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同意嫁他(1 / 1)

在對弈終局來臨之前,蕭恪給出了令裴昂還算滿意的答案。

蕭恪則目的明確,聘娶裴家六娘為王妃,拉攏裴氏,徹底拆解裴謝兩家聯姻,甚至還要借此機會重挫謝氏。他也深知裴昂所言不虛,現在要妄動尚有作為的謝氏,並非明智之舉。因此他答應了裴昂,短期之內不會和謝氏一族大動乾戈。

少了顧忌,不到十日,裴昂便給予了謝航一份他幾乎無法拒絕的退親禮單。

當一份從尚書省批示的,隻待送呈聖輝王蕭恪複核的人事任命的折子和前日裴府才送來的一份退親禮單同時擺放在謝航麵前時,精明善斷的謝航立刻便參悟了合則兩利,鬥則俱損的利害乾係來,果斷做出了最利於謝氏一族的選擇,很快便甘願同意和裴家退親。

隻三日的時間,兩家便悉數走完了全部的退親流程,謝氏出具退婚書,而裴家則按照退親禮單一一歸還婚姻聘禮。

最後,裴謝兩家請來官府,並在多方見證下,共同簽署了一式兩份的退婚書。

至此,裴謝兩家正式宣告這門親事作廢,裴氏六娘裴瑛與謝氏四郎謝淵再無任何關係,雙方可自行婚嫁。

裴瑛拿著大哥裴清送來的退婚書,心下終於如釋重負。

而且大哥告訴她,兩家達成一致口徑,此次退親緣由多因聖輝王和謝淵而起,絕非她裴瑛之過。

這是事實,但裴瑛心知,若非祖父為她考慮謀劃,兩家退親,名聲受損嚴重的一定是她。

塵埃落定,裴瑛高興地拿著退婚書去找祖父。

她踱著輕快的蓮步從窗前走過時,裴昂正好聽到腳步聲抬頭,陽光照射在神采飛揚的女娘身上,光影斑駁,粲然躍金。

他似乎已經很久沒見過自家孫女這樣發自內心的笑靨。

“祖父,您瞧,大哥剛送來的。”頃刻間,裴瑛已轉過拐角來到了他跟前,將退婚書攤開放在案上供他欣賞。

裴昂臉上也漾起笑意:“瑛瑛這回可滿意了?”

“滿意,非常滿意。”裴瑛親昵地挽住祖父的胳膊,感激地說,“孫女多謝祖父成全,祖父您辛苦啦。”

裴昂輕輕拍她的手背:“都多大的人了,怎麼還愛像小時候一樣黏著祖父?”

裴瑛嘟囔著:“就算我一百歲,也是祖父您的孫女,我就要永遠黏著你。”

裴昂笑意更甚,語聲樂然:“你大伯父大伯母為你的事好一場操心,明早記得去給他們請安道謝。”

“孫女記住了。”裴瑛鄭重地點頭,“也不知祖母知曉了我和謝淵退親的事,會不會驚掉下巴?”

裴昂大笑著搖頭:“你祖母什麼事情沒見過,這點小事還不至於,再說,她早有預料你和臨羨的婚事不會順利。”

裴瑛驚訝:“真的麼?祖母當真這麼說過?”

裴昂慨然點頭:“你祖母曾說過,臨羨那小子心性未定,可能並非良人。”

裴瑛心間釋然又悵然,“誒,祖母還要有快大半個月才能到建康,我可想她。”

裴昂也頗為想念老發妻。

但他心頭卻裝著另外一件事,遂和裴瑛商量:“你和謝家的事是解決了,但你和蕭恪的事,是想緩一緩再議還是祖父即日回複他?”

裴瑛心思明然:“祖父你同聖輝王接觸過,應該清楚他的為人,他既答應作出讓步,斷然不會願意等。”

“你祖母未歸建康,可以等她歸來再議親。”

“祖父不必為我太過憂心,孫女如今也算是求仁得仁。”裴瑛對陌生的蕭恪並不糾結,反倒心如明鏡,“聖輝王從一開始就目的明確,便是要拆散我和謝淵的婚事,以阻止裴謝兩族或因聯姻壯大得勢。他步步為營,利用孫女不想嫁謝淵的心思,公然前來裴府奪親,逼迫孫女一旦退掉謝氏婚約,除了嫁他彆無選擇,從而讓裴家與他有了牽扯,更是讓祖父您身涉其中,而聖輝王至此真正達到了讓裴謝兩家再無聯手的可能。他這般謀算深重,教孫女如何不坦然接受這一結果?”

