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赦聽了賈璉一行回府,早早在書房就等著。
不同於林海書房的滿室書香,賈赦的書房倒沒多少書,多的是古玩古扇,端的滿室奢華。
賈璉徑直走到書房,叩門的手久久未能動作。
他覺得,今天的書房格外寂靜,沒有曾經的紅袖添香的喧嘩和刺鼻的酒氣,頗有一種物是人非,走錯地的感覺,躊躇不已。
可外麵管家說了大老爺等著他,不存在走錯的可能,不過是他近鄉情怯罷了。
賈璉的手還是叩了下去,賈赦喊了一聲“滾進來”,賈璉就麻溜的進了書房。
賈赦如今四十出頭,看著不過三十出頭的樣子,還殘留著幾分年輕時的俊朗,隻是過於頹廢。
早年他與妻子情投意合,一生一世一雙人,生了兩子一女,又是國公府繼承人,愛好風雅,也玩出了名堂,人生贏家不過如是,他隻需瀟灑,甚至不需奮鬥。
可是,一朝巨變,大半個朝堂卷入爭端,嶽家敗了,父親死了,爵位被削了個底朝天,長子、妻子前後離世,太亂了,甚至查不到是陰謀還是意外。
孝期過了,他依舊沒有走出來,甚至忘了次子幼女,隻將她們托付給母親,最後更是沉迷酒色,越來越頹廢。
後來雖娶了邢氏為續弦,也隻當她不存在。
直到收到幼妹的死訊,他仿佛從夢中蘇醒,回首已經十多年,兒子廢了,女兒懦弱,又想起小舅子、妹夫在揚州為官,趁著奔喪把兒女托付了過去。
兩年未見,看著進來的兒子,仿若脫胎換骨,感歎果真長進了。
賈璉進來行禮道,“兒子給父親請安。妹妹她們熟悉休息去了,兒子就先過來看看父親。”
賈赦聽見兒子喊“父親”而不是“老爺”,竟然欣慰了一瞬,他知道自己不是好父親,兒子卻是孝順的,這次從江南回來,曾經的幾分疏離也消失了。
賈璉又把林海的信遞給賈赦,賈赦收過信後並未立即打開,隻問道,“你姑父怎麼樣?這兩年在姑蘇都做了什麼?”
這兩年的經曆賈璉信裡多少,隻是想聽兒子親口說。
“姑父身體還好,這兩年表妹跟著大舅母鍛煉身體也好多了。”賈璉把這兩年的事情慢慢說來,“姑姑喪禮過後,姑父便安排我見了舅舅、舅母,先跟在姑父身邊曆練一年,後來姑父安排我在林家族學讀書,姑父給表妹請了先生,辦了女學,王氏和妹妹都跟著念書,都長進很多,也在江南交了很多好友,姑父還時常帶著妹妹和表妹去玩,參加學會。”
賈赦說道,“你姑父還是這性子,當年也常帶著你姑姑去。”又問道,“你舅舅,舅母們可好?”
“舅舅舅母們都還好。早先大舅母一個人沉寂,小舅母介紹大舅母去給表妹當先生,後來教的學生多了,倒也慢慢走出來了,現在好多了,這次和我們一同返京了。”賈璉道。
“你舅舅舅母都不容易。早先你外祖家出事的時候,隻你小舅舅剛剛入仕,和你小舅母外任沒有波及。你外祖、大舅卷入,百年家族毀於一旦,你母親懷了你妹妹,受了刺激,後來你大哥也病逝,最後難產走了。我們幾家都自顧不暇,很難照顧得到。再後來,就聯係的少了。”
說道最後,賈赦仿佛回到那些刀光劍影的日子,叮囑道,“你舅舅也是吃了大苦才有今日,如今對你很是儘心,你以後可要好好聽他的話,好好孝順他們才是。”
賈璉趕忙應是,倒是十分真心。
畢竟,自相認後,舅舅舅母們對她的教導、照顧一概不缺,比二嬸曾經的照顧不知真心多少。
或許,有些事情隻有有了對比才明顯。
二嬸一貫由著他,從不催著他學習上進,鳳姐兒曾經做的錯事並非沒有她的影子,妹妹更是被養的懦弱,好在父親讓她們去了江南,遇到了姑父、舅舅、先生,鳳姐讀了書,才有了敬畏,他自己也有了長進,及時補過。
不然,一直留在京城,不知會闖下什麼禍事,他們又會走到什麼地步,想想都覺得毛骨悚然。
好在,一切都變了。
這廂,王熙鳳、素心、黛玉簡單梳洗休息後,來到了東院,先去給邢夫人請安,幾人聊了聊在江南的見聞,邢夫人又叮囑黛玉“當自己家,彆外道”雲雲,才放他們去見賈赦。
三人進入,先向賈赦請安,賈赦趕忙叫起。
王熙鳳是兒媳婦,要避嫌。對女兒和親外甥女,賈赦可就親切多了。
賈赦看了女兒連連讚歎,“好,好,這會子總算是個大家姑娘了。回去把你那一院子的牛鬼蛇神趕緊收拾了,特意給你留了練手的。”他也慚愧,忽略了女兒,隻是不好向女兒認錯。
隻對黛玉說“以後有不方便的隻管來找舅舅。舅舅給你做主。”又說道,“聽說你張家大舅母是你們老師,過兩天我帶你們去拜訪張家,要是還要上學,保準給你們安排妥當。”
說罷,讓隨從拿來給黛玉、熙鳳、素心準備的表禮,給黛玉的是孤本,給素心的是棋譜,給熙鳳的是一本律法書,又給了許多首飾讓她們拿著玩;後麵,又給了賈璉一萬兩銀票,讓他打點前程,給了黛玉、素心、熙鳳各一千兩做私房,黛玉推辭不過,才收下。
說完便讓幾人回去休息。
黛玉三人離去,賈璉又說起林海給賈母的銀票,賈赦隻說“你姑父的心意,還是交給老太太定奪。”
賈赦又擬了後日拜訪張家的禮單,交待賈璉辦理。
出了東院,王熙鳳便帶著黛玉、素心去榮禧堂拜訪王夫人。
黛玉看了賈赦、賈政他們住的院子驚疑不定,怎得襲爵的大老爺住東院,二老爺住主院,這般不會惹人非議嗎?隻想“難道這便是母親說的外祖家與彆家的不同嗎?”
