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1 / 1)

林海一夜守著賈敏。

想著曾經,想著未來,想著現在。

想著他們後來的談話,他不想她說,又不忍攔她。

“林郎,相遇好似還在昨日,卻已走到最後,我不後悔,隻是遺憾不能與你白首,遺憾留下你一個形單影隻。你要長命百歲,看著黛玉長大,成親生子。”她說的斷斷續續,聲音微淺卻堅定。

“我會的,你放心,放心,我們都會好的,我會照顧好黛玉,讓她開開心心的過一輩子,做她想做的事,活到白發蒼蒼。”林海微哽。

賈敏繼續緩緩地說道,“我本想著以後送黛玉回賈家,我母親在,總會護著黛玉,又有姐妹們陪著長大,也全了黛玉喪母長女無人教養的名頭,京裡也有很多故舊,我都去了信,多少會照顧黛玉。”她頓了頓,斷斷續續地說道,“黛玉和寶玉青梅竹馬的長大,以後總不會虧待黛玉。可我終究沒怎麼見過寶玉,不想把黛玉托付一個脂粉堆裡長大的孩子。縱使母親說的再好,我還是不放心把我的黛玉托付過去,更何況我出閣前與二嫂有些不睦,我擔心她不會善待黛玉。”

“我在,敏敏,以後都看黛玉意願,總要黛玉願意。”林海承諾,又說道,“之前賈兄告辭,後來也沒有功夫為黛玉尋找先生,黛玉隻能跟著你我學習,有問題等我們閒暇時解惑。你還記得姑蘇閶門的甄兄嗎?”

“記得,他和甄嫂子伉儷情深,又都人品俊逸,你還讚甄兄神仙中人,引為知己呢,隻是他們也子嗣艱難,年近半百才得了一女,那年他們家女兒走失,恰巧遇上我們,如今一家三口也算圓滿。”

林海接著道,“前些天你身體不好,不想瑣事影響你修養,就沒給你說。我與甄兄常有書信往來,他們帶女兒回家後遭了火災,好在人都沒事。現在住在莊子上,隻是年景不好,他們又不善經營,前段時間來信說有意變賣家業,搬去大如州投奔嶽家。我收到信後便去了信,邀請他來維揚,讓黛玉拜甄兄為師,以後黛玉在家讀書,與甄兄家姑娘同伴學習,我借著公務之便,閒暇也能帶她出去四處看看,到京裡,出去就不那麼容易了。”

賈敏聽著露出喜色,“以後,他家姑娘也可以和黛玉一起上學,師姐妹一起長大,和親生姐妹也差不離,她們也可以互相扶持,甄嫂子就是黛玉師娘,也能全了黛玉教養。”

“甄兄才學過人,也是中過進士的,隻是誌不在官場,後來才辭官歸家了。若甄兄能答應,黛玉必然受益匪淺。良師益友皆得。”

“我總是不放心她的,也不放心你。遇見你,是很幸運的事情,我們過了近二十餘年,走過很多地方,看過很多事情,我沒有什麼遺憾,我隻是愧疚難過,留下你,留下黛玉。”賈敏的語氣難掩悲傷,但又透出幾分平靜,“我多想陪著你,陪著黛玉長大,為她選佳婿,看她一生美滿,可是如今,我要去見玄玉了……如果以後有合適的人,就娶了她,要對她好,彆孤孤單單的……”

