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準備大婚(1 / 1)

兩府婚期定在八月初三。

五月下旬,裴瑛祖母盧氏終於回到建康。得知自己的小孫女婿換了人,她略感差異之餘,都顧不上替謝淵惋惜,就急忙跟眾人仔細打聽起新鮮的孫女婿來。

原本見長子稱讚蕭恪英武卓越還挺高興,但聽到蕭恪那般目中無塵,大張旗鼓地從謝家手中強硬奪娶自家小孫女時,盧曼真的一顆心卻漸漸沉了下去。

如此處尊居貴權傾朝野的一位王爺,因何故要來搶奪自家小孫女,這其中籌謀算計不言而明。

再一聽說新孫女婿年齡已二十有六,比自己小孫女要大上六七歲,盧曼真剛剛還熱情四溢的心頃刻間就冷淡了下來。

知道老發妻憐愛小孫女,裴昂隻與她客觀評價了幾句蕭恪其人,而後一心給她灌輸小孫女裴瑛為了退親多麼地不容易,若非蕭恪的出現,她的寶貝孫女都已經打算委屈自己嫁給謝家那不中用的小子了。

盧曼真果然消了氣,隻一個勁兒抹淚。

“瑛瑛在司州時就終日落落寡歡,我那時便看出來她不想嫁給謝家小子,可我又不能留她一個孤女在司州,想著她總要嫁人的,隻是沒想到回來建康,竟生出這許多波折。”

裴昂拍她的手,安慰她道:“不用太傷心,你今日不是瞧見了?自退了親,瑛瑛心結已解,現在每日連飯都多吃了一碗,又開始迸發出活力來。”

盧曼真轉憂為喜:“倒也是,難不成是新孫女婿的功勞?他對瑛瑛挺好?”

裴昂笑嗬嗬搖頭:“非也,瑛瑛和輝之沒見過兩麵,並不相熟。但你知瑛瑛的堅韌性子,她隻要能擺脫從前的泥濘,自己就能勇敢向前,無畏無懼。”

盧曼真不住感歎:“還是章兒的去世對她打擊太大,才十多歲就沒了雙親,她那時隻能寄希望於謝家小子,可偏偏臨羨不爭氣鬨出幺蛾子,令她寒了心。”

說到戰死沙場的小兒子,一想到那年白發人送黑發人,兩人也不禁傷感起來。

裴昂少有的情緒低沉:“馬上又到章兒祭日了,瑛瑛一個月前就開始抄寫經文,元兒也已寫信給小楷,要他在章兒祭日前回家。”

“是該如此。”

氣氛有些沉悶,盧曼真遂又隻好把話題轉向蕭恪:“老頭子,我想見一見孫女婿。”

裴昂說:“你現在想見也見不著。”

“為什麼?”

“輝之日無暇晷,如今正往南方各州巡視軍務在,估計七月中下旬才能回建康。”

盧曼真不滿:“這麼忙?連成婚都不上心?”

知她關心則亂,裴昂開解她:“婚事自有王府眾人操心,他回來好好準備親迎就是。”

盧曼真反正一臉的不高興,對蕭恪印象不佳。

*

六月中旬,兄長裴楷回家,這才接裴瑛回到了忠信侯府,祖父祖母也隨她住到侯府來。

六月十九,裴瑛父親祭日。裴家趁她未出閣,安排靈穀寺大法師來府中為裴章夫妻做一場法事,讓她再好好禱祝一回。

一連七日,裴瑛都虔誠齋戒,禮佛誦經,將抄好的經書一一誦讀後燒給父母。

夜半無人時,裴瑛思念起父母,淚濕衣襟。

父親說母親手巧,很會繡花,為她做過很多好看的衣裳,要是能活到現在,母親定會為她縫製嫁衣。而父親雖常年在軍營,可隻要一回家,就帶她滿城玩耍,彆的孩子有的她都有,她是父親的掌上明珠。

父親曾說,要養她到二十歲才讓她嫁人,而且要親手為她備好一整個府邸的嫁妝。

可父親驟然去世,連她最後一麵都沒見到,兩句遺言都是父親的副將後來帶給她的。

父親說最放不下心她,讓他最愛的寶貝女兒不要傷心,要永遠快快樂樂的生活……

裴楷下半夜來替妹妹的時候,裴瑛已哭得眼睛紅腫。

裴楷隻比她大半歲,也還未娶親。

“又哭了?”裴楷知她終日想念父母。

“想到父親不能親眼看我出嫁,心裡難受。”裴瑛心緒已平穩下來。

裴楷看著她:“妹妹勿要傷心,有阿兄在,父親沒有完成的,阿兄替他去做。”

在軍營磨礪近三載,看著如今堅實可靠的兄長,裴瑛想到昔日那個性子溫和訥言的五哥也已經長大,定不會有負父親和忠信侯府的威名。

裴瑛摸了摸手腕上空著的袖箭,“阿兄,我的袖箭前些時候用光了,你有空幫我再裝滿。”

“沒問題,明日你把袖箭給我,我幫你好好檢查修理一遍。”裴楷看著她腕上半舊的空蕩的箭盒,似是想到了什麼,“你當時射出了全部的小箭?可是遇到危險了?”

