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水兒決定畫完之前那幅沒完成的插畫,插畫的內容是一個靈光乍現的念頭。一雙修長靈巧的無名之手將天空傾瀉而下的光幕中挑選出來幾根柔韌的光線,光線仿佛琴弦一樣被輕盈地撥弄,躍出各種各樣的奇妙音符。音符之下數千萬細細小小的黑色斑點,放大來看卻是一個個神態各異的傾聽的小人。
她的插畫總是隨心所欲的靈機一動,沒有主題也形不成特定的風格,時而在網絡上分享一下作品,卻沒有什麼瀏覽與粉絲。
殷水兒回到書房打開先前存放工具的抽屜,卻發現裡麵什麼也不存在,一種怪異的恍惚湧上心頭。
殷禦留下的手機適時傳來振動,殷水兒看著來電頓了片刻,是她的那個巨星哥哥殷驍,她遲疑地走過去按下接聽鍵。
“大哥,殷水兒那天在打聽我的行程,她在找我。”電話那頭的殷驍扶著方向盤。
“我為什麼找你?”殷水兒疑惑。
清潤柔軟的聲音通過無線電波傳到藍牙耳機,殷驍輕敲著方向盤的無名指頓住。
“殷水兒?”
“是我呢,大哥暈倒了,二哥送去醫院了。”
殷驍關掉了車內頓顯得格外嘈雜音樂,陷入了一片猝然靜寂。
“你到底是誰?”殷驍周圍的氣壓像是驟然下降,與大眾麵前陽光親和的形象截然相反。
印象中的殷驍在她麵前總是帶著像是大眾麵前表演的那樣陽光親和的麵具,好像是這個家裡對她最友好的人,但是她卻時常覺得對方卻帶著若有似無的不屑與淡漠的疏離,似乎還有些刻薄,卻總是可以用一種巧妙的方式拂去她心裡的那種怪異感。可是,她甚至沒有他的私人聯係方式。
“我……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嗎?你個笨蛋!”殷水兒掐斷電話把手機扔回原地。
“屮,被對手找黑客黑了手機嗎?”殷驍看了一眼被掛斷的電話,皺眉低聲說了一句。
殷水兒刷著網頁,首頁隨處都是關於殷驍的娛樂新聞,而她那則被殷驍粉絲現場拍到的墜樓新聞卻似乎被漸漸壓到了熱搜榜後麵,引得她一陣煩躁。
不良媒體和營銷號一開始為了流量將殷水兒的死亡事件和巨星殷驍關聯起來,因為她的死亡地點正是殷驍的原定行程出席場地,許多蹲守的粉絲都恰好見證死亡慘狀。儘管殷驍最終臨時變更行程,卻還是躲不開輿論的侵襲。然而輿論很快就被殷驍的團隊第一時間控製,任何不利於殷驍的新聞都會被優秀的公關團隊迅速瓦解。
“……惡意將殷驍與插畫師墜樓案強行關聯,傳播莫須有的感情糾葛謠言……毫無依據、憑空捏造……殷驍與死者沒有任何工作和情感上的往來……追究法律責任……”
工作室的嚴正聲明專業嚴謹精煉,邏輯架構嚴密,殷水兒卻沒有逐字細看。真奇怪,好像全世界都不知道他們是親人關係,所有人的關注點在於巨星殷驍,而不在於死者本身。
殷水兒查看關於她的死亡信息,現場慘烈的照片均被打上了馬賽克,然而一種奇怪預感讓她覺得那個死去的人就是她本人。仿佛墜樓時那種骨頭碎裂、血肉四濺的刺痛突然侵入她的全身,一種難以喘息的森寒與恐懼讓她忍不住哆嗦顫抖。殷水兒猛然合上電腦,在原地驚愕蜷縮。她揪著快速顫動的心口,不知道為什麼感覺四周在旋轉、暈眩,她感覺害怕。
“這是怎麼回事?”周圍的空間像是在擠壓、扭曲,視網膜裡突然出現奇怪的樹狀圖譜。她的意識陷入了混亂,一方麵她確信死者是自己,一方麵她又真實感知自己還活著:“那我是誰?我不是我嗎?這是怎麼回事呀?”
她複活了,沒有任何關於自己死亡真相的記憶,確切地說她的記憶一直都是連續的,從不曾感覺自己曾經死去,而當下全世界都宣稱她已死的現實才是讓她感覺是離散的虛幻的存在。
平靜了片刻,她重又顫抖著打開了網頁,關閉了當前的界麵,然後登陸自己的社交賬號。讓她感到再一次奇異的震驚的是,上麵早就上傳了自己剛才還未完成的插畫,看似簡約卻又細膩的線條,深灰、墨綠、深藍交雜的冷色調配色,和自己先前打算畫的一樣。
她難以置信地呆看著自己的雙手,她什麼時候畫的,明明剛才她一直在和殷禦在一起,她的記憶連續而清晰。難道是她剛才睡覺的時候夢遊畫的,還上傳了作品?不,不可能,她親自確認醒來後看到未完成的作品,還把工具都放置好,而現在她畫畫的東西已經不翼而飛了,作品也完好地上傳了。上傳的時間也不是電腦顯示的今天,而是數天以前。
殷水兒的頭腦陷入混亂,想要找人問清楚來龍去脈,然而卻無從問起,而且她身邊也空無一人,她感覺自己好像進入了一個詭異的世界,一個她死後的世界。
她不是重生,而是穿越?
