侵略(1 / 1)

步伐聲忽然停住了。

“——”

空氣似乎也在這一刻凝滯,連回蕩在殿中的隱隱回音都驟然收束,如弦被繃緊,卻未曾奏響。

沈秋辭的心臟猛地一縮,屏息凝神,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緊。

那步伐……停在了極近的地方,就在她身前不遠處。

她未曾抬頭,心中卻不受控製地計算著兩人之間的距離——

一步,或者半步?

沈秋辭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緊,袖下的指節泛白。

他不動了。

片刻的寂靜裡,空氣似乎都沉寂下來,唯有心跳聲在耳畔放大。

她以為趙硯行改了主意,心頭一鬆,微不可察地緩緩吐出一口氣,甚至連肩膀的緊繃都微微鬆懈了一絲。

可就在這一瞬——

一股熟悉的氣息,毫無預兆地侵入她的鼻息之間。

更深處,還透著一絲淡淡的龍涎香,深遠而厚重,不張揚,卻有著無法忽視的存在感。

那是帝王專用的龍香。

獨屬於趙硯行的氣息,沉斂、冷冽,像是長夜中燃燒的沉香,幽幽盤桓,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

沈秋辭的脊背驀然僵住,心頭猛然一縮。

這味道太過熟悉了,熟悉得讓她指尖發涼,甚至透著幾分刻入骨血的本能抗拒。

那是她死前聞到的最後一種氣息。

龍涎香,檀香,血腥氣交纏在一起,濃烈而壓迫,霸道地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將她困住。

那日,雪落無聲,寒風裹挾著鮮血的腥氣,男人的火熱的掌覆在她的後背,將她攬入懷中。

而現在,那股氣息又回來了。

沈秋辭指尖倏然收緊,藏在袖下的手微微發顫,連呼吸都變得遲緩。

然而,還不等她調整心緒——

一片陰影落下,將她徹底籠罩其中。

趙硯行的聲音在她耳畔緩緩落下,帶著低沉的共鳴,緩緩滾過她的脊背。

“沈氏女,怎麼不說話?”

這聲音仿佛從她死前的夢魘中穿透而來,帶著令人無法抗拒的威壓,如同那日風雪覆頂,將她徹底囚困。

他的語氣不疾不徐。

沈秋辭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眼睫顫抖,卻依舊低眉斂目,死死地掩去眼底翻湧的情緒。

她不敢抬頭。

她甚至不敢呼吸太深。

趙硯行明黃色的龍袍衣擺落在她視線的邊角。

這一刻,她甚至有一種錯覺——

那道熟悉的氣息,已經徹底包裹住了她,仿佛趙硯行的目光,正無聲地環繞著她的周身,冷靜、深沉,步步侵入。

她的指節發白,控製不住地顫抖著,儘量讓自己維持著恭順的跪姿,可脊背卻在不受控製地僵緊,後頸上仿佛有一層冷汗微微滲出。

她咬住下唇,強迫自己開口,嗓音極輕,甚至帶著一絲不自覺的顫意——

“臣、臣女……”

她的聲音本已刻意放緩,仍舊溫婉恭順,可那一絲細不可聞的顫抖,終究還是泄露了她的情緒。

她無法掩飾。

沈秋辭死死地抓著自己的裙擺,像是抓住了最後的支撐,壓著嗓音,儘量穩住自己道:

“臣女愚鈍……不知聖上所指。”

趙硯行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輕一笑。

低沉的笑意落入耳中,像一把鋒銳的刃,緩慢地割開她的神經。

沈秋辭死死地咬住後槽牙,指尖僵直,膝蓋跪在冰冷的地麵上,幾乎連血液都要凍結。

她聽見趙硯行的聲音響起,帶著漫不經心的沉緩:“……是嗎?”

