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逼迫抉擇(1 / 1)

暮春時節,綠樹成蔭。

朝霞榭院子裡的綠蔭底下置了張美人榻,裴瑛正斜倚在上邊讀書小憩,春光暖洋洋的傾灑在綠樹四周,令她這一方天地顯得格外寧靜清幽。

映襯著她躁動不安的內心也跟著安定了不少。

自那日聖輝王親自前來裴府下聘揚言奪親後,裴瑛感覺她周身的一切仿佛都灼熱激烈了開來。

聽二哥裴宣說,聖輝王日前第二次前來夜會祖父,祖父與他清談到夜半,但聽說誰都沒有退讓半步。

而謝家那邊,更是和聖輝王蕭恪較上了勁,不僅死咬著她和謝淵的親事不鬆手,還在朝中多有動作。

裴瑛發現情況似乎比之前更複雜糟糕了許多。

期間謝淵來府裡求見過她兩次,但都被大哥裴清給勸回去了,理由則是多事之秋,外男不宜見內眷。

沒給謝淵氣個半死。

裴瑛倒樂得自在。

謝淵母親庾氏前來府裡見她的時候,裴瑛正剛從二哥裴宣所住的琅軒閣出來。

侍女葛蔓前來找她,說是表姨母正在朝霞榭等她。

裴瑛匆匆回到自己的院子裡來。

不想表姨母庾吉妃一見到她,還沒寒暄兩句,就已經淚如雨下,那模樣好不傷心。

裴瑛耐心地從袖中取出帕子給她擦淚。

庾吉妃一把抓住她的手:“瑛瑛,你母親去得早,表姨母從小看著你和淵兒一起長大,早就把你當做我的親女兒好兒媳看待……你先前同淵兒置氣便置氣罷了,如何竟要說出不願嫁他的氣話來,現今連見他都不願?”

裴瑛眼皮一跳。

二哥裴宣也才跟她說過,祖父前日相請謝航來裴府長談,已與他開誠布公,並說願意儘量滿足謝家所提的退親條件。

但謝航始終不依,就隻想與裴家趕緊敲定婚期,即日親迎。

裴瑛略微思索:“表姨母,可是謝伯父讓您過來的?”

庾吉妃噙著淚搖頭:“淵兒看你不願見他,一問你謝伯父才知實情,如今他已不吃不喝兩日,說是若你一日不原諒他,他就絕食一日,直到你願意嫁他為止。我不忍心看他受苦,就想過來尋你問一問,好求個心安。”

裴瑛沒想到謝淵竟這般幼稚,還絕食詳作深情。

內心毫無波瀾,裴瑛隻說:“表姨母不用太擔心,我和他到底一同長大,他一時想不開也是正常的,想必過幾日就好了。”

庾吉妃見她麵上無有一絲擔憂,不禁埋怨道:“瑛瑛,你從前可是個很心軟的姑娘。”

裴瑛無法同她計較,相反十分羨慕謝淵有這樣一個一心寵愛他維護他的母親,而她隻短暫懵懂的擁有過。

“表姨母您知道的,謝臨羨曾經當著我父親的麵承諾過,這一生隻我一人,可他空許約了。”裴瑛內心早就將這些誓言化作兒時笑談。

庾吉妃勸她:“我知道淵兒犯了錯,可他也跟你承諾過今後不會再犯不是嗎?瑛瑛,試問天下的男人,又有誰能始終做到一心一意的?”

裴瑛不是不明白自己的天真。世上的男人大多不會潔身自好,哪怕沒有妾室,也會到處沾花惹草,徒惹妻子傷心。

庾吉妃又問:“瑛瑛,你說表姨母對你好不好?”

裴瑛點頭:“表姨母一直對我很好,在司州守孝時,您也常常寫信寬慰我,讓我心懷溫暖,也總心存感激,我從前也想著等嫁入謝家,會加倍孝順您……”

她頓了頓,麵露些微遺憾,“我會永遠記得表姨母的好,將來有機會一定會好好報答您。”

庾吉妃使勁搖頭:“我不要你將來的報答,我隻想讓你繼續當我的兒媳婦。瑛瑛,表姨母跟你保證,以後我待你隻會比從前更好,好到讓你覺得世上沒有比我更好的婆母。”

裴瑛知道她並非惺惺作態。

庾吉妃繼續說服她:“瑛瑛,你可還記得你母親?表姨母和你母親生得很有幾分相像,也和她最是親近,你若嫁到謝家,我定疼愛你如親母。”

明明庾吉妃是在用逝去的母親裹挾她,可裴瑛聽見她說出的這些話,心裡仍覺無比受用。

她渴盼母親的愛太久。

但她早已做好了決定,不會再讓任何東西絆住她。

她忍住想去擁抱表姨母的衝動,隻深深給她彎腰行了大禮,“瑛瑛知曉表姨母會成為最好的婆母和母親,但我怕是沒有緣分和福氣當表姨母您的兒媳。”

這就是她最終能給庾吉妃的答案。

庾吉妃想要的心安,謝淵想要的原諒,她都給不了。

庾吉妃失望地怔在原地。

過了許久,她還是不甘心的問:“當真沒有轉圜的餘地了嗎?”

