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那便奪之(1 / 1)

自回到裴家,謝淵每天都要給裴瑛備下禮物,從現下最時興的華衣美服到各種貴重的珠寶首飾再到新奇有趣的精巧賞玩,琳琅滿目,不一而足。

既然注定要成為夫妻,裴瑛嘗試讓自己再次接納謝淵。明白他在變著花樣討自己歡心,她便由著他搗騰,隻對每次同那禮物一齊特意獻上的尺素錦書,她從來不看。

她不會再相信謝淵那如山高海深的蜜語甜言,海誓山盟。

謝淵每隔四六日都來看她一回。她看得出,每次他來都打扮得光彩照人,在她麵前如同開屏的孔雀。

裴瑛偶爾也會同他遊園賞花,撫琴作畫,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有模有樣的未婚妻子。

隻是每每瞧著謝淵如芝蘭玉樹的好模樣,裴瑛心底總湧起遺憾來,明明看起來是那樣一個冰魂雪魄的貴公子,在她心裡卻早已變成如同滴了墨汁的丹青名畫。

畫是好畫,卻平白沾染了墨汁,終究是可惜。

*

得知裴瑛回來建康,昔日一群閨中好友都紛紛遞來帖子,見她如今要在府裡待嫁,便輪番來到裴府陪她談天解悶。

今日上門的是荀家八娘荀蓉,她去年嫁到了當地士族沈家。裴瑛這十多日接連見到四六位昔日姐妹,一時快樂得好似回到了十四歲前天真爛漫的日子。

倆姐妹會麵,一如從前般親密無間,無話不談。

裴瑛剝橘子給荀蓉吃,“前幾日芳薑她們都來看過我,跟我說了好半天貼心話,如今你也來了,我真真歡喜得緊。”

荀蓉去年才生了孩子,體態豐腴,但她生得很美,明豔嫵媚。她看裴瑛如此輕盈消瘦,很是心疼她,“瑛妹,謝四郎的混事我可都聽說了,你臉色這般憔悴,可是因為他?”

裴瑛搖頭,“為謝淵傷心已是從前的事,也不值當。我這個樣子,是因為一想到將來,就總憂心難眠。”

荀蓉聽得雲裡霧裡。

裴瑛同她素來要好,在好姐妹麵前,她敞開了心扉:“蓉姐姐,不瞞你說,若非裴謝兩家聯姻這事十分重要,我恐怕不會想嫁他。”

荀蓉笑問:“你不喜歡謝四郎了?”

裴瑛同她剖心置腹,“我與他之間原本是有竹馬之誼,但從那件事之後,情誼早已不再。如今要嫁給他,不過是父母之命,兩姓結好罷了。”

荀蓉歎氣:“你從前可不是這樣會委屈自己的人。”

裴瑛苦澀地說:“因為我父親已不在世,要是我父親還在,謝淵敢做那樣的事,我自要叫他討不了好,更彆說要當我的夫君了。”

荀蓉:“你不能請裴祖父為你做主麼?”

裴瑛搖頭:“我父母雖故去,但整個裴家人對我很好,處處維護我,裴家需要這門親事。如今我身後有裴家,但若我隻顧自己,強行和謝家退親,到時平白讓裴家丟臉難堪,我更難以自處。”

荀蓉見她心中痛苦,給他出主意,“瑛妹,你記不記得陸家九娘?”

裴瑛搖頭,“陸家九娘?我們從前見過嗎?”

荀蓉點頭:“很小的時候我們在一起玩耍過,不過後麵來往得少。”

裴瑛記憶依稀,“蓉姐姐為何提她?”

