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又入了夢。
這次,沒有母親,沒有爹爹,也沒有弟弟,隻她一人。
她好似到了仙境,一條河流水潺潺,擊打著河畔有個石頭,清靈悅耳,河邊綠草如茵,仙氣四溢,還有小獸出沒,明明從未到過,卻如同相逢,好似歸家,可明明不是家。
黛玉席地而坐,“要是娘親、弟弟也在這就好了。我好想他們。”
眼前不禁浮起母親的慈顏和弟弟的笑顏,潸然淚下。
黛玉坐了一會兒,愁思漸緩,想起爹爹,緩緩起身,憑著感覺悠悠蕩蕩地飄了起來,找起回家的路。
綠樹清溪,仙音嫋嫋,卻無人跡。
黛玉一路看來不免有些悵然,“這裡雖無人煙,卻實在有趣,如果娘親、爹爹、弟弟都在,在這裡過一生也不難過,強過人間離彆,生老病死。”
正胡思之間,忽聽山後傳來歌聲,風月如流水,何必惹閒愁。
黛玉不懂,卻也聽出其中得悵然。
黛玉正要前去拜訪,便見一個仙姿佚貌的姑娘翩躚而過,端的與旁人不同。
黛玉忙上前施禮,問道:“姑蘇林黛玉見過姑娘。這是哪裡?將往何處去?我該如何還鄉?”頓了頓又道:“本不該如此失禮,隻是家慈剛逝,肝腸寸斷,牽掛萬千,若能,望乞送歸。”語畢,又施一禮。
仙姑攬過黛玉的肩膀道:“吾乃太虛幻境警幻仙姑,你我姐妹,實在不必客氣。”又看了看黛玉,頓了頓道:“妹妹還請節哀,姐姐見了都心疼的不得了,令慈令尊見了不知多難過。”
黛玉道:“謝謝姐姐安慰,隻是情難自抑。”
仙姑又道:“今與妹妹相逢,實非偶然。此離幻境不遠,僅以自采香茗一盞,邀妹妹一聚,可否?”
黛玉聽了,堅定的搖了搖頭,拒絕道:“隻是我記掛母親,肝腸寸斷,無有遊樂之心。再者,家裡唯我和父親二人,如今我在此方,隻怕錯過許多,無法儘最後一程孝心,怕老父一人孤單。”
警幻道:“妹妹想差了,你尚昏迷,此番遊閉自然清醒,無有絲毫耽擱。再者,姐妹們怕你哀毀過度,惦記著引你疏散疏散哀傷之情。更何況,今日時機難逢,錯過此生再無。”
黛玉聽罷,隻得從了,道,“感卿盛情,豈敢不從。”
隨仙姑而去,一路雕欄玉砌,人間難見,想來皇家亦無此番風流氣派。
至“太虛幻境”石牌前,警幻仙姑做出邀請的樣子,“可算到了。妹妹早先也常來常往,如今隻做舊地重遊便可。”
黛玉看了四下的牌匾,心下自思道:“果然不負仙境之名,一牌一匾自有深意,道儘人世苦難事。”又想道,“原來如此,真假、有無互相轉換,無恒定,是為‘太虛’,‘太虛’為‘幻’。古今多少情,親情、友情、男女情……無窮無儘,比天高,比地厚;風月大抵是男女情,風月成摘情難償,自然成癡男怨女,隻不知父母算癡男怨女嗎?會成為癡男怨女嗎?癡男怨女算好?還是不好?生前多少情誼,死後都化作虛無。”想到這,黛玉思及母親,又有些難過。
母女情誼,今生難忘,此生銘記,那邊一直存在。
黛玉隻此一想,有些了悟。
黛玉隨警幻仙姑進入二門,走過各司,問道;“姐姐,薄情司、秋悲司,都好生淒涼,不知所司何事,可方便告知?”