裴昂不是不知蕭恪的淩厲手段,但他到底心疼孫女:“祖父還是擔心,蕭輝之那人,性子很是矜貴冷漠,瞧著不像是個會疼女人的。”

裴瑛噗嗤一笑:“祖父,你也不看看那是誰?還指望堂堂聖輝王會疼人?”

裴昂忽然就很是生氣,麵色一沉。

裴瑛知曉自己一不小心說錯話,隻得忙找補哄他:“但您孫女我是誰?我可是這世上最最智慧無雙的裴萬裡裴公的孫女,任誰當我的夫君,都會對我尊重敬愛。”

裴昂被她逗樂,不住揶揄道:“你既然這麼看得開,還對臨羨小子那般斤斤計較?其實依祖父看,臨羨那小子比一般人強不少,不如……”

“那不一樣。”裴瑛忙打住他:“祖父,對謝淵,我曾預設過他的好,所以他犯了錯我不能原諒。但對聖輝王蕭恪,我不會去預設什麼,因此能夠看得開。”

裴昂其實是懂的,出於利益還是出於感情,到底不同。

他心裡隻能長歎一聲。

裴瑛又說:“但正因如此,往後孫女如若能和聖輝王相敬如賓,舉案齊眉,孫女便會知足。”

裴昂心裡到底不舒闊,“那你還要不要見他一麵再做決定?”

裴瑛想到那日蕭恪的儘在掌握,不住自嘲一笑:“見一麵吧,孫女總得正式認識一下未來的夫君。”

裴昂想想也是。

*

和蕭恪的會麵選擇在了人煙稀少的郊外彆院。

因為之前算是待嫁閨閣,這是裴瑛回到建康後第一次出府。

出了城,令侍女半卷珠簾,見到道路兩旁草木茂盛,山長水闊,裴瑛心情愉悅,發覺自己對未來也並非沒有期待。

今日由大伯母袁氏陪同她來,按照約定,她比蕭恪會先到兩刻鐘。

大伯母吩咐仆從布置好客室,叮囑一番侍女綠竹和榆芝後便去到了一水之隔的對岸房間。

蕭恪準時出現在彆院,由裴府侍衛裴林引他入內。

一踏入客室,映入眼簾的便是一架繪有夏日碧荷圖案的六疊水墨屏風。

屏風之後,有倩影端莊。

此間敞亮開闊,軒明幾淨,他要入座的案桌上擺放有茶水糕點,燃有繚繞蘇合香,靠外側的兩扇窗戶都支了起來,能看到對岸的房間同樣開了窗戶,有一中年婦人端坐在內。

一室光華,蕭恪心裡對裴家的安排已有了數。

他如鬆柏挺立在屏風前,凝目望向屏風後的女子:“恪問裴家六娘安。”

屏風後的聲音隨之如鈴音傳來:“聖輝王殿下金安。”

蕭恪這才移步坐到案前。

裴瑛將剛煮沸的茶飲斟了杯,示意榆芝上前給蕭恪奉茶。

茶湯叮咚,蕭恪開門見山:“聽裴公說六娘想要見本王一麵,可是對本王要聘娶你為王妃這事仍有疑慮?”

裴瑛舀茶的長勺微微停頓,繼而噙起一絲無奈笑意:“王爺一早就替六娘選好了既定去路,篤定我必會入君彀中,如今你我各得其所,我對此並無甚麼疑慮。”

蕭恪神色坦然,反過來同她強調:“六娘明白此間利害攸關就好,今日過後,本王會命人儘快將請期親迎一事提上日程,莫要讓本王再在此事上多費心思。”

不料裴瑛並不生氣,隻低頭盈然一笑:“王爺心思,看來六娘猜對了。”

“哦?”蕭恪聽見這話不住微微皺眉,他並不喜歡彆人隨意揣度他的內心。

裴瑛似是不覺,隻語聲溫軟:“家中長輩疼我,想著我祖母還未到建康,而我又才剛剛退親,便想緩一緩再和王爺議親,但六娘知道王爺不會允許,今日聽王爺意思,果然如此。”

蕭恪神色稍稍緩和了些,端起杯盞淺飲了兩口茶,“六娘知道就好,大局已定,你勿用再做他想。”

“六娘明白,此事遲幾日早兩日並無分彆。”裴瑛心隨念轉,“六娘隻是有些好奇,不知當不當問?”