荀蓉解釋道:“據我所知,陸家九娘的婚事和你的情況類似,也是男方行差踏錯,但陸九娘後來決意換了親,被兩家重新許給了原本男方的七弟,聽說如今日子過得不錯。”

裴瑛聞言,不住掩嘴一笑,“蓉姐姐,要怎麼說你最懂我?你以為我沒想過這樣做?我早已打聽過了,謝家還沒有婚配的男子,最大的才滿十四歲,而我快十九,這一道行不通。”

荀蓉隻好悉心寬解她,“既如此,那你就想開些,其實世上男人大多如此,嫁誰都一樣,等你以後有了孩子,就會明白孩子才是最重要的。”

裴瑛將信將疑,“會是這樣嗎?”

荀蓉無比肯定:“當然,瑛妹以後你就會明白。而且以後若謝四郎再敢欺負你,我第一個替你出氣。”

裴瑛忽然一把抱住荀蓉,心生感慨,“蓉姐姐,有你們真好,我裴瑛定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才有你們這群好姐妹。”

抱著裴瑛的手緊了緊,而後意味深長地對她說:“瑛妹,你要記住,將來無論發生什麼,蓉姐姐都希望你好好的。”

裴瑛在很久之後才明白她這句話所指為何。

*

每日上朝參政之後,蕭恪平日裡都坐鎮東府城丞相官署。

下屬來稟龐先生求見,蕭恪頭也未抬,“傳。”

蕭恪今日頭戴遠遊錦冠,身著繪繡以十二章紋的火紅色朝服,十足昭顯著當朝聖輝王的無上威儀。

龐騰雲一路暢通無阻地進到蕭恪所在的丞相公署內廳,見他正伏案疾書,也未有打擾,隻趁機仔細端詳了一番軒昂自若的聖輝王。

自家王爺人如其名,華衣錦冠,珠輝玉映,筆走龍蛇間,一整個人端的是龍章鳳姿,神采英拔。

龐騰雲更加對自己胸中的計策躍躍欲試。

蕭恪批示完手中折子,抬頭見龐騰雲捧著杯香茗正鬼鬼祟祟的打量著自己。

他劍眉微挑,示意他有事就快快秉奏,無事就趕緊從他眼前消失。

蕭恪滿身威嚴早已浸潤在骨子裡,龐騰雲被他氣勢所迫,連忙放下瓷杯,上前恭敬地站在他對麵。

“啟稟王爺,騰雲已將裴謝兩家聯姻的來龍去脈都調查清楚了。”

蕭恪賜座,“說說看。”

“謝航妻庾氏和裴章妻鐘氏是表姊妹,昔日二人隔年生下一兒一女,那時裴公聖眷正濃,裴元正嶄露頭角,於是謝航瞅準時機,提議讓兩家給謝四郎和裴六娘定下了這門親事,裴謝兩家的關係自此有了實質關聯。此後十年,裴謝兩家來往甚密。”

龐騰雲幸災樂禍,“直到四年前,裴六娘父親威信侯戰死疆場,裴六娘前往司州為父守孝三年,卻不想,兩家的親事在去歲時候生出了波折——”

蕭恪習慣了他如同說書一樣的唱念風格,隻淡淡接話,“什麼波折?”

龐騰雲“嘖嘖”了兩聲:“謝家四郎小小年紀就風流多情,見未婚妻不在身邊,就勾搭上了豫州一美人,後來事情暴露,又因那美人乃豫州長史之女,豫州乃謝家親信統轄,謝家隻得允了謝淵納其為妾。裴氏得知了此事,自是暴怒如雷,就想和謝氏退了這門親事。”

蕭恪敏銳地捕捉到其中信息,霎時星眸如刀,“但後來婚事並沒有退成,說明兩家就此事又達成了某項約定。”

龐騰雲點頭如搗蒜:“王爺明察秋毫,正是如此。”

至於兩家所約定之事,蕭恪隻略微思索,便能知大概。

他麵上肅然,眼眸中有霜雪凝結,“看來他們兩家的關係比本王想象中的更為密切。”

龐騰雲不自覺打了個冷顫。

而後就聽到蕭恪冷然相問:“那先生可有找到破解之法?”