三人也相處了一段時間,看表情便知黛玉得想法,隻解釋道,“到如今,大老爺的爵位已住不了主院,又無意搬離東院,二老爺也隻是為了方便孝敬母親,住在偏房。”
黛玉表示理解。
進入榮禧堂,黛玉已經收起自己的震驚,丫鬟把三人迎入廳裡,王夫人剛處理完事情,細細問了幾人這兩年的經曆,又說“熙鳳回來了,要她趕緊接手管家事宜”,儼然管家是一件燙手山芋的樣子。
熙鳳也推脫,隻說旅途勞頓,初初回京,還要走親訪友,能者多勞,讓二太太多管段時間。
王夫人又拉著黛玉細細叮囑隻當自己家,表哥寶玉頑劣,長在後院,怕冒犯黛玉,讓黛玉海涵。
黛玉隻說男女有彆,現在都大了,她在內院,見不到表兄,自然無礙。
王夫人又說,“你二舅舅還未下值,晚上一起在賈母那吃飯拜見就行。”
看著時間不早了,幾人告辭。
王熙鳳回了院子,支使丫鬟們向各院派送禮物特產,又向丫鬟平兒了解這兩年府裡發生的事。
素心回了院子,兩個妹妹和丫鬟們早早等著,從小一起長大,素心離開兩年,雖有書信往來,但到底不多。
素心和兩個妹妹講起在姑蘇的事情,說女學,說棋社,說先生,說舅舅舅母、表妹表弟……姐妹三個一說就停不下來,等到丫鬟了喚他們用晚膳,才看看停下。
探春和賈琋對林家女學很感興趣,纏著素心說女學的事,聽了後卻頗有些不是滋味,他們的父親都還不如大老爺,一個窩在道觀裡不出來;一個古板迂腐、基本不管女兒;大老爺還會給女兒找個出路,隻是都不如林姑父,會奔波兩地照看女兒,會給女兒請進士當老師,會因為女兒的請求辦女學……
很多人家母親都不會這般對待女兒,更何況父親,更難得了。
若從來都沒有,倒也正常。
可身邊出現一個特彆的,頗有些羨慕。
早先梅染常跟著賈敏來賈家,這次便跟著過來管事,黛玉回來的時候,梅染已經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黛玉回來後也沒有立即去休息,梅染帶著她參觀鶯時院,小廚房、會客廳、書房、臥房、琴房、花園、亭子應有儘有,給黛玉說著聽來的賈敏往事。
聽說,賈敏最愛夏天在亭子裡和閨蜜喝茶下棋,最愛雨天在親自裡觀雨,冬天又在亭子裡圍爐煮茶,說賈敏興致來了會在小廚房做一兩道小點心,說花園裡四季盛開的花和賞花宴,又說著收拾收拾小廚房,方便給黛玉做些江南小菜、小點,讓黛玉時時吃到家鄉風味。
黛玉聽著,好似與少年的賈敏相逢。
細細參觀過,但她卻感覺不到賈敏的影子,主人已經走了太久。
雪雁、逢春看著黛玉難過起來,忙上前寬慰,勸著黛玉去休息。
黛玉從善如流,回了房間休息,不一會兒,就睡了過去,或許,因為在母親的地方,十分安心。
醒來時,賈家三姐妹剛好來叫她一同去賈母處請安用膳。
黛玉醒來,簡單梳洗後,就和三姐妹一起去了賈母院子。
路上,她們都對黛玉的到來表示了熱烈歡迎,又問了許多林家女學的事情,黛玉一一答了。
到賈母院子的時候,其他都還未到,賈母把姐妹四個喚到身旁,又連連說黛玉受苦了,摟著黛玉,動情的說“你娘走了,也就留了你這麼點的念想,我早早就想接了你過來,偏偏你爹說要你守製讀書,你又身體不好,也不怕把身體熬壞了,我不知道多擔心。”
黛玉聽了趕緊說道,“外祖母,是我想給娘守孝,陪著娘。再說,娘親最後還記掛我念書的事呢。我早先的老師補了官走了,後來甄先生要搬家,爹爹特意邀請了甄先生來姑蘇教我的。再後來,孔姨又介紹了白先生,跟著白先生鍛煉、養生,孫女現在身體徹底好了呢。”
賈母連連說好,歎道,“惟願我兒無病無災的。”像是在說黛玉,又像是說賈敏。
賈家三姐妹不時插個話,閒話間,邢夫人、王夫人、李紈、賈蘭、賈琮、賈環、賈赦、賈政、寶玉都陸續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