,林黛玉更了解白先生,知道她不是那等平常女子,直接道,“為了有朝一日能夠掌握自己的命運,為了改變天下女子被夫權、父權、子權壓迫的命運,為了讓女子與男子一般自由的活著。”

黛玉這一番話,幾近於“為天下女子而讀書”,震耳欲聾,激發出那些女子或被迫、或自願藏在心底的想法。

沈安第一個響應,道,“我要好好讀書,文武雙全,不再讓人覺得將門女子都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蠢貨;要建立女子軍隊,馬踏山河,把匈奴打回草原,讓天下人知道,女子與男子並沒有什麼兩樣,男子能做到的,我們女子同樣能做到。”

白先生鼓掌,“好,有誌氣,你們呢。”

李思道,“我要重現墨家風采,要研究出更厲害的武器,震懾敵國。”

蔣易道,“我要成立女學,讓千千萬萬的女子像男子一樣,有書讀。”

張閱道,“我要賺錢,讓女孩子有活乾、有錢掙,為女孩子們掙出一條出路。”

楚楠道,“我想要擁有權力,為天下女子賬目。”

陸沅道,“我也要辦女學,我們一起加油,把女學開遍大楚。”

素心道,“我想要去做好事,去救一個個受苦受難的女子。”

……

楊梧、宋靜同為女子,聽著也被感染,想要為女子儘一份力。雖然現在還不知道要做什麼,但她們有這個想法,以後一定會走出第一步。

白先生早先在攝政長公主身邊做過女官,長公主也有意改變女子地位,隻是失敗了,最後遠走異國,她們隻能斂起鋒芒,現在看著孩子們也有了這樣的誌氣,突然想看看她們能走到哪一步,但也隻是道,“你們都很有誌氣,先生希望你們攜手同行,互幫互助。最後告誡你們一點,彆漏了形跡,開始做的時候,要在世人接受的底線內行事。”

姑娘們齊聲道,“學生謹遵先生教導,我們一定會做到。”

白先生拿起手邊的卷子,讓張閱發下去,每人一份。

白先生道,“認真填,我會根據你們的答卷判斷你們的學習進度、學習目標,為你們安排學習內容。”

姑娘們埋頭苦答,白先生在前麵看著,時不時轉轉,看看她們的答題狀況。

一時間一晃而過,待姑娘們把卷子都交了,已至正午。

白先生道,“鑒於每日來回不安全,我已經和你們母親都說好了,未來上學實行住宿製,上十休一。我已經收拾好了兩個院子,下午讓閱閱帶你們過去選房間一人一間,選好後,回家收拾行禮,後日開始上學,後日一早,或明天下午來都行。不過,隻能帶一個丫鬟。”

說著,白先生拿著卷子走出學堂,邊走邊說,“走吧,現在去用膳。”

姑娘們早有準備,但事到臨頭,還是有些不知所措,一邊覺得每日和姐妹們一起十分不錯,一邊又舍不得家人,隻得答是,先跟著白先生去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