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賜婚聖旨就下達到了裴府,裴元領著裴瑛及府中眾人接旨。
當天子近侍傳旨官宣讀到聖輝王蕭恪與裴氏女裴瑛姻緣締結,良緣天定時,跪地接旨的裴瑛仍有片刻的恍惚。
光陰漫漫,她曾當了十多年的謝淵未婚妻,然而就在瓜熟蒂落之時,轉瞬間她卻要成為另外一個人的妻子,而這人對她來說,不過才淺淺見過三麵。
但不知為何,她並不忐忑。
裴瑛想,也許是因為擺脫掉謝淵帶給她的絕望境地後,她尋找到了尚能掙紮的一隙,儘管前路不明,卻讓她感覺自己對未來或許還能有所期盼。
這種幽微感知蔓延在裴瑛的腦海裡,令她心中和蕭恪之間的纖弱紅線,在若有若無地聯結跳動起來。
大伯父帶著裴瑛領了旨謝恩。
天子之令,一言九鼎,不得違抗。
她和蕭恪的婚姻,至此一錘定音。
蕭恪雖說是異姓王,但聖輝王地位猶在諸王之上。因此隨著賜婚聖旨降下,宮中的各種賞賜也絡繹不絕地先後抬進了裴府。
聖輝王府更是連日恩賞不斷,浩繁紛呈,讓人應接不暇。
瞧著府中堆積如山的賞賜,裴瑛切實體會到了和簪纓大族結親的各種不同來。
聖輝王娶親按規製位同皇室親王,重恩威賞賜,聲勢浩大,世家大族則更看重繁文縟節,兩族來往綿密親厚。
裴元暗暗歎氣,其實裴家並不缺這些禦賜之物,作為底蘊厚重的北方望族,他內心自然更屬意謝氏,但侄女的決然,父親的默許,他也隻能任由事情如此發展。
他也明白,謝家雖家世清貴,門戶更登對,但從謝航令謝淵納妾和此次退親一事可知,謝航從來都是個以家族利益為先的人,指不定哪一天侄女會再次被犧牲。
就連此次裴瑛和聖輝王許婚,謝航並沒有表現出不高興,相反還大大方方恭賀了他。
因為父親裴昂從中斡旋,如他所願,謝家並未與裴家成為敵對。
裴元又想,聖輝王手段是激烈了些,但目的達到之後,從賜婚之事到婚嫁聘娶一應禮節,也都規行矩步,給足了他裴家尊重臉麵。
如此,裴元心下也已釋然。
但這其中,最不能釋然的人當屬謝淵。
在他眼裡,從請期那日蕭恪前來奪親開始,自己和裴瑛的親事便急轉直下,直到父親斷然選擇和裴氏退親,他都不明白事情如何會演變成現今這般?
他一直想去找裴瑛問個明白,可卻屢屢被父親和裴家人阻攔。明明裴瑛都開始原諒自己,已願意和自己牽手同行,隻差那麼一點點就能和她共結連理……
可為何到了今日,她卻即將要成為彆人的妻子?
謝淵去問母親,不想庾吉妃卻正在和父親爭吵。庾吉妃心疼兒子為伊消得人憔悴,斥責丈夫不該不經她和兒子同意,就答應裴家退親。
但謝航的兩句話,卻令謝淵徹底受到了打擊。
庾吉妃和謝航爭紅了眼,謝航看愛妻為兒子快急出了病來,無奈隻能同她說了心裡話。
謝航說,昨日他為利益計,不得不讓謝淵納妾,令六娘委曲求全在先,今日他為利益計,卻是在極力爭取六娘不得之下,不得已而為之的結果。
庾吉妃不信,謝航反問她,“難道你去找六娘之時,她沒跟你一再拒絕過?裴公可是再三跟我強調,這次是否退親,僅僅隻跟從孫女的意願,難道這意思還不明顯?六娘根本不願意嫁給四郎。”
庾吉妃沉默下來,裴瑛怎麼會沒拒絕她?她那日就差跪下哀求裴瑛了。
謝淵站在門外,聽見這話一時根本接受不了。
隨即轉身,發了瘋地往外跑去……
*
初夏時節,雨水連綿不絕,裴瑛正在閨閣的廊簷下觀雨,抬頭望見雨水低落在屋簷上,飛濺起一朵朵銀白的雨花,像是父親從前對著她耍銀槍時挽起的槍花。
裴瑛沒由來的就想起了和蕭恪初見時,他一身銀亮鎧甲披身,手持長刀如寒冰凜冽的模樣,也不知他從前上戰場時的武器是那柄長刀還是什麼?
