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風送爽,秋光熠熠。
八月初三,黃道吉日,宜嫁娶。
忠信侯府從大半夜開始就燈火輝煌,忙碌非常。
裴府的五位已出嫁的姑娘數日前也都陸續回了娘家,這幾日正和裴瑛的四位嫂嫂來侯府輪流陪著她,性子熱烈張揚的二姐裴環還同她傳授著各種夫妻密語,閨房之樂,簡直令裴瑛瞠目結舌。
裴瑛麵紅耳赤的想,二姐姐和二姐夫是在詩會上一見鐘情,恰好兩族門當戶對,裴家就為她許了婚,兩人成親時正情熱意濃,閨房之樂屬於水到渠成。
可她和蕭恪是利益婚姻,她雖跟蕭恪說過想要同他舉案齊眉攜手同行,但蕭恪這人,好似對此並沒有多少動容。
不過不打緊,前路漫漫,她願意給自己和蕭恪時間。
如此想著,裴瑛便不再羞怯。
因裴府裡有諸多姐妹兄嫂,她幾位手帕交早同她約定好直接去王府陪伴她。隻是可惜前次來看望自己的荀蓉一月前才寫信告知她,她和全家已離開建康去了青州,並不能前來參加她的婚禮。
出嫁這一夜,祖母陪她同眠,其實也不大睡得著,祖孫二人摟在一處說了許多貼心話。
五更天(淩晨3:00-5:00)不到,裴瑛便被喚起來梳妝打扮。綠竹幾人先是從裡到外用佩蘭蘭草為她沐浴洗淨,而後將她交到福壽雙全的周婆婆手上。
周婆婆出身本地大族,六十有三,多子多孫,如今祖孫四代同堂,為許多高門新婦打扮梳妝過。
周婆婆絞臉技巧十分嫻熟,裴瑛甚至感受不到什麼疼痛。她對此很好奇,沒想到周婆婆卻笑著跟她說,“絞麵開臉不是不疼,而是六姑娘你天生麗質,骨骼奇佳,容顏潔雅,開臉的痛感因此變輕。”
裴瑛會心一笑,她知道自己從小生得美麗,而那日試穿吉服,她才對自己的容貌有了嶄新的認識,而此刻聽到周婆婆如此說,她已不太驚訝。
絞臉開麵完畢,便是上妝梳髻。妝是現今流行的新娘淺黛娥眉妝,上貼有雲月花鈿,使得她看起來清韻柔婉又不失嫵媚。
為新婦梳妝時,周婆婆嘴裡還念著各種吉祥話,什麼一梳梳到尾,二梳白發齊眉,三梳兒孫滿堂,四梳富貴齊天……
很多時候,整個婚儀過程就是承載祝福和祈盼的所在,讓兩家及一雙新人對將來產生美好期待。
裴瑛也不免有此期盼。
因綠竹她們四個侍女要同裴瑛一齊陪嫁到聖輝王府去,而菖蒲又是個梳妝挽髻的好手,周婆婆在給裴瑛梳妝的時候,專讓她在一旁觀摩學習。
待梳妝完畢,看著周婆婆將自家姑娘打扮得美若天仙中又突顯著端莊淑雅,惹得菖蒲直直驚呼美極了。
周婆婆這才取來菱花銅鏡遞給裴瑛,也忍不住讚歎道:“等穿戴上婚禮吉服,六姑娘還會更雍容典雅幾分。”
菖蒲端詳著自家美得不像話的姑娘,神色是與有榮焉的興奮:“姑娘你這般美,等姑爺卻扇時,不知會有多驚喜呢。”
周婆婆也開心的附和:“這是自然的事,敢問世上有哪個男人能不喜歡美人?”
裴瑛也彎眉淺笑,心下卻道蕭恪恐怕依然會是那副矜貴冷漠的樣子,凜冽如雪山冰穀。
開麵到梳妝打扮用了整整一個半時辰,等一切都忙好,天已大亮。
大伯母讓四嫂趙氏從廚房端來了飯食。
葛蔓為她夾菜伺候她用飯,“姑娘,三少夫人說在正式穿婚服之前先用早飯,然後今天一整日怕是都得忍著少進食。”
畢竟禮服繁複,行動有諸多不便。
裴瑛接連被折騰兩個多時辰,肚子確實是餓得緊,遂依言吃了一碗肉糜粥和半碗麵食。
吃過飯後,周婆婆又和四位侍女一起為她穿好吉服,佩戴好各種首飾環佩,這樣一來和原本就繡了金銀吉祥如意紋飾的吉服更是相得益彰,令裴瑛整個人顯得華麗優雅,端莊美好。
至此,裴瑛隻能乖乖端坐在床榻間,再不能輕易走動,直到王府那邊來接親。
剛穿戴好,另兩位嫂嫂和三位姐姐也已經來到了內院。
二姐裴環和五姐姐裴珞被安排在外院招待女客。
顧氏看到綠竹她們還在圍著裴瑛轉,急忙吩咐道:“綠竹你們幾個待會兒就要和姑娘一齊出門,快把手上的事情交給其他人,趕緊去換上衣裳歇一歇。”
綠竹四人連忙領命而去。
三嫂許氏笑著道:“她們幾個倒是個實心的,跟著六妹妹去王府我們也放心不少。”
裴瑛接話:“是兩位伯母教導得好,府裡的人都個頂個的不錯,撥給我的這幾個也都很可靠。”
三位嫂嫂不住連連點頭。
大姐姐裴瑤見二嫂吳氏沒來,便冷了臉問顧氏:“今天六妹妹出閣,二嫂都不過來麼?”
顧氏微微搖頭:“大妹你又不是不知明姬的性子,她向來不愛湊熱鬨。”
裴瑤冷冷一笑:“二弟這人什麼都好,除了愛縱容二嫂,就由著她終日托病不出,可二嫂又何曾在意過他?”