警幻道:“天下女子的過去未來,爾如今肉眼凡胎,先知未必是福。”
黛玉聽罷,思道;“若早來,若能知,想來能改變娘親和弟弟病逝的結果,隻是,因果循環,福禍相依,又哪裡是好改變的。若改變,萬一帶來更大的禍患怎麼辦?可難道害怕,一點也不改變嗎?想來還是不知道的好,不慮因果,自在行事。”
幾年前,警幻也曾受榮寧二公之托,引黛玉之表兄,金陵賈氏名喚寶玉者遊覽幻境,耐不住他的央求,讓他在薄命司隨意看過,恐他泄露仙機泄露,早掩了卷冊,未讓他看完。誰知他是萬事不過心的性子,這幾年倒也沒甚大礙。
隻顧慮黛玉聰慧勝寶玉多矣,又細心多思,便早早了了她的心思,引她四處粗攬。
路過薄命司時,黛玉見到兩邊所書,定在原地,久久不能抬步。
黛玉知道自己天性多愁,感花落淚,見雨思愁,恍然明白自己不過庸人自擾之。有人看見花開,有人看見花落,有人看見秋實,有人看見秋葉……看見的不同,產生的結果自然不同。
更何況,我悲花,花卻不一定悲自己。
警幻看著黛玉發呆,笑著向黛玉道:“快隨我去見見諸姐妹,他們都等急了,可彆在這打悶葫蘆!”
黛玉收起思量,連連道惱,恍恍惚惚間隨警幻來至後麵。
所見之處富貴逼人,異草芬芳,花香馥鬱,卻不見俗氣,唯顯仙靈之氣。
黛玉連連讚道,警幻笑道,“還要謝過妹妹指點。”
說罷,警幻朝屋內笑道:“姊妹們,快出來迎接貴客!”
話音未落,屋內頃刻間飄出幾個仙子來,停在黛玉身旁,拉著黛玉道:“姊妹們等了又等,可算把妹妹盼來了。”
又各自自我介紹,拉著黛玉的是熱情若驕陽的癡夢仙姑熱情若驕陽,隨後的鐘情大士爽利若春風,引愁金女清淡若秋菊,度恨菩提冷傲若冬梅,四季風華儘占。
偏偏都對黛玉誇了又誇。
黛玉聽如此說,被唬的臉都紅了,連連道謝,心中油然而生親近之感。
警幻忙攜住黛玉的手向眾姊妹道:“前兒個誤了我姊妹相聚,這不找機會便攜了妹妹前來相聚,可能贖我前回之罪。不過姊妹們莫胡鬨,妹妹剛剛亡母,正難過兒,可要好好安慰妹妹,要是犯了忌諱,可彆怪我不給姊妹們求情。”
說畢,攜了黛玉入室。黛玉聞一縷幽香,姊妹們向黛玉殷殷介紹:“此香‘群芳髓’,曾是妹妹愛物?妹妹覺得如何?”黛玉聽了,隻歎珍奇難得,“怪道我覺得似曾相識。”
已而大家入座,小嬛捧上茶來。
黛玉品過,自覺清香純美,問道,“這便是姐姐所說的自采香茗吧,可有名字?”
警幻道:“妹妹聰慧。此茶名‘千紅一窟。’生在放春山遣香洞,我們閒時采來炒製而成,又在清晨采仙花、靈葉之露烹煮而成。”
黛玉聽了,點頭稱讚巧思,又道,“隻是悲了些,千紅一窟,千紅一哭,何至於此。”不覺沾濕眼角。
度恨菩提道:“世人多以花喻女子,女子一生又何嘗不是如此,不過一窟,不過一哭。世人推崇全福,可真正全福的女子有幾個?”
眾姊妹們連連歎息,又引黛玉參觀起來。
黛玉想,她不服。
父母皆歎她勝世間男子多矣,卻不以為傲,反而常常替她擔心,她不懂,可她總會懂。
她想,她懂得那一天,一定要做些改變,為天下隻能一哭的女子。
隻看房內,無所不有。黛玉看畢,連連稱讚。
可壁上所掛一副對聯,寥寥數字,寫遍女兒無奈。
女子一生,大抵有無數無奈,連仙子都如此,何況人乎?