從前聽見聖輝王蕭恪的名號隻覺遙遠無比,有時還會心生懼怕。可沒想到,如今他竟然就快要成為自己的夫君。
祖父說蕭恪頗為醉心權勢,如今幾乎是獨攬朝政,生殺予奪,因此他的人生並不會風平浪靜,很可能會一直伴隨著陰謀和鬥爭,讓她要有心理準備。
裴瑛明白祖父的矛盾,他欣賞蕭恪的才能,也不喜他的殘酷狠辣。
可她已經強行被他卷入其中。
她隻能寄希望於婚後與蕭恪好好相處,夫妻和睦。
裴瑛低眉淺笑了起來,若讓旁人知曉她竟然已幻想起與蕭恪婚後,怕是會笑話她。
可她便是這樣,也許是因為從小就心有缺失,她一直都期盼有那麼一個人,能與她產生長久而完整的聯結,她願意將心思傾注在那人身上。
除了父親外,從前是謝淵,今後則是蕭恪。
從前她與謝淵有婚約時,她便會認真將他當未來的夫君相待,也曾真切期盼過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但現在她未來的夫君變成了蕭恪。
她自然而然的,開始不經意間就會想到他。如同她那日同蕭恪所說,她想要和未來的夫君攜手同行。
正在這時,葛蔓走過來跟她說:“姑娘,謝家四郎淋著雨在前院發瘋,嚷嚷著非要見您,老爺和幾位公子都不在,下麵的人不知該怎麼辦,就著我悄悄來問一聲姑娘。”
裴瑛望著院子裡零星飄落著的雨水,想到自己和謝淵自那晚之後便再未私下碰麵,他心中定有許多疑惑不平,今日也是時候同他做個了斷。
“讓府裡侍從帶謝四公子去更衣,以防感染風寒,並告訴他我在迎客居相候。”
“是。”
*
迎客居。
謝淵再見裴瑛,瞧她芙蓉嬌麵,秋水含波,和先前如秋月含愁的模樣大相徑庭,他但覺恍若隔世。
“六妹妹。”他語調有些微的滯澀。
裴瑛正盯著葛蔓煎煮茶餅,也沒去糾正謝淵的不當稱呼,隻指了指對岸的坐席,請他入座。
裴瑛淺笑著問他:“如今你我身份有彆,謝四郎如何還要見我?”
謝淵神情蕭瑟,語氣裡有怨懟:“六妹妹說退親就退親,搖身一變就要成為聖輝王妃,也不管四哥如何難過,難道你當真不念一點舊情?”
裴瑛回他:“若我未有念及兒時情誼,剛回到建康那會兒,我就不會猶豫再三,想要給你一次機會試著重新接納你,可事實證明,我做不到如此。”
謝淵仍舊不甘心:“那為什麼你不再多給我點時間?四哥以為隻要以後都對你好,你定會願意再信我的。”
“我不願意。”裴瑛反問他,“謝四郎可知我為何會隨身攜帶鶴觴烈酒?”