林如海隻是握著她的手,緊緊地,不言語,如果說話,想必不成聲。

想說,哪有彆人,隻有你,隻想和你白首,可到底不想她不放心。

她絮絮的叮囑著,仿佛要把後半生的叮囑一次告訴他。

她想說他好好的,長命百歲,她去找玄玉,他們一起等著他和黛玉,百年千年,她都願意。

隻是她不能說,不忍他孤苦半生。

守到最後,賈敏在夢裡靜靜地走了,林海在夢外默默地守著。

天還未亮,守夜的丫鬟進來看,原來賈敏已經走了,哭了出來,其他丫鬟也陸續進來。

林海疑惑,她們在哭什麼,她們在哭她。

才反應過來他握著的手已經涼了。

這時,絹紈強忍著難過把纊遞給林海,林海把纊放在賈敏口鼻處,果真已經沒有了氣息。

頃刻間,林海也淚流滿麵。

林海出門上屋麵向北方呼喊“敏敏”,企圖召回賈敏的靈魂,聲音由大到小,直至嘶啞,久呼不醒,他才在隨從、丫鬟們的勸說中下屋回房。

賈敏的後事早就預備妥當,丫鬟們與賈敏多年情分,傷心不已,一邊打起精神,有條不紊的取來煮過的淘米水、壽衣;一邊瞅空換下近日為衝喜穿的亮色衣服,換上素衣……

林海回屋後,強忍著難過,在丫鬟的幫助下為賈敏淨麵、沐浴、換上壽衣;又往嘴裡放入米和碧玉做飯含,最後為賈敏理了理頭發,才戀戀不舍的讓出地方,讓丫鬟們給賈敏整理遺容。

林海自己則出了臥室,安排仆從搭設靈堂,安排隨從去衙門告假,通知林氏族人,向親朋好友報喪……

黛玉夜裡做了一個美夢。

夢裡,她一覺睡醒後,雨過天晴,陰霾散去。

她去請安的時候,娘親痊愈了,他們一起和和美美的用過早餐,去寺廟還願,吃素齋,去遊西湖,逛街市,買娘親喜歡的桃花酥,買她喜歡的荷花酥,參加詩會,興儘才歸。

夢醒的時候,她還意猶未儘。

大概好夢的原因,黛玉醒的比平常早點,天還未亮。

“逢春,知更。”逢春聽到呼聲,看了看窗戶,外麵還黑著,走進去,倒了杯水,“姑娘怎麼這麼早就醒了,先漱漱口,喝點水。”

知更慢了一步,問道,“姑娘,天還未亮,您再睡會。今天要穿那套衣服,我先準備著。”

“不了,伺候我起身。蝶穿桃花的那套。”黛玉說道。

“夫人之前做的那套,姑娘可是一直沒舍得穿。”知更問道。

“對,娘看了指定高興。我昨晚做了夢,娘好了,娘一定好了,你們這就伺候我梳洗,快點收拾好,我要早點去看娘。”像是說給知更,又像說給自己。

知更聽了,趕緊取了衣服放在熏籠上,挑了桃花香點上,愣是在秋天熏染出春意,想著姑娘把春穿在身上,讓夫人見見,病裡也心情舒暢。

看逢春伺候黛玉梳洗,又出去找值守小丫鬟,讓趕緊去知世閣打探消息。

知更和逢春想著還早,不好讓姑娘摸黑出門,也就沒有叫彆的小丫鬟進來伺候,兩個人慢慢的給黛玉梳妝,挽發。

正挑選首飾,外麵小丫鬟小聲喚著,“知更姐姐,出來下。”

知更看是去賈敏院子打探消息的小丫鬟含霜,又想著時間還早,就放下出去了,隻是嘀咕著怎麼不進來回話。

知更一出去還沒問話,就被拉著走,含霜看離姑娘臥房遠了,嘩一聲的哭了出來,“知更姐姐,夫人去了,姑娘那怎麼辦?府裡已經動起來了。”

知更聽罷木了木,趕緊反應過來,“我去攔著姑娘,你去請老爺。”

含霜走後,知更揉了揉臉,換了副表情,去找雪雁和子規,幾人又哭了一遭,讓她兩去屋裡候著,拖著黛玉;又去喊醒小丫鬟們,讓換了院子裡的鮮豔裝飾,安頓好後才回了黛玉身邊。

這時,夜色已經慢慢退去,幾個丫鬟正圍著黛玉梳妝,比劃簪子。

“我記得夫人給姑娘用藍水晶打了副首飾,還有套白珍珠的,都在庫房收著,剛好和姑娘今天的衣服相配,雪雁去找一下,都拿過來。”知更插話道,又向雪雁使了個顏色。

“我知道那個,我去取。”雪雁說著就走了出去。

黛玉道,“先換衣服吧。”

“姑娘,我剛出去看了,突然降溫了,粉色那套太冷了,不如穿月初做的那套藍襖白裙,還是夫人吩咐做的,剛好穿去給夫人看。”知更問。

“好。”黛玉沒什麼意見。

知更拿來衣服,和逢春伺候黛玉穿上。

穿好衣服雪雁還沒來,黛玉有些不耐煩。

“姑娘,雪雁那怕出了問題,我去看看,姑娘要不先傳飯。”逢春看了趕緊說。

黛玉垂頭,狀似思考了下,“不了,就這樣,不等了,我現在就走了。”