這話一出,在場眾人沉默。
三姐姐裴瑾忙垃她的衣袖,“大姐少說些,知道你心疼二哥,但彆讓二嫂一個人壞了大家的興致,今日是六妹妹的好日子,我們不提這事。”
“正是如此,要我說……”
大家忙跟著轉移話題。
裴瑛抿唇不語。
男女感情一事本就不可以常理推斷。
二哥裴宣作為他們這一輩家族中最優秀的男子,長得也算玉樹臨風,一表人才,為人亦十分風趣幽默,還頗具才乾,長袖善舞,可偏偏隻自己的婚姻,始終抱有缺憾。
因此當初自己決心要同謝淵退親時,二哥從來都支持她。
這邊正說著話,外頭忽然有人來報,說聖輝王蕭恪已到了侯府門前,正準備接親。
眾人再不議論其它,遂將心思放在最重要的出嫁親迎一事上來。
*
聖輝王蕭恪成親,陣仗不可不謂隆重浩蕩。
迎親隊伍最前方正是新郎蕭恪,他著一身描金繡鳳的玄黑色對襟直裾長袍婚禮吉服騎坐在雪白高頭大馬之上,頭戴金冠花飾,雄姿傲然,矜貴氣度通身。
他身側是同樣八匹玉雪寶馬套車的新娘車駕,四周設有鳳凰於飛紋飾的金色菱紗帷幔。
其後是幾十人的迎賓儀仗隊伍,旗鑼傘扇俱全。
再之後則是四十九乘馬車,上裝著女方隨嫁的二百六十八台嫁妝。
因蕭恪擁有兩萬西州親衛營,隊伍末尾赫然是西州一百騎兵將士壓陣。
迎親隊伍從黎明破曉之初便繞著建康都城外圍環城一周,曆經近兩個時辰,才和蕭恪彙合,而後在沿途百姓的簇擁和哄鬨中來到忠信侯府迎親。
往來賓客見到如此龐大隆重的迎親隊伍,頓時也感到震驚詫異,但一想到那是聖輝王,就又覺得好像理所當然。
裴府眾人內心也頗感驚訝的同時,麵上亦覺甚是有光彩。
裴元望向端坐在主位上的父親,見他氣定神閒,便也默許聖輝王此舉不算越矩。
畢竟是當朝最尊貴的聖輝王殿下,幾乎無人敢攔他,蕭恪的迎親隊伍很容易就進了侯府門前。
蕭恪翻身下馬,吩咐龐騰雲帶著接親隊伍進內院迎接新娘,自己則徑直去到了裴昂所在的正堂等候。
龐騰雲會意,隨即帶人去到內院催妝。
大約過了兩刻鐘左右,那一頭裴楷才緩緩背著新娘裴瑛來到前院廳堂一側,前方有簾幕遮掩。
裴楷這才放裴瑛下地,身側侍女立刻為她遞上比翼羽扇,裴瑛隨即持扇遮麵,與額前珠簾交輝,讓人看不真切麵目。
兄長扶著她入得廳堂,一時側邊簾幕隨之啟開,眾人便瞧見一大紅吉服的新娘正款款步入廳堂。
正坐在裴昂下首的蕭恪遂優雅起身,上前相迎。
雙方在廳堂正中停步,裴楷扶著妹妹望向英武不凡的新郎蕭恪,“平日您是聖輝王殿下,但今日你隻是我的妹夫,作為阿瑛的兄長,今日我將她托付給你,隻望王爺今後好好待她。”
蕭恪看了眼話語溫和卻眼神堅毅的裴楷,而後望向他身側以扇遮麵的裴瑛,目光幽深:“兄長且放心,我既娶她為妻,便會敬她重她,本王之尊貴,亦是王妃之尊貴。”
夫妻一體,夫榮妻榮,冠冕堂皇,滴水不漏。裴瑛心想,這是蕭恪會說出的話。
裴楷神情鄭重,又重申立場:“我知王爺神通廣大,無所不能。但我妹妹身後是司州裴氏,青溪裴府和忠信侯府,還有我父親母親在天之靈,也並不懼怕什麼。王爺若哪日有負於我妹妹,我裴楷定要為她討個公道。”
蕭恪淺淡一笑:“兄長言重了。”
“如此,我便將妹妹托付於王爺了。”
裴楷嚴肅說完,便將妹妹送到蕭恪身前,自己則不舍地退到一旁。
蕭恪在裴瑛身前兩尺遠處站定,而後將手中的紅綢喜帶一端鄭重放到她手中,裴瑛亦虔誠接過同心帶。
廳堂中眾人見二人相迎合體,裴元這才幽幽起身,代表裴家眾人再次祝賀這對新人,並對二人進行一番殷勤叮囑希冀。
最後,裴瑛含淚跪地拜彆祖父祖母和裴家諸位長輩親人,蕭恪跟著鞠躬行禮。
頃刻後禮畢,在眾人的注目下,蕭恪這才領著裴瑛並肩來到前院,將她送入新娘車駕之內。
待隨從侍女依次放下了四周帷幔,感到與外界暫時隔絕,裴瑛這才身心放鬆下來。
蕭恪再次踏足上馬,勒住馬韁時猶側過頭望了一眼新娘車駕之內的裴瑛,“準備出發了,瑛娘你坐穩些。”
車駕裡裴瑛回應他,“好。”
蕭恪這才微微朝龐騰雲頷首。
“鑼鼓起,禮炮鳴,出發。”
刹那間,忠信侯府門前鑼鼓喧天,禮炮齊發,浩浩蕩蕩的迎親隊伍便在這種喜慶的氛圍中從裴府朝著聖輝王府奔湧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