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不可靠近(1 / 1)

因占著理,在謝家屢屢提出要儘快商談婚期一事後,裴家顯得並不急切。以裴元之意,謝家可以為了自己,讓渡裴瑛身為正妻的利益,那裴家端著高姿態也是理所應當。

直到回到建康一個月之後,裴家終於同意了在三日後同謝家商談議定婚期。

因這樁婚事已準備了好幾年,謝家希望最遲七月能將裴瑛迎娶進門。

按照規定,三月之內,即將完婚的一對新人不得再見麵。

這一日,謝淵如期而至。今日裴瑛穿了身嶄新的半臂高腰條紋間色裙,謝淵見了很是驚喜高興,想著裴瑛竟願意開始為他花心思,仿佛看見了再次傾折她芳心的曙光。

謝淵告訴她今次要待上大半日,用過晚飯再回謝府,畢竟這三日他會很忙,抽不出身來,而接下來兩到三個月都不能再見她了,他舍不得早走。

看他滿目多情,裴瑛彆過臉去。而後讓榆芝去叫來了二哥裴宣,六妹對謝淵的冷淡裴宣看在眼裡,知六妹心思,他便過來專心和謝淵對弈清談了一下午。裴瑛則在一旁煮茶品茗,觀棋看書。少了與裴瑛獨處的時光,謝淵內心雖不太舒坦,但想到以後有的是時間同她琴瑟和鳴,就自我轉圜了過來。

到了晚間,和裴家人用過晚飯後,謝淵這才殷殷跟裴瑛開口:“六妹妹,送一送我。”

裴瑛剛想找理由拒絕,謝淵已讓隨從謝全和裴瑛的侍女葛蔓提了燈籠,“送我到前院門口就好。”

夜色掩映下,謝淵眉目溫順,眸子裡帶著卑微乞求,裴瑛一時心軟起來。

二人並肩朝院子前庭走去,拐過長廊時,謝淵一把握住了裴瑛的柔荑。裴瑛頓時生惱,就要抽離出去。

謝淵卻懇請她:“六妹妹如今都不願讓我靠近,可你我終究要成為夫妻。我說過以後再也不叫你傷心,你再信我一回可好?”

聽見這話,裴瑛猶豫間卸了掙紮的勁道。

二人牽手沿著石板路走了片刻,眼見就要到院子門口,謝淵忽而在一株石榴花樹下停住了腳步。

“就送到這裡吧,夜間外頭風涼,莫要沾染了風寒。”

裴瑛應聲:“那你鬆手。”

謝淵轉過身來笑意盈盈地凝看她,忽而一個用力,徑直將裴瑛拉入了自己的懷抱中。

裴瑛大駭,驚慌之下屈起雙手死死抵在謝淵胸前。

她神情驚怒,“謝臨羨,彆得寸進尺。”

謝淵低頭望著懷裡的嬌柔身軀,他早就想這般緊緊擁她入懷了。

“六妹妹,最多再過三月,你就要成為我真正的妻子了,四哥當真高興。”

裴瑛渾身僵硬,低聲憤怒,“你快放開我。”

謝淵卻心猿意馬,低下頭就要去親吻懷中的人。

怎奈裴瑛早有防備,在他低頭的那一刻,她生生偏過了臉去,謝淵的唇隻堪堪碰到了她鬢邊。

溫熱的觸感仍舊令人心醉,謝淵都隱隱有了反應,但見裴瑛滿身戒備,他不敢再造次,隻親吻了幾下她柔軟的耳垂,努力克製,“瑛娘,乖乖等我來娶你。”

又埋在她頸窩間緊緊貼住她許久,而後才不舍地鬆開了她。

謝淵笑著喚來了遠處的謝全,和裴瑛告彆一聲便離開了。

聽見牆外馬車滾滾的聲音,裴瑛指尖緊緊扣住樹乾,彎著腰不受控製地乾嘔了起來。

葛蔓在她身後提著燈籠,見她扶著花樹定神,欲要上前,卻被她製止。

緩了許久,裴瑛才開口:“回去後什麼都不要說。”

葛蔓應聲。

回到自己院子,裴瑛才漸漸回過神來,問進屋伺候的菖蒲,“熱水可備好了?”

菖蒲脆聲回她,“回姑娘,都備好了。”

裴瑛便立即起身去沐浴,今夜泡澡的時間比平日裡長了一倍。

待出得浴室,跟綠竹叮囑:“把今日的衣裳都拿去扔了罷。”

綠竹想到這是新衣,忍不住問了句,“姑娘,還是嶄新的衣服呢,姑娘穿起來頂頂好看,怎麼就要扔?”

裴瑛神色冷然,“終究是臟了。”

綠竹便不再多問。

這一夜,裴瑛翻來覆去地睡不安穩,她一直害怕會讓祖父為難,會讓大伯父以及整個裴家失望,因此她努力說服自己,要和謝淵做對一對相敬如賓的夫妻,卻不想還是做不到。

謝淵一靠近她,她腦海裡就滿是他與其他女子情濃意真的情景,謝淵對她愈情切,她心間愈發絕望作嘔。

其實她心底一早就知道,謝淵的風流本性,於她而言最為致命。

*

次日一早,裴瑛便早早來到了祖父裴昂所在的華茂居等他起身。

看到終於來見自己的乖孫女,裴昂了然於心。

“祖父您起了,昨夜睡得可好?”仆從掐著點備好了早膳,裴瑛瞧見祖父從外邊進來,忙上前為他一一調配好紅豆粥和數碟配菜,剪碎軟餅和甜醬饃,按照祖父的食用習慣為他安放好了順序,而後命人也端來一份膳食,與祖父一同落座。

“好得很,祖父我一覺睡到大天亮。”和乖孫女一起吃飯,裴昂向來隨和,少有食不語,他就著軟餅喝了幾口豆粥,笑著打趣裴瑛道,“南方這天氣最適合安眠,我怎麼瞧著瑛瑛好像睡得並不安穩,可是回來後水土不服?”