“但講無妨。”

裴瑛眉睫輕顫,忽而抬頭望向前方:“王爺如何到現在才想著娶親?”

蕭恪傲然輕笑:“因為先前無人可與本王相配,而六娘你出現的時機很巧,身份又剛好合適,王妃之位便當屬意你。”

裴瑛試圖理解他的話中之意,“王爺是說,聖輝王妃的的位子本就是待價藏珠,但高門世家女子很多,而我正好還有一個厲害的祖父,所以才能有幸入得王爺的青眼?”

“不錯。”

裴瑛確認了此事,乾脆直白問他:“那王爺同我成親後,是想將我束之內院高閣,還是要與我做一對真正的夫妻?”

裴瑛感覺自己的臉有些發燙。

蕭恪不是沒聽過裴六娘與謝四郎之間的事,知道她與謝淵青梅竹馬,是她接受不了謝淵的背叛才要退親,並不意味著她心中對舊愛已斷情。

他是對裴瑛無心,也對女人寡欲,但既屬於他的東西,他可以選擇碰也可以選擇不碰,但她想要為舊時感情守心守貞,就未免就有點太荒謬。

蕭恪握了握拳,心中隱隱不很舒服,聲音冷淡:“這種問題六娘不當問。”

不想裴瑛卻說:“六娘知道和王爺的這樁婚事,全然是利益交換所致,但於我裴瑛而言,我並不想隻當王爺內院裡牆上的一幅畫兒,成為一個沒有喜怒哀樂的人,我是想要同未來的夫君日日攜手同行的。”

蕭恪罕見地,產生了一刹那的錯愕。

沉默了片刻,蕭恪方承諾她:“本王既娶你為妻,自是不會委屈你。”

得到了答案,裴瑛反過來問蕭恪:“ 那王爺對六娘,可有什麼要求?或有什麼禁忌否?”

“本王相信裴氏女可以當好聖輝王妃。”蕭恪神色玩味,“至於本王的禁忌,你以後自會知道。”

裴瑛便不在多言,隻抬手吩咐兩名侍女:“卻屏吧。”

蕭恪便知道,裴瑛這是已正式同意嫁他。

綠竹和榆芝得到指令,隨即上前撤掉了擋在中間的那架水墨屏風。

沒了阻隔,坐在屏風兩側的人忽而同時抬頭。

二人四目相接,時光似乎在這一刻靜止了下來。

一襲水綠霓裳羽衣,一襟明紫錦繡華服,於客室內一左一右端然對坐。

裴瑛忽然想到祖父評價蕭恪的那句,聖輝王蕭輝之是個性子矜貴冷漠的男人,今日第三次得見,她便深有其感。

而蕭恪不知為何,忽然就很清晰地記起他前兩次見她的情景。

在渡口初次見到裴瑛,那時的她憂傷哀婉。

奪親那日,第二次見她,他窺探到她的色厲內荏,孤注一擲。

但此刻的她,卻是明麗柔婉,瀲灩生輝。

短短兩月時間,她仿若新生。

好似心有靈犀,兩人雙雙起身。

而後,蕭恪就瞧見裴瑛朝她走了過來。

她停在他身前兩步,溫婉端莊,盈盈施禮:“裴氏六娘見過聖輝王殿下。”

蕭恪示意她不必多禮,而後同她說:“明日本王會進宮請一道賜婚聖旨。”

皇家賜婚,是恩榮,也是勒令。

裴瑛忽然意識到,若她沒有按照蕭恪所預想的去做選擇,她最終等來的,應當也是一道強娶她的聖旨。

現在這樣,至少讓裴家和她都體麵不少。

裴瑛忽感慶幸,繼而落落大方的回應他:“謝王爺,但憑王爺做主。”

蕭恪凝望著眼前的裴瑛,明媚清麗,端莊淑雅,不驚不懼,不愧為名門之女,確實可為大家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