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水兒分辨不清殷禦的表情,換做一般人,早就一副見了鬼的神情,但是殷禦向來冷靜果斷,在森寒的沉默和無形的壓迫中,殷水兒感覺對方仿佛才是那個折磨的幽靈。僅僅是一個短暫的呆滯的莫名的吻,她就從無形的空氣狀態中化出了實體,事情讓她感到不可置信。她遲鈍地眨巴眼睛,看著眼前皺眉冷笑的男人。
“嗬——事情太荒謬了。”
男人這時候有些煩躁而疲憊地輕捏了一下他那高挺的鼻梁,冷笑的嗬聲帶著一種淡淡的自嘲。他頭一次懷疑自己產生了幻覺,儘管他深知自己的身體很健康,但是誰都有精神狀態出現差錯的時候。隻是已故的殷水兒出現在他潛意識幻化的視野裡,以一種荒謬的不可理喻的虛空接吻方式,未免過於荒謬。荒謬的同時讓他感覺一絲自嘲和可笑的是,他第一次發現記憶裡那個黯淡無趣的小姑娘在他這樣奇異的虛幻視野裡卻顯得格外的生動。有一瞬間,殷禦覺得自己是否曾經對那個總是安靜怯懦、默默無聞毫無存在感的妹妹有過什麼非分之想,殷禦從來感覺那個人在自己的生活裡可有可無、毫無生氣和特色。
殷水兒感受到原本被男人緊拽著壓在身側的手腕上的力道鬆開,下意識地垂下被拽著舉起的手,蹙著眉用另一隻手揉捏了一下酸疼的手腕,然後又帶著滿眼的疑惑和不解看著他,還有些被無形的氣場壓迫著的輕微顫抖。
“我現在也不知道是人是鬼了,你拽得我手腕有點疼,鬼也會覺得疼嗎?”殷水兒弱弱地看著他,有些不確定地說道。
“疼嗎?”殷禦存疑地看向她。
“當然疼啦!”殷水兒腦子裡突然閃過什麼東西,她突然伸出手揪了一下殷禦手背上的皮膚,男人被突然的疼痛刺激猛然將手甩開。
“噢,你也疼呢!好奇怪,剛才你都看不到我,我看到你拿那個死亡報告,還有收音機播報的……我以為我死了……”
女孩茫然的樣子鮮活而生動,殷禦微眯起眼睛緊緊盯著她陷入沉思,然後他寬大的手像是觸碰一件什麼人形雕塑似的將她的身體轉了一拳碰上她的臉、後腦勺、手臂、背……真實的溫暖的帶著馨香的觸感。
殷水兒噤聲,對殷禦突然的奇怪觸碰感到一陣僵硬,等她反應過來又跳向一邊,眼神閃爍帶著一絲羞憤:“你……你乾嘛!”
“真實的,活著的,有溫度的。”殷禦看向那份死亡報告,回想起剛才看到女孩由虛轉實的畫麵,究竟是什麼力量能夠憑空創造出一個擁有獨立意識的人類?他手中捏著一根剛才捋下來的頭發,然後轉身撥打了一個電話,逆著窗戶射進來的一束束光線,男人顯得越加冷硬而果斷。
殷水兒聽出來殷禦是在給自己的另一個哥哥殷珩打電話。殷水兒現在21歲,從小父母雙亡,卻有三個優秀俊逸的哥哥,大哥殷禦31歲,是某跨國科技巨頭公司的掌權人;二哥殷珩28歲,是生物物理領域傑出的天才科學家;而三哥殷驍25歲,是當下炙手可熱的流量巨星。然而殷水兒從小就感覺哥哥們有一種難以接近的疏離感,長期以來她性格怯懦孤僻,與哥哥們並不親近,默默無聞仿佛一種寄人籬下的怪異感覺時常占據著她的精神,而每次麵對他們,她總是不禁低著頭或是安安靜靜地躲在一旁,事實上,她總是無人在意。而現在她也終於發現,原來自己長期以來的奇怪感覺是正確的,她似乎本來就是一個身世不明的孤女,默默無聞的寄人籬下,除了在記憶十分久遠的養父母那裡感受過一陣無私的關愛之外,似乎再也沒有體驗過溫暖的親情。
殷禦掛斷電話,目光再次看向女孩,不由分說地把她拉出書房來到客廳。
“先呆著不要亂動,和大哥說說是怎麼回事?”殷禦的聲音似乎突然間變得柔和了很多。
“我……我不知道,收音機裡說我死了,但是我沒有印象,然後你進來我和你打招呼,不理我,就直直從我身上穿過去了,我就覺得我死了。但是現在……嗯——你又看到我了,我又感覺我沒死,我是真實存在的,好奇怪,但是又不是做夢,做夢是不會疼的……我不是鬼,所以死的人是誰?我好好的活著咧。”
“死的人是殷水兒,你是她嗎?”男人深邃的眼睛凝視著她,似乎要從她身上看出什麼東西。
“我當然是我了……”殷水兒語塞,“但是我不記得我什麼時候去那個XX大廈,然後還墜樓了,我剛剛還在書房畫插畫呢,我睡醒聽到你回來的聲音,下樓和你打招呼,你就看不到我了。”