少刻,仙姑們帶黛玉來到宴廳,想必顧及黛玉喪母,不見豔色,一片素淡,宴上不見酒肉,唯見果蔬。
黛玉見此十分感懷。
以果飲代酒,謝過各位仙姑。
警幻見此介紹道:“此飲‘萬豔成杯’,乃百花蕊、千果漿、萬木汁、鳳乳調和而成。”
黛玉稱讚其巧思,卻不免為其名而傷懷。
雖然她喪弟、喪母,但生於鐘鳴鼎食之家,自幼受寵,除卻親人離彆,其他的難過多處於天性,讓彆人看,大抵還要說一句“為賦新詞強說愁。”
她能懂“群芳髓”、“千紅一窟”、“萬豔成杯”都是女子的苦淚,但她想不出是怎麼樣的苦淚才稱得上。
啜飲間,又有舞女上來請問演何詞曲。
警幻想著黛玉新喪,本想拒絕,卻又想起日前寶玉不曾悟,今日不妨送絳珠妹妹場造化,若能改變結局,為姐姐妹妹們做些什麼,也是善果;若無法改變,也是善因,儘了姊妹情誼,便道:“等會,待我們說過,再將日前演過的《紅樓夢》十二支演上來。”
警幻便向黛玉說道:“此曲玄妙,非此中人,難聞其妙。”
又取了《紅樓夢》原稿遞給黛玉,“今日姐姐送你一場造化,彆負了我一腔心意就好。”一邊示意舞女們開始演唱。
黛玉揭開原稿,目視文,耳聆歌。
舞女們得了示意,慢歌道:“開辟鴻蒙……”
直至歌完副曲才退去。
黛玉歎道:“此吾外祖家事。好一似食儘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娘親若知道,肯定難過。”
警幻道:“妹妹聰慧。”
警幻說畢便不再言,隻一揮袖,黛玉便覺回到初時,祖父母、外祖父母皆在,她與父母皆身體康健,時間緩緩流逝,她隨父母輾轉多地為官,六歲時有了弟弟,身體康健聰慧,一家和樂,彆無遺憾。
黛玉也沉淪其中,漸漸忘了現世,不願醒。
直至夢中母親去世,那時,她已經老了,父母、弟弟都在,也嫁了人,一生和樂,沒有波折,幸福的有點假,隻是舍不得母親,自己騙自己。
黛玉回過神來,淚流滿麵,說道:“謝姐姐贈我一場夢。”
警幻道:“生老病死本是人間常態,生死死生,生是一開始,死又何嘗不是另一場旅程的開始。若有緣,你與賈夫人自會相逢;若無緣,左不過對麵不相識。你們能有母女緣分、情分,自然緣分深厚,不必悲傷。往前走吧。”
語畢,不再贅言。
邀黛玉與眾姊妹閒遊,至一偏僻處。
荊棘遍地,虎狼出沒,大河黑水肆虐,又無橋梁可過。隻遠遠見一木筏,上有一灰衣侍者撐篙,一青衣居士掌舵。
荊榛遍地,狼虎同群,忽爾大河阻路,黑水淌洋,又無橋梁可通。
警幻道:“看來我們到了迷津,掌舵的是木居士,撐篙的是灰侍者,隻度有緣者,看來是妹妹的緣法。不妨一試,不負你此前所悟。”
黛玉方欲回言,耳邊水響如雷,一夜叉般怪物撲麵而來。
一刹那黛玉反應不能,醒來是她的床榻,仿佛經過萬千美夢,又仿佛曆過萬千劫難。
醒來,隻覺做了一場美夢,夢裡娘親伴著她長大,直至白發蒼蒼。
她還記得,明年上巳節,他們一家三口踏青,爹爹送了娘親一支芍藥,娘親臉上綻開的笑容,明明,娘親最愛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