“祖父說笑了,孫女從小在這裡長大,哪有這般嬌慣?”

裴瑛說完這句,便不再多說,隻低頭安心喝粥。

裴昂卻直戳她心間:“那就是瑛瑛心裡有事。”

裴瑛小聲說:“孫女確實有心事,可我怕說出來令祖父掃興。”

“左右不過你和臨羨小子那點子事,可是臨羨又惹你不高興了?”裴昂一副他就知道的表情。

裴瑛斯斯文文吃完手中的甜醬蒸饃,而後幽幽放下碗筷,這才抬頭望向斜對麵的裴昂,開口卻很篤定:“祖父,孫女不想嫁給謝淵。”

這話一說出口,裴瑛胸中連日來堆積的塊壘頃刻間一掃而光。

裴昂連些微的驚訝都不曾有,隻問她:“你可當真想明白了?”

裴瑛重重點頭。

裴昂的目光在她臉上停駐了十多息,繼而陶然一笑:“到底還是祖父認識的那個瑛瑛,目不納沙。”

裴瑛赧然道:“謝家是那樣好的人家,是孫女讓祖父和裴家失望了。”

裴昂卻搖頭:“謝家再好,但臨羨那小子沒福氣,我裴昂的孫女,人品相貌皆是上乘,也不是非他謝家不可。”

裴瑛麵露欣喜:“祖父,如此說來,您是答應幫孫女退掉這門婚事了?那後日商談婚期一事……”

裴昂再一次跟她確認:“隻要瑛瑛你堅定所想,其餘之事交給祖父就好。”

裴瑛再無遲疑:“祖父,我很確定,我不想和謝淵做夫妻。”

“祖父知道了,你且安心等祖父的消息。”裴昂也已用完了早膳,起身與她叮囑,“但你要答應祖父,之後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要沉得住氣。”

裴瑛有些雲裡霧裡,但他一向信任祖父,見他這般篤定,隻好點頭不再追問。

*

聖輝王府。

蕭父蕭母很是驚訝蕭恪今日竟然賦閒在家。

平日裡除了每隔五日的晨起問安,兒子基本都在忙於政務,他們老兩口一整個月都很難見到自家兒子一麵。

但今日,蕭恪不僅一早就過來同他們問安,而且用過早膳後,並不急著起身離去。

蕭父蕭文遷和蕭母鄭君華默默對著眼色。

蕭恪坐在側首,見上首的兩老已經端坐好,悠悠飲了口清茶後薄唇輕啟:“父親,母親,兒子打算娶妻了。”

此話一出,嚇得上首端坐的兩位老人險些從椅子上墜下來。

繼而雙雙喜出望外。

彆人家的兒子像蕭恪這麼大年齡,孩子都有幾個了,不像他們老兩口,都快五十歲了,仍舊不能含飴弄孫。

“此話當真?你要娶誰?”蕭文遷一臉的不信。

“兒子要聘娶青溪裴家六娘為王妃。”

剛剛還喜笑顏開滿臉期待的鄭君華笑容頓時凝固在臉上,說出的話感覺都不是自己的。

“你說要娶誰?”

蕭恪淡然重複一遍,:“裴家六娘。”

蕭文遷疑惑:“可是中書監裴元裴家?為父記得裴家幾位姑娘早就都定了親,嫁了人來著?”

鄭君華一臉菜色:“沒錯,就連最小的裴六娘,一早就許給了望族謝氏,是謝家婦。”

蕭文遷頓感五雷轟頂。

他看向兒子,不可置信地問他:“兒子你要聘娶的可是謝家婦?”

蕭恪知道,裴家六娘在外人眼裡早已是謝家婦,但他並不在意,隻言之鑿鑿:“正是。”

一時間,廳堂內沉默了開來。

蕭恪卻繼續平鋪直敘:“明日裴謝兩家準備議定婚期,還請母親明日一早也遣媒妁往裴府提親,就說本王願與裴氏六娘結百年之好。”

鄭君華一臉為難:“這可如何是好?恪兒,咱真就不能換一個?”

蕭恪:“兒子決定的事從無更改,還望父親母親照辦就是。”

蕭文遷還是追問原因:“你為何非要娶謝家婦?”

“想娶便娶了。”蕭恪冷冷掃了父親一眼。

蕭文遷隻得閉嘴,他從小就虧欠兒子,如今兒子當了尊貴無雙的王爺,他也跟著光宗耀祖,雖說並不是正兒八經的皇室,但外人見一眼,也是要尊稱一聲老王爺的。

蕭母鄭君華驚詫過後又有幾分期待,她問蕭恪:“從前叫你娶親,你說你對女人沒興趣,如今又想娶了,難道是喜歡上人家姑娘了?”

蕭恪荒謬一笑:“母親你知兒子秉性,如果我回答是,您會信嗎?”

蕭母被噎住。

她到底大家出身,從小就見過世麵,短短半刻鐘,便已接受了蕭恪要去奪親的想法。

“既如此,明日我便遣人為你走一趟,裴氏門楣清貴,要是你真能娶到,倒也不錯。”

蕭恪頷首,隨即叮囑:“那此事就多勞母親操持,聘禮我已讓南山先生按照最高規格備好,稍後我令他來和母親詳說。”

鄭君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