殷禦皺眉:“你知道你在我麵前是怎麼出現的嗎?像是電影院的幕布突然被投放的電影。”
殷水兒啞然,她也感覺事情十分詭異:“可是我是真真切切存在的,你剛才還碰著我了。說不定你才是死掉的,要麼我就是在做夢。”
“我也以為是我的幻覺,因為殷水兒那個小丫頭可不像現在的你這樣聒噪。”
“聒噪!我討厭你,我小時候還聽到你說過我像畏縮的小老鼠,你八成是不記得了,無所謂,難怪你們都這麼討厭我,原來你們早就知道我是撿來的小孩,我以後再也不會任由你們定義了。”殷水兒鼓脹著臉,對從前自己那種渴望關注的幼稚心理感到莫名恥辱,她從前甚至不敢和他們多說一句話。
殷禦看著臉色蒼白的女孩漲上了紅暈,眼睛裡閃出晶亮的水光,然而就是沒有掉下來淚水,看起來好似生氣極了。
“不僅聒噪,她也不會先你現在這樣容易氣憤。”殷禦補充了一句。
“沒錯,我現在可不是你說的那個殷水兒,那個殷水兒可真是夠倒黴的,墜樓死掉也不見得有人收屍,你們都是些可惡的混蛋哥哥!”殷水兒一種失落的悲憤湧上心頭,因為殷禦的聲音儘管柔和,卻沉靜得出奇,根本不會承接她的情緒,像個冷漠的旁觀者觀察她。
“我會幫你查清死亡真相,聒噪的小丫頭,到那時候你是不是就會安靜了?”
他沉靜的有些疲憊的聲音讓殷水兒感覺受到了羞辱,好像是她求著他做什麼事似的。
殷禦也沒有確定當前的狀況,女孩的真實的觸感、鮮活生動的表情和聲音和刻板的印象中不符,又與已知的客觀事實相悖,他更傾向於是自己當下的認知障礙。
“小丫頭,唧唧呱呱的還怪可愛的。”殷禦側靠在沙發上,看著她倏然說了一句,仿佛狀若無人的樣子,喃喃的帶著點笑意。
“可……可愛?”殷水兒羞窘、惱怒,“你亂講,我感覺你看著我像是根本不看我,沒有禮貌……沒有禮貌的笨蛋,出門會被人亂揍。”
“生氣的樣子也很有趣。”
殷水兒感覺被他的態度和語調刺激到了,好想過去揍他,討厭的死人臉,他根本就是目中無人。
沙發的抱枕被憤怒地砸過來剛好落在殷禦那張深邃硬朗的臉,殷禦眼疾手快地接過,然後女孩秀氣的拳頭就朝他身上砸過來了,小腳憤怒地踹向他的小腿。
“嘶——脾氣還很壞,暴力傾向,果然是幻覺嗎?”殷禦大手輕易抓住她兩個揮舞的手,她的雙腳也被大腿禁錮住,整個人被壓製在沙發上。
“幻覺個屁,我討厭你,放開我——”她氣憤地咬上男人的手肘,微微的刺痛卻沒有讓男人放下壓製的動作,他凝眉注視著她,他又陷入了恍惚的疑惑,疲憊的感覺好像突然傳遍他的全身。
殷禦高大的身形突然栽倒在殷水兒的身上,壓得她幾乎喘不上氣,她驚呼一聲,用力地推攘著對方。
“怎麼暈倒了,奇怪。”殷水兒喘著氣,疑惑地咕噥。
這時,彆墅的大門打開,亮白的光線裡映著一個頎長的聲影,殷水兒還沒有能推開身上的殷禦,她費勁地扭過頭看見二哥殷珩逆光站在那裡,看不清他的表情。
殷珩看到沙發上怪異的畫麵,已故的殷水兒費勁地推開昏迷不醒的大哥殷禦,一種詫異的感覺湧上心頭。
“二哥,快把這個討厭鬼拉走,他莫名其妙暈倒了!”殷水兒叫道。
和死掉的那個人一樣的臉,一樣的聲音,但是似乎感覺卻又與印象中有些格格不入。
“要打電話送醫院。”
“我來。”青年聲音清淡從容。
清雋的青年身著白襯衫、深色西褲、舊款針織開衫外套,身形清瘦、脊背筆直。皮膚白皙、透著常年待在實驗室不見天日的寡淡,雙眸狹長,眼神專注而深邃,高挺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頭發有些淩亂,手指修長而靈活,指腹帶著常年握筆和操作儀器留下的薄繭。
二哥殷珩這種總是冷淡從容的氣質,顯得那種漠不關心毫不在意的感覺是那樣理所當然。
“真討厭,全都討厭。”殷水兒微微嘟囔。
殷珩詫然看向她,眼神裡又是一種看不透的深思。他離開前突然又開口說道:“我先送大哥去醫院,你先暫時不要在公眾麵前露麵。”
殷水兒看向他們的方向,沒有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