龐騰雲先是搖頭,而後又點頭。

望著龐騰雲那一副要去掀天動地的雀躍神情,蕭恪眼刀如有實質。

不想龐騰雲胖胖的身體仍緩緩挪動到他允許的距離前停下,笑得見牙不見眼,“王爺,山人有一個妙計,還請王爺定奪。”

蕭恪附耳傾聽。

“我前幾日用了一點小手段,沒想竟當真探尋到裴六娘並不願嫁給謝四郎的信息來。”

蕭恪不以為然,“世家子女的婚姻,並不在於他們想或不想。”

“王爺此言不假,裴六娘是典型的世家女子,即使有想法,但為了裴家,也會選擇委屈自己嫁到謝家。”龐騰雲話音一轉,“但如果我們從中略施薄計,讓裴謝兩家再生出嫌隙來呢?到時候王爺再來個一箭雙雕,豈不美哉?”

蕭恪:“此言何意?”

龐騰雲早有準備,說話間從寬袖中掏出了一張畫像,在案桌上鋪陳開來,意有所指,“王爺請看,裴家六娘生得十分美貌。”

蕭恪望向桌上那幅惟妙惟肖的美人畫像,一眼便記起那是不久前在渡口遇到的那位裴氏白衣女郎。

蕭恪凝眉。

龐騰雲摸了摸鼻子,繼而視死如歸:“王爺,依騰雲拙見,裴家六娘家世清貴,相貌妍麗,溫柔端莊,知書識禮,可為王妃。”

一時之間,鬥室之內,可聞針落。

但聖輝王蕭恪是何人?很多時候,是連其最信任的兩位軍師都無法以常理忖度之人。

不過須臾功夫,蕭恪忽而拊掌勾唇清銳一笑,“本王當重賞先生。”

龐騰雲猶在閉著兩眼後悔起來,忽然聽見此話,他才敢緩緩睜開眼。

見蕭恪鎮定如常,龐騰雲感覺自己腦袋快要搬家,深深折腰,“王爺快莫要折煞騰雲。”

蕭恪微有笑意,“不是先生提議讓本王聘裴公孫女為王妃來著?依本王看,先生此計甚妙。”

龐騰雲心撲騰撲騰的跳:“王爺這是同意了?”

蕭恪深色頗為玩味:“既是裴氏之女,裴公之孫女,謝氏之未婚妻,那本王強奪之,又有何不可?”

龐騰雲目瞪口呆。

這和他料想的情形大相徑庭。

但卻詭異的殊途同歸。

隻是,王爺從前到底為何從不願娶妻?

而且此刻,蕭恪神情淡定到好像此事同他無關。

蕭恪已坐下來寫拜帖,“裴謝兩家可有定好婚期?”

龐騰雲:“據說是六月底七月初,但還未有確切日期,應該也快定下了。”

蕭恪叮囑:“盯緊此事。”

龐騰雲:“是。”

蕭恪又問:“先生方才所言要略施薄計又是為何?”

龐騰雲回話,“我是想要從那謝四郎的妾室入手,令謝家道義有失,如此一來,裴六娘自有正當理由退親。”

蕭恪否決他,“不必多此一舉。”

龐騰雲不解。

“本王既會出手,就已是在給裴家六娘選擇的機會。”蕭恪一臉理所當然,“若沒有些膽量和魄力衝破世俗樊籬,要先生事事替人周全好,那她也不配成為本王的王妃。”

“……”龐騰雲隻好咽下滿腹未儘之言,“王爺所言甚是。”

不過半刻鐘,蕭恪已寫好拜帖,“本王要先會一會裴公。這兩日南山先生應會歸來,屆時你再將此拜帖送到裴府即可。”

先禮後兵,勢在必得,也不像是不配就不娶的樣子,王爺對彆人狠,對自己更狠。

龐騰雲嘴角抽了抽,深感佩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