裴瑛回憶起和蕭恪的初遇,自己險些被他的寶馬踢傷,“我沒受傷,當時我驚了聖輝王的馬,袖箭是用來射馬的。”

可惜她射術不精,最後還是蕭恪及時製服了馬,她才沒有受傷。

父親不願她吃一點苦,十一歲時才開始教她射箭防身,因此她射箭技術很一般。

“沒受傷就好。”裴楷能想象得到那驚險場麵,“已經下半夜了,你快去休息,有阿兄在你且安心。”

“好。”

*

進入七月,裴府和忠信侯府正式進入了籌備嫁女喜事的狀態。

這日,聖輝王府命吉慶樓送來了新娘子吉服,新婚吉服包括成親那日一整套的婚禮喜服和成婚前後幾日要穿的十幾套華服。

從前朝始,新婚吉服開始尚白,推崇清淡素潔,但本朝皇家婚服始終以華麗典雅為主。聖輝王妃婚服按規製可同後妃,兩府商量之後,結婚當日選用玄色袿襡大衣作為婚禮吉服,除此之外,絳朱雜裾垂髾禮服,玄白對襟廣袖襦裙等各式各色禮服若乾……

裴瑛由著六位繡娘一套套的給她試穿吉服,其中有繡娘見多識廣,瞧見裴瑛每穿一套衣裳便是不同的氣質風采,不住讚不絕口。

“王妃雖十分纖瘦,但淑女窈窕,身段玲瓏有致,且吉服素來疊穿繁複,這一穿戴整齊,當真襯得王妃貴麗無雙。”

一旁的侍女綠竹也不禁感歎道:“姑娘平日裡更喜輕盈素雅,這吉服上身,真是大不一樣,想想和新姑爺可般配了。”

裴瑛本也在欣賞著銅鏡裡稍顯陌生的自己,聽見綠竹忽然間提到蕭恪,她不住含羞低眉。

“休要口無遮攔,彆叫各位娘子笑話。”

有繡娘卻司空見慣,知曉待嫁嬌娘都情思綺麗,便也跟著起哄:“這話說得極是,王爺王妃的吉服都是成雙成對配置,大家在裁製的時候也都忍不住想要欣賞這些錦衣穿在王爺王妃身上的情形,不過想想也知道,您和王爺定是天作之合。”

正在為裴瑛整理衣帶的榆芝忙說:“我替我們家姑娘多謝各位娘子吉言。”

“不敢當不敢當,我們也隻是實話實說。”說話間,繡娘們已經開始為裴瑛換上其他禮服。

“這套對襟襦裙感覺又不一樣,端莊淑雅,不愧為世家貴女。”

“這套織錦籮裙顯得王妃很是清倩婉麗,褪去婚禮吉服後穿上舒適又婉約,想來王爺定然歡喜。”

“……”

不知是不是因為距離婚期愈來愈近的原因,裴瑛聽著繡娘的這些恭維讚美之言,內心竟也漸漸期待起那一日來。

*

七月下旬,距離婚禮還不到十日,蕭恪才從晉州返回建康。

一踏入王府,就瞧見府邸內外的裝飾布置都已煥然一新。

到處張燈結彩,喜氣洋洋。

蕭恪這才有了自己要成婚的實感。

軍師龐騰雲負責籌備婚禮,當蕭恪剛一出現在自己視線內,便連忙拉著自家王爺去試穿新婚吉服。

等把自家王爺折騰得夠嗆,龐騰雲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蕭恪麵上嫌棄,但還算配合自家軍師。

晚間陪父母用晚膳時,母親鄭君華告訴他裴府太夫人盧氏想要見他。

蕭恪略微思索了片刻這是誰,立即點頭答應了下來。

鄭君華連忙讓人去裴府給裴宣送信。

翌日上午,裴瑛正陪著祖母在院子裡修剪花枝,不想侍從突然來報,說聖輝王蕭恪前來侯府拜見祖母,這時已進了垂花拱門。

裴瑛詫異,抬頭問盧曼真:“祖母,誰叫他這時候來的?”