或許黛玉察覺了什麼,或許母女連心,她站起來就往出走,逢春和平常跟著黛玉行動的小丫鬟也趕緊跟著。

“姑娘,等等,今天天氣冷,你等我拿來披風穿著。”知更說道,一邊回身去拿。

她可能從沒有這麼機智應變過。

她不敢讓黛玉知道,也不能讓黛玉起疑。

這時,林嬤嬤進來了。

她是林家家生子,早先在林老夫人身邊伺候,嫁了管家的兒子;又和夫人差不多生子,做了黛□□母,一向把黛玉當心肝。

前幾日病重,回家養病,昨下午回來了,今早早就來看黛玉。

“好姑娘,這是怎麼了?起這麼早?天可還黑著呢。”林嬤嬤一臉慈愛的看著黛玉,又橫眉冷對的看向丫鬟們“知更,逢春,都怎麼伺候的,怎麼讓姑娘這樣出門。”

“姑娘急著去看夫人,我們沒攔住。”逢春低眉回道。

黛玉沒回答,隻是邊走邊說,“嬤嬤病好了麼,今個兒先休息著,我先走了。”小丫鬟們隻能跟著走。

知更落後了一步,小聲告訴了林嬤嬤,不敢告訴姑娘,老爺那邊也沒有消息,隻好拖著,林嬤嬤聽罷身體晃了晃,強自鎮靜,趕緊跟著。

幾句話的功夫,黛玉已經出了院子,她走的有點快,已經能望見賈敏的知世閣。

看到院子門口壓著的白紙,心裡咯噔一聲,一股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她徹底拋棄了往日的儀態,衝向母親的院子。

黛玉到賈敏院子的時候,遺容已經整理好了,衣服也換好了,賈敏蓋著被子,靜靜地躺在床上,若不是……,仿佛隻是睡著了。

四個丫鬟守著賈敏,看著黛玉過來,有些不知如何反應,直接愣住了,又不敢攔她,隻能派人去找林海。

黛玉朝賈敏走去,慢慢的蹲在床邊,想著去拉母親的手,丫鬟們才反應過來,跑過去拉住黛玉,黛玉掙脫不了,摸不到母親,不能確認母親的溫度。

娘沒了?她不信,明明還好好的,她掙紮著想要去捂熱賈敏的手,卻不能掙脫。

看著眼前的一切,仿佛回到了弟弟走的時候,頃刻寒意入骨。

她想,一定是娘親的惡作劇,她隻是想給她一個驚喜,等她哭了,一定會起來笑話她是個愛哭鬼。

她甚至懷疑,是不是夢還沒醒嗎?

她閉了閉眼睛,仿佛這般噩夢就會走開,睜開眼睛還在床上。

可是沒有。睜開眼還是躺在床上的的母親。

她才反應過來,哪有夢,她再也沒有母親了,她甚至不能看她最後一眼。

在她夢到母親痊愈的時候她永遠地失去了母親,不自覺地淚流滿麵,軟軟的跪倒在地,耳邊傳來丫鬟的吼叫,“快去請大夫和老爺,姑娘暈倒了。”

林海行色匆匆的踏入院子,就聽到了丫鬟的吼叫。

林海知道黛玉醒了,那會他去了書房安排喪儀報喪,想著忙完再去當麵告訴女兒這個噩耗,可緊趕慢趕,黛玉還是已經去看賈敏了,林海轉身立馬趕往賈敏的院子,還是晚了。

林海抱著黛玉回了她的院子,隻是院子已經變了樣子,曾經鮮妍活潑的院子已經一片縞素。

李大夫到的時候,丫鬟們跪了一地。

林海又一次守在病床前,他後悔了,他應該守著他們的女兒,可卻不知道怎麼告訴女兒,存了逃避的心思,想著安排好妻子的喪事再說,讓女兒受了刺激……

李大夫把過脈,開了藥方,“問題不大,受了刺激,好好休息就行。”頓了頓,“姑娘體弱,怕支撐不了喪儀,你完了好好安慰。”

林海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