裴瑛輕輕搖頭。

無論她要嫁給誰,她都不可能再回頭。

她對謝淵,從知曉他納妾一事起,就已經失望透頂,情誼隨風飄逝。

耳際卻聽庾吉妃無奈地說:“瑛瑛,今日表姨母隻是與你論情,他日你謝伯父必會同你裴家論理,隻要兩家婚約還在,屆時你嫁與不嫁,並不由你說了算。”

裴瑛聞言,神色轉暗。

她相信祖父可以擺平謝家,但同時她也知道祖父在顧忌什麼。

祖父擔心聖輝王蕭恪也並非良配,怕她一再受傷害,為此遲遲沒有下定決心。

可祖父也知道,她已沒有多餘的選擇。

裴瑛想,她不能總躲在祖父身後,是時候該由她親自作出抉擇了。

*

蕭恪第三次命人遞來拜帖的時候,裴瑛徑直跟祖父提出,隻要蕭恪能夠儘快讓謝家甘願退親,蕭恪所求之事,她願意好好考慮。

裴昂望著一臉決然的孫女,想也沒想便答應了此事。眾人隻知他已經拒絕蕭恪兩次,卻不知他亦是在考量他。

這日入夜時分,一穿戴著黑色鬥篷的高大男人再次出現在了裴昂跟前。

老侍從鬆柏叔引他進到了內室,裴昂已盤腿坐在了榻上,木榻中間已擺放好了一張對弈棋盤。

“請。”見蕭恪到來,裴昂不多言,隻對他做了個請的手勢。

蕭恪抬頭看了一眼裴昂和他身前的棋盤,隨即褪下黑袍將其遞給一旁的鬆柏叔。

而後也脫鞋上了榻,坐到了裴昂對麵。

兩人對案而坐,裴昂疏闊儒雅,蕭恪凜然沉靜。

蕭恪身前的對角星位處擺放的是兩粒白子,由他先行。

他從棋奩中撚起一粒白玉棋子在邊處掛下。

裴昂清然,應了一手夾。他圍棋棋藝已達入神之境,常能於布局執子之間便掌控全局。

蕭恪棋路大開大闔,白棋昂頭向上,走出一步大斜飛。

裴昂信手應對。

隻片刻間,黑白雙方邊角已成你攻我守之勢。

忽然,蕭恪輕輕地將棋子扣在了棋盤中央的天元位上,而天元位並非對弈高手輕易落子的地方。

裴昂並不多言,仍依勢在天元邊小飛掛一黑子。

蕭恪卻不繼續落子,隻抬頭對上裴昂的目光,以晚輩的姿態單刀直入,“輝之再一次想要聘娶六娘為妻,還望裴公準允。”

蕭恪,字輝之。

裴昂笑問:“我家六娘如今與謝氏婚約仍舊存續,王爺要以何聘之?”

之前兩次,裴昂從未說過這話。

蕭恪挑眉:“可是謝家仍然不願意相商退親之事?”

“王爺行事勁烈,雷霆萬鈞,一出手便直擊謝氏要害,何況以王爺的心思,此事有一便有二,不達目的不會罷休。謝氏堂堂望族,怎會願受此辱?”裴昂示意他該行棋。

“非常事非常道,本王既然如此做,自有如此做的道理。”蕭恪落子頂上對方的黑玉子,神態磊落。

裴昂心下了然:“士族長期掌控朝堂導致朝綱日漸廢弛,老夫也曾為此憂心,王爺胸懷壯誌,老夫甚感欣慰,但東寧氏族根基數百年,並非王爺一朝一夕就能達成宏願。謝氏木秀於林,然謝家主謝航這一代,在朝中尚有作為,王爺可三思而行。”

蕭恪在方寸間角逐了大半刻,方才開口相問:“謝家主所求,輝之願聞其詳。”

“原本與謝家的這門親事,隻是裴謝兩家之事,但王爺突然強勢插手,令此間非議陡增,謝家哪怕為了東寧望族之首的顏麵,也不會輕易就同意退親。”裴昂不急不緩穩住己方中局,隨後同他娓娓道來,“但老夫了解謝家主,遠川向來以家族為重,一旦他能夠為家族謀得的利益高於裴謝這門親事本身,我們兩家退親便可順理成章。”

“而謝家想要什麼,王爺比老夫更清楚。”

“裴公方才言之有理,謝家之事,不急於一時。”蕭恪落下白玉子反問裴昂,“本王是能夠令謝家立即退親。那裴家呢?裴家若答應與本王的結親,條件又是什麼?”

裴昂與他直承道:“其一,與謝家退親一事,責要不在六娘,她如今過得很艱難,退親是不得已之舉,老夫不想她再受世人指點。其二,裴氏入朝為官為將士者眾,老夫隻求家族子弟皆安穩,能夠如願施展才華抱負。”

蕭恪摩挲著手中白玉子:“便如此,裴公就能應允將六娘嫁與輝之?”

裴昂笑著搖頭:“與謝家小子退親,是六娘她自己的選擇。如今是否願意同王爺結親,亦要她自己做決定。”

蕭恪這才明白,難怪裴昂今日同他坦誠相待,原來是因為裴六娘終於將他當作了一個選擇。

可當真遲鈍和天真,一旦退掉謝家親事者,想要全身而退,再自主議親,幾乎不可能。

他當初決定出手之時,要的就是她無退路可走。

如此看來,裴昂對裴六娘這個孫女兒,可當真是疼愛有加。

那麼他一時的妥協退讓,倒也不虧。

但蕭恪卻不讚同此話,隻鏗然強調:“輝之敬重裴公,因此願三顧裴府。裴公要求,本王當然可以做到,但本王是什麼人,想必裴公比六娘更清楚,本王一旦應諾,便由不得她不願,本王能強奪,亦會強娶。”

裴昂無語:“王爺聘娶王妃,難道非得用強?”

蕭恪淡淡凝眉:“若能自願當然更好。”

裴昂拊掌:“這便是了……王爺的霹靂手段要慎用在女人身上,女人多喜歡溫柔體貼的男人。”

蕭恪不以為然,他並不需要討女人歡心。

“既如此,還望裴公將本王的話轉達給六娘,讓她千萬要想好再做決定。”

裴昂嗬嗬一笑,不置可否,隻說:“等和謝家退了親事,老夫自有安排。”

“本王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