盧曼真說:“祖母讓你二哥給王府下的帖子,我早就想見他一麵。”

裴瑛欲言又止。

“怎麼?作為未來的孫女婿,他不當來拜見我?”盧曼真伸手取走她手中的剪刀,“你看你忙得滿頭是汗,快回內院換身衣裳再出來。”

裴瑛嘟囔:“不是說成親前新人不能見麵?我又不準備見他。”

“有祖母在,見一見有什麼打緊?”盧曼真在她耳旁小聲說:“你祖父說你們都不熟,成親前不多見見,看成親那日不羞死你?”

裴瑛已不是情竇初開的年華,對夫妻之事早有些隱約朦朧的了解,聽見祖母說這話,她一時麵色漲紅。

“我有什麼好害羞的,不就是洞房花燭,有什麼大不了的。”

雖梗著脖子回了祖母一句,裴瑛還是跺了跺腳,扭頭回了內院。

等祖母令人來請她陪蕭恪用午膳,裴瑛這才不情不願地去了前廳。

午膳很豐盛,今日這一頓筵席隻有祖孫四人和蕭恪。

兄長裴楷第一次見蕭恪,不鹹不淡的和他說著話,並無攀談之心。

祖母之前雖對蕭恪印象一般,但今日得見,發現這人氣度談吐皆屬上乘,論長相模樣也不比謝淵差什麼,甚至因為文武兼修,這個新孫女婿還彆有一種風采雄姿。

而且和自家小孫女坐在一處,看上去竟然還挺般配。

於是盧曼真先前想要質問蕭恪的話,此刻都變成了殷殷企盼,蕭恪也極為給她麵子,都一一應承了下來。

儘管並不算熱情。

吃過午飯,其他人都借口離開,隻留下裴瑛和蕭恪二人在前廳說話。

二人起身走到前方有一座假山瀑布的亭台上賞花看景。

蕭恪打量了兩眼走在側後方的裴瑛,第一眼感覺是她近來好似又清減了。看她氣色,卻又不錯。

於是他挑起話題:“吉服可都試穿了?都還合身?”

“都試了。”裴瑛眸子亮晶晶,“那些衣裳都很好看,吉慶樓繡娘心靈手巧。”

蕭恪想起自己試穿的那些吉服,裴瑛的跟她定是配套而裁製的,“看來很合瑛娘心意。”

“是啊,我很喜歡。”裴瑛見他忽然改口,不住凝眸看向他,“王爺剛從外地回來,可也都試過了?”

“嗯。”蕭恪回望她,想起龐騰雲所說之事,“之前嶽父祭日,我在外地未歸,軍師隻替我備了祭禮,未能親身前來參拜,還請瑛娘見諒。”

裴瑛不想他竟會特意提這事,“不要緊,王爺日理萬機,自是公務要緊。”

蕭恪卻說:“彆的本王不敢保證,但兩府既結下姻親,以後有關諸如此類家族親輩之事,本王不會慢待瑛娘。”

“多謝王爺。”

瞧著前方瀑布如小銀河墜落,蕭恪忽然跟裴瑛說:“你兄長不錯,待尋個機會,本王調他去西州軍營曆練,等再過兩三年,他定可獨當一麵,屆時忠信侯府必會重現嶽父在時的威望。”

裴瑛驚訝,西州軍營可都是蕭恪的親衛營,那裡駐紮著他的兩萬精兵猛將,護衛著建康外都城。

“怎麼?瑛娘不同意?”蕭恪眉眼間明滅不定。

“不是。”裴瑛想了想,問他:“這事你同我祖父說過麼?”

蕭恪轉過身來同她麵對麵,從上而下俯瞰隻到她胸口上方幾寸的未婚妻,“對你有利的事,裴公自然不會反對,否則本王會提前與他相商。”

這話在裴瑛聽來,蕭恪還是因為祖父才對兄長有如此安排。

“哦,”裴瑛不知怎的,心下有些悶悶不樂。

她低頭沉聲道:“既如此,聽王爺安排便是,我先替兄長謝過王爺。”

蕭恪略微疑惑地瞧了裴瑛一眼,但瞧不出什麼端倪。

兩人一時無話。

直到蕭恪告辭,見裴瑛依舊情緒低落,他遂直接開口問她:“你如何忽然就不高興?”

裴瑛神色一派清泠驕矜:“也沒什麼,以後王爺便會知曉。”

蕭恪:“……”

見她不想再說,蕭恪隻好說:“下次相見,你我便是夫妻,在本王麵前,有什麼話請直言,我不吃人。”

裴瑛唇角勾了勾,仍舊沉默不語。

且看以後吧,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