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是江南鼎鼎有名的人家,祖上曾功封列侯。
前朝末年,天災人禍你方唱罷我登場,林家家主隨明主揭竿而起,新朝初立,獲封“文信侯”,位列十二侯。
比起四王八公自然遜色,但也護佑一方百姓。
到了今朝,已過百年。
三代已過,四代獲恩多襲一代,爵位傳承已儘。
善因結善果,林家改換門庭已成功,林家第五代獨子林海弱冠之年中解元,不到而立中探花,現任兩淮巡鹽禦史,加蘭台寺大夫,屬帝王心腹。
林海是才子,是狂生,也是能吏。
雖未能革除種種積弊,卻也大大改善了兩淮百姓的吃鹽問題。
民生,非一兩位能吏所能左右。
今朝,恰逢其會,名臣得遇明君,有施展才能之機,江南得遇數位能吏,屬百姓之福。
天災不斷,但救助及時,讓街市不見淒清。
到了雨季,熱鬨的街市也轉向清冷。
仿佛要見證一樁哀事的起承轉合。
江南多雨,常年在江南的人幾乎不會因雨生愁,不會覺得春雨貴如油,也不會覺得秋雨愁煞人,不過常態,或許還會生煩。
今日,巡鹽禦史林海的府邸頗有幾分不同。
林家老宅是典型的江南園林,輕靈優雅,寫意風流,可似乎雨落下的力氣擠壓了空氣,平白多了幾分壓抑。
卻原來,簾外雨潺潺,簾內人黯黯。
賈敏出身將門,早年身體健康,也曾伴林海遊學,踏遍山川。
誰知幼女降世,一家歡喜的時候,皇子奪位,脫離皇上控製,未免釀成大禍,皇上甕中捉鱉,收拾參與皇子,最後,牽扯進大半個朝廷,波及臣子的身家性命,父親、公公接連去世,親朋好友受牽連者如雲,婆婆纏綿病榻一年後去世,死亡的陰影籠罩著他們久久不散。
守孝三年,出孝後進京又離京;不過三年,幼子出世,幼子夭折,女兒病弱,酸甜苦辣嘗遍。
雖有忠仆,但到底沒有長輩幫襯,家裡家外、幼子幼女,都靠他們夫妻,原還算康健的身體慢慢就壞了,撐到如今已經是賈敏心性堅韌了。
自打去年幼子夭折,賈敏就一直纏綿病榻,近日更是昏迷不醒,透著謝世之兆,府內氣氛十分沉重。
府內仆從都多了幾分謹慎,麵色嚴肅,行色匆匆,唯恐在這節骨眼出了些許差錯。
林海、賈敏夫婦素來待人和善,供奉的大夫儘心儘力,林海也多方延請名醫會診,都隻能拖延時間,讓賈敏過的稍微輕鬆點,換來一次次的失望。
不過是治得了病治不了命,就像一年前救不了林家小少爺一樣,如今他也救不了賈敏。
李大夫也曾殷殷叮囑林家夫妻好好保養身體,隻是,林府內外、江南鹽政、小女幺兒,又有那個不用林海賈敏夫妻殫精竭慮呢?
人力終有儘時,留了賈敏一年。
如今,李大夫已無能為力。
早先,林家一家住在揚州巡鹽禦史官邸,自打賈敏病重,才回到了姑蘇老宅,林海公務繁忙,幾處奔波。
這一年,賈敏病骨難支,林海分身乏術,他們都很痛苦,卻也還是笑著安慰彼此,寧願永遠這樣下去,隻要他們一家在一起。
他們都在強求,強求來的時日終究到頭了。
貧賤夫妻百事哀,他們不若貧賤夫妻曆經萬般艱苦,可相互扶持多年,其情半分不差。
簡單的離彆都讓人黯然銷魂,更何況生死之彆。
人間不足留戀,唯有親人,不忍彆離。
麵對噩耗,李大夫難以啟齒,斟酌過後還是隻說了,“老爺,太太大概就今晚了。”他頓了頓,建議道,“要不要喚姑娘過來。”
林海也早有預料,有種臨頭一刀終於劈下來的感覺。
終於,他留不住她了。
若有奸人暗害,他尚能為她報仇雪恨,可如今,他又能做什麼呢?