如果她去到了她死後的未來,那麼她應該想辦法回到過去避免自己的死亡。但是如果她現在不查明自己如何死去,那麼回到過去又該怎樣避免死亡。況且,她該怎樣回到過去?需要死掉嗎?但是現在的她也是有意識有感知的真實存在,死掉的話……她不敢死掉。需要再次親吻?!
一切都是因為那個奇怪的親吻!
和大哥再次親吻能回去嗎?
人為什麼可以身體和靈魂同時穿越到自己死後的未來?可是如果她的身體與靈魂都同時穿越到自己死後的未來,難道不相當於她並沒有死掉嗎?她有必要再回到過去嗎?可是她沒有期間的記憶,如果她能夠擁有中斷的記憶,她便成為一個完整而連續的個體。然而應該怎樣擁有那部分記憶?那部分記憶、關於死亡的恐怖的記憶,有必要去擁有嗎?她應該想辦法重新回到穿越之前的過去,還是想辦法找回穿越前後之間的記憶?可是她已經死掉了,找回記憶應該怎樣活著呢?她是誰呢?她好像是她自己,又好像不是她自己……
殷水兒感覺自己的腦袋混亂得快要炸裂,是什麼?為什麼?她該怎樣做?
為什麼周圍沒有人?沒有支柱,沒有可以詢問和求助的對象。
她死了,他的三個哥哥一如既往,沒有引起他們一點情緒的波動。她重新活著,好像也沒有引起他們多大的注意。
她對他們來說仿佛就像某個國外遙遠的分公司的小員工、某個跨領域的交流過寥寥幾次的教授底下的小門生、某個從未引起過任何關注的默默無聞的路人粉絲……
不,不至於……她為什麼要這樣顧影自憐?真是有夠找人鄙視的!
殷水兒瘋狂搖了一下混沌的腦袋,然後思路漸漸又變得清晰了起來。她不一定可以回到過去,也不大可能憑空找回所謂的“中斷的記憶”,但是現在的她應該先弄清楚自己的死亡真相。否則萬一,她不是意外死亡而是陰謀(她覺得且莫名地相信不是意外),現在的她會不會也死掉?她害怕死掉。
殷驍說,她墜樓之前在找他。
他會知道什麼嗎?
他好像甚至剛剛才知道她找過他。他能知道什麼?
該死的,她為什麼會找他?她為什麼連他的個人聯係方式都沒有需要去打聽他的行程才能找他?該死的他會知道什麼?
殷水兒感覺心裡又突然湧上了一道無奈的悲憤,她討厭死他們了,不知道自己以前為什麼總是瑟縮的、唯唯諾諾的、安靜的、乖巧的、一種討好的、期盼的笨蛋心態。她為什麼要對一群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甚至不如陌生人、沒有什麼情誼的名義上的哥哥們抱有什麼期待呢?
她就是個笨蛋。
所以她墜樓前為什麼會想要找殷驍?是什麼事情會讓以前那樣一個軟弱畏縮的自己下定決心去找一個疏離的、不敢接近的、甚至沒有聯係方式的巨星哥哥?
——她是他的粉絲,啊!她不想承認,但是自己從前總是悄悄關注他的作品和新聞、關注他的行程。
她也許和底下那些粉絲一樣單純是偷偷去追星,儘管她以前從來沒有付諸過任何行動,像個怯懦的小老鼠似的在角落裡默默偷窺大米。
她鄙視自己!真是下賤!啊——可惡——
她以前怎麼這樣?
殷水兒煎熬地抓了一把頭發,腦袋頓時亂糟糟。
她的思緒中斷了,因為很有可能,她真的隻是單純想要近距離偷窺……
難道她有可能跑到那樣的地方自己跳樓嗎?雖然從前的她很讓現在的自己厭煩,但是……但是她一直都是怕死的!
彆墅自然平和的光線下,那個從前總是自卑怯懦、蒼白病弱、楚楚可憐、孤僻軟弱的女孩周身的氣質好像突然發生了轉變。
殷水兒自己也說不清,就在親吻導致的錯亂發生之後,短短半天時間,她感覺自己的內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她討厭他們、還很討厭自己。
但是,討厭彆人和自己都不是她該去做的,她應該查清楚死亡真相,她心裡清楚地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