謝淵茫然搖頭。
裴瑛如今能對他背棄情誼,公然納妾一事淡然以對:“謝四郎,我從未與你當麵談論過你納妾一事,其實從我知道事情發生開始,我根本就不能接受此事,在北司州那些時日,我每晚全靠一壺烈酒才能勉強入睡,這種情況持續了快一年,一直到退了親,我心中鬱結之氣才得到紓解。”
謝淵沒想到她學會喝鶴觴烈酒竟是因此,回到建康後,原來她從未與自己交心。
“六妹妹不能容忍我納妾,你完全可以告訴我,我可以放妾令其歸家。”
裴瑛搖頭:“謝四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我無法接受你的風流多情。你我有一起長大的情誼,但我的心意被你踐踏後,我一直就想要退婚,隻是苦於找不到機會。”
謝淵苦笑:“然後蕭恪前來奪親,你就趁此機會擺脫掉這門親事。”
裴瑛坦承:“是。”
“那你怎知蕭恪以後不會三妻四妾?我可聽說過他向來權欲熏心,利益當先,以後保不準就會有彆的女人。”謝淵痛苦刺向她。
“那又如何?謝四郎你是沒有利益當先,可偏偏因為出於感情,我錯信你,才更讓人心寒。”裴瑛麵色轉冷。
謝淵快要捏碎葛蔓才遞過來的杯盞。
“不是這樣。”他無力辯駁。
“是不是這樣已經不重要,也沒有意義。”裴瑛神色幽幽,“謝臨羨,今日我之所以願意見你,是因為你我因有婚約,曾算得上相知一場,但過往已隨風,今日正好同你做個了斷,希望自此之後,你我之間再無瓜葛,各自安好。”
謝淵感覺自己比先前淋成落湯雞更加狼狽。
不過是作繭自縛。
他都記不得自己是如何走出迎客居,去了何地,最後又怎樣回到謝府?
之後更是高燒幾日。
但全然徒勞。
而了結此事之後的裴瑛,卻是一身輕鬆。
著侍女菖蒲取來了古琴,她和著雨在簷下撫琴弄弦,是許久未曾有過的寧靜愜意。
*
“王爺,騰雲打聽到,今日小王妃見了謝淵。”龐騰雲仗著自己獻策功成,最近很是誌得意滿。
從宮中出來,蕭恪站在玉階之上,望著眼前如絲雨簾,不經意間就聽到軍師來了這麼一句,他略微疑惑:“小王妃?裴氏女不是已經快十九?”
往往女子十五六便嫁人,十八九歲如何都說不上小。
一旁的壽南山替龐騰雲解釋:“王爺,老龐的意思是,王妃比王爺年齡要小上好幾歲,因此稱呼小王妃。”
蕭恪眼神銳利如刀地掃向兩人:“你倆沒正事乾?”
壽南山忙抱拳:“南山這就去起草有關三軍整改的文書。”說完便一溜煙兒消失。
龐騰雲卻笑嘻嘻地說:“王爺說了,這幾月顧好小……王妃那邊,就是我的正事。”
蕭恪發話:“裴府眼線可以撤了。”
龐騰雲賊兮兮的問:“難道王爺就當真一點都不在意小王妃見她前未婚夫的事?”
蕭恪甩開他徑直往外走。
龐騰雲卻在他後麵小聲彙報:“小王妃和謝淵具體談了什麼不清楚,但我知道謝淵那廝出來裴府的時候,在大街上又淋了一場大雨,這才魂不守舍的去了流雲樓。”流雲樓是城中有名的私人酒肆,意為醉如流雲歸去,入內還可喚歌姬伺候在側。
蕭恪:“……”
龐騰雲自顧自地說:“看來我們的小王妃讓那廝受了不小的刺激。”
“就這些無用之事也要報我?”
龐騰雲擠眉弄眼:“小王妃心情很好,聽說謝淵那廝走後,她在院子的廊簷下撫琴聽雨了好半天,那琴聲很是歡快。”
“多事。”
去取傘的小內侍跑步追了上來,蕭恪轉身接過他手中已撐開的傘,神色淡漠地走進瀟瀟雨幕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