他隻能照顧好女兒,照顧好自己,讓她放心,百年以後一家再聚。
林海看著昏睡中的賈敏,神色安寧,但早被病痛折磨的變了樣子,想著,明明她那般愛美。
他無數次不忍,可還是打敗了私心,打敗了放不下,他們放不下彼此,也放不下女兒。
他清晰地記得早年父母都在的時候,也曾意氣風發,也曾離經叛道,最後都敗給了現實。
還記得,那年遊曆途中幫過一個疾病纏身的婦人,他們尚未經曆生死,不將生死看在眼裡。
那時,賈敏說“我以後就算死也要死的乾乾脆脆,纏綿病榻、掙紮求生、不由自己的樣子太難過了,折磨自己,也折磨親人,我寧願一了百了,早早了斷。”
那時候,有人為他們撐起整個天地,他也是狂生,無懼生死,隻求痛快,談及生死,隻有坦然;可如今,賈敏為了他和黛玉,她苦苦掙紮,時間還是到了……
林海默了默,“都下去吧,我在這守著。月白去看看黛玉,若她醒了,就帶她過來,若睡著,等她醒了再來。”
月白頷首,所有人都出去了。
隻剩他們,隻剩他和她。
林海又一次確定,他要失去她了。
這一刻,林海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氣,他握著她的手,額抵著她的手,任由情緒流淌。
林海從來不屑生死相隨的故事,林海與賈敏也沒有想過或談及生死相隨的話題,他們默契地希望另一個人能夠好好活著,他一直以為他會是先走的那個人,可真到了妻子走到生命儘頭的時候,林海反而不知道該如何反應,該如何走完接下來的人生。
林海還記得很多年前,他與敏敏還未相遇,他和大舅兄賈恩侯一個少年狂生,一個風流紈絝,都是京城有名的公子哥,雖然差了些年歲,但圈子那麼大,談不上知己,也有幾分交情。
賈恩侯與妻子情投意合,婚後斂去曾經的風流,規矩起來,他那時候其實不能理解風流如賈恩侯怎會因成親規矩起來,甚至覺得成親有些可怕,讓風流少年瞬間成為規矩的青年。
他少年得誌,有意效仿老師走遍天下,尚未想過成親,總是敬謝不敏,沒想到會與她一見鐘意,迅速成婚。
婚後,他和敏敏攜手走遍山川湖海,琴瑟和鳴。
五年後,他們回了京城,他參加會試、殿試,中探花、入翰林、進禦史台,一家共享天倫;又迎來了黛玉,他們林家三代以來唯一的女孩,再美好不過。
誰知一朝風流雲散,父親、嶽父接連去世,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們不怒,也不能怨。
京城風雨欲來,態勢複雜,嶽家閉門守孝,母親做主一家扶靈回南。
一年後,母親去世。出孝後一家回京,複職,任兩淮巡鹽禦史,加蘭台寺大夫。
又一年,玄玉出生,兒女雙全,夫妻恩愛,官途順暢,一切都好,仿佛陰影散去。
雖然,兒女體弱,要好好調養,可他們這樣的人家,不缺醫藥,總會好好養大孩子,看著他們長大成人,結婚生子,白頭偕老。
可誰知,一場風寒帶走了他們三歲的兒子,也徹底拖垮了妻子的身體。
他從來以為他們會一起到老,他會是先走的人。
那以後,想起大嫂去後,大舅兄頹廢痛苦的樣子,總有些怕。
……
林海憶起從前,從開始到現在,直到聽到女兒過來才回過神,整了整神色,回首輕聲道,“黛玉,快來。”
小姑娘大概因為體弱的原因,看著不過六七歲的樣子,穿著一套月白色的衣衫,上麵繡著蝴蝶花草,雅致又熱鬨,連她眉宇間的愁緒都減去幾分。
後麵跟著一串嬤嬤、丫鬟,都留著外麵。
小姑娘看見父親,很是歡喜;看到躺著的母親,又難過起來。
黛玉不過九歲,卻已經早早見過了弟弟的夭亡,又天性敏感,聰慧多思,已經預感到娘親快要離開她了
她知道娘親身體不好,弟弟走後更是一直喝藥,她好好管家、虔誠拜佛,爹爹尋醫請藥,都隻是為了母親好好養病,早日恢複健康。
可還是留不住她了。
黛玉擔心娘親,小跑到父親身邊,輕聲問道,“爹爹,娘親還沒醒嗎?”
林海聽著女兒語氣裡的小心,心裡陡然一慟,他們的女兒也不是無知無覺。
是啊,他們的女兒從來聰慧,如今也什麼都懂,他們不過都不想相信罷了。
他該怎麼辦,說道,“快了,你娘親快醒了,黛玉,我們等你娘親醒過來好不好。”
父女兩依偎著,等待著他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清醒。
哪怕不言不語,三個人的時光也顯得格外溫馨。
賈敏醒了。
床上憔悴的婦人甫一睜眼,儘是從容。
不懼生死的人很多,坦然說生死的人也很多,但又有幾個人真的到了生死關頭不見支絀呢?
賈敏也曾為了多活一段日子,為了多陪陪女兒丈夫,掙過命。
賈敏病重無數次想著,她走以後,她的女兒怎麼辦?她的丈夫怎麼辦?她年邁的母親怎麼辦?
丈夫續娶,她擔心新婦難為女兒。
丈夫不續娶,她擔心世人挑剔女兒教養,擔心他沒人照顧,怕他孤單。
送女兒回娘家,又擔心女兒受委屈,怕丈夫看著女兒未來有望,喪失生誌;又怕母親難過,又怕母親為難。
她多想陪著他們。
她終究爭不過命。
時間到了,賈敏也就坦然了。
“如海,黛玉。”賈敏輕輕的喚道。
黛玉開心起來,“娘親,黛玉想你了,黛玉怕。”說著撲倒賈敏塌前前。
林海撫了撫賈敏的手,看著賈敏的精神好了很多,卻遍體生寒。
父母死前,他多希望命運眷顧他們,原不過希望後的失望。
如今,他已經不敢有奢望了。
賈敏自然明白林海,她緩緩的看著女兒,微微的笑著,眼裡的從容褪去,漸漸浮現出很深很深的悲色,隻為了她的小女兒,她才九歲啊,“黛玉,娘親也想你啊”
黛玉說道,“娘親,我過來的時候下著雨,看到花園裡的殘荷,很有意境,不由想起娘親曾經教我讀李商隱的‘留得殘荷聽雨聲’,想讓娘親也看到。”臉上浮起一抹期待,“等娘親身體好了,我們和爹爹一起去看好不好?”
賈敏林海自然不願意女兒失望,齊齊答應。
“那我們說好了,拉鉤。”黛玉說著,一隻手勾了下賈敏的手指,另一隻手勾了下林海的手指。
賈敏伸手點了點了黛玉的額頭,“鬼靈精喲,娘親什麼時候騙過你啊。”又不由泛起悲意,她注定要失信於女兒了;她也知道,女兒不隻是想讓她看景,是惦念她的身體,想她恢複健康。
黛玉笑著又說著,“娘親,阿閱昨天給我送了京裡來的新鮮物件,孔姨還帶了話,說等你好了,接我們一起去玩。今天莊子上送了新鮮果子,我也給阿閱和孔姨送了些。”
賈敏說道,“黛玉做的好,阿閱和你孔姨喜歡你,有什麼想著你,我們黛玉也想著她們是不是。”停了停,“說起來,我們還有些親戚關係,阿閱的姑姑是你先大舅母,你和阿閱都是你璉表哥的表妹,隻是你大舅母走的早,怕提起來傷心,倒沒給你們說過。我和你孔姨也是打小的交情,你孔姨疼你,你和阿閱也投緣,以後娘親要不在你身邊,以後有什麼事,可以找你孔姨。”
黛玉猛然有股不好的預感,“娘親怎麼會不在呢?我們一家會一直在一起的,娘親。”
賈敏心中一慟,摟著黛玉哄道,“好好好,娘親都聽你的。”
她知道,女兒總要回京的,早早給母親和故交們都寫了信,托她們以後照顧女兒。
畢竟,世人對女子嚴苛,林海一個大男人,在女兒的有些事情上無能為力。
她想要在死亡之前,把什麼都給女兒安排好,讓她終身無憂。
可怎麼可能呢?她的離開就是她最大的憂愁了。
林海隻是靜靜地看著,看著她向女兒交代後事,又不忍心說的太透,讓女兒難過,林海握了握她的手,看著賈敏說道“放心,有我。”
不出聲。
賈敏又慟,二十餘年的相依,她怎麼會不放心他呢,可她又怎麼能放心他一個人呢。
說到底,她最不放心他,女兒還有他,他總會為女兒安排好一切,可這麼多年,他隻剩下她了。
賈敏絮絮的向黛玉說著,想要把一生的經驗都告訴她。
後來,說著說著賈敏就睡著了,黛玉要守著賈敏,林海勸著讓黛玉回去休息了。
PS:林海中舉後,林海賈敏成婚,婚後出京遊學;五年後,回京,參加會試,中探花,入翰林,入禦史台,黛玉出生;黛玉一歲,賈代善林父去世,回南守孝,一年後林母去世;三年後出孝回京,林海複職任巡鹽禦史,到揚州;一年後,玄玉出生,三年後,一場風寒,玄玉死,一年後,就是本文開始,黛玉九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