他的嗓音很低,像是對她的回答並不滿意,又似乎早已料到她會這樣回應。

沈秋辭的睫毛顫抖,恍若垂死之鳥扇動的羽翼。

良久。

視線裡的明黃色衣袍,突然動了。

緩緩地、沉穩地、步步逼近。

衣擺曳地,無聲地滑過冰冷的地麵,似流動的金光,沉斂而威嚴。

那抹象征著皇權的明黃,悄然抵至她的裙角,衣擺的流蘇在她的淡青色長裙邊緣落下,重疊在一起。

金龍騰躍於雲紋之中,沉沉壓著蓮花紋樣。

“沈氏女,朕召你入宮,你便裝病不來?”

聲音低緩,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尾音甚至透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冷笑。

沈秋辭屏息,依然沒有抬頭。

此刻哪怕稍有不慎,便會跌入更危險的境地。

於是,她嗓音微弱,語氣裡帶著幾分因驚懼而生的祈求,又像是自知此刻的狼狽無所遁形,輕咳後道:“臣女近日染疾,失儀於聖前,恐汙陛下禦前清淨,懇請聖上恕罪。”

“臣女一心向聖上,未曾存有他念……隻願謹守本分,不敢妄求,不敢逾矩。”

“臣女……惶恐。”

她的聲音極低極緩,仿佛是刻意壓抑的懦弱,透著一種隱忍的惴惴不安,似乎再被逼迫一步,就會徹底伏地求饒。

她不知自己是否該繼續說下去,亦不知此刻的趙硯行究竟在想什麼。

接著耳邊傳來的是男子的低笑聲。

“巧言令色。”

接著,趙硯行又道:

“抬起頭來。”

沈秋辭的指尖狠狠收緊,藏在袖中的手指冰涼得仿佛沒有知覺。

若是此刻違抗,便是在試探帝王的耐性。

可若是抬頭……她不敢。

她怕那道目光,她怕那股熟悉的氣息,她怕再一次撞進那雙幽深晦暗的眼裡,怕再一次在這無聲的沉默中,被攫住所有的退路。

可她沒有選擇。

“臣女……”她聲音顫抖,透著病氣,“臣女染了風寒……恐有失儀態,丟人現眼……”

她說得極輕。

可趙硯行卻仿若未聞。

他命令道:“朕讓你抬頭。”

殿中死寂無聲。

沈秋辭的呼吸滯了一瞬,她再無退路。

指尖攥緊的力道終於緩緩鬆開,她仿佛用儘了所有的力氣,才終於緩緩抬起頭。

一寸、一寸,視線漸漸掠過明黃色的衣擺,越過華美繁複的龍紋暗紋,沿著那寬闊的肩線,最終,撞進那雙漠然深沉的眼。

趙硯行垂眸看著她。

幽沉的鳳眸映著殿內微微晃動的燭火,他並未立刻開口,隻是靜靜凝視著她,目光深沉得叫人無法揣度,像是在看著某件遺失許久的舊物。

寂靜中,他忽然傾身,緩緩伸出手,指腹覆上她的下頜,體溫透過肌膚滲入骨血,極輕,卻透著無聲的侵略。

沈秋辭的脊背倏然一僵。

他指腹微收,稍稍抬起她的下頜,迫使她不得不直視他的眼。

他的掌心乾燥而溫熱,覆著薄繭,卻掌控著讓人無法抗拒的力道。他的視線緩緩掠過她的眉心、睫羽,最後落在那雙微微泛紅的眼尾。

似是看夠了,他眸色微斂,緩緩開口,嗓音低沉,聽不出喜怒。

“清和。”他忽然喚她的名字。

她的心臟猛然一震,掌心的血液都透著寒意。

這是他自那次離彆後,第一次喚她的閨名。

這一刻,她的心頭驟然泛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趙硯行挑眉,嗓音低緩,仿佛緩慢收緊的絲線,將她層層纏繞。

“朕很好奇。”他微微低頭,聲音極輕,卻足以讓她渾身一震,“你……到底在怕什麼?”

沈秋辭在趙硯行的注視下,輕輕闔上眼,似是在努力平複心緒。

片刻後,她終於抬眸看向眼前帝王。

“問我這個問題的,是聖上,還是湛明?”

趙硯行的手指仍覆在她的下頜,未曾鬆開,眼底的幽沉晦暗難辨,他隻是這樣靜靜地看著她。

“湛明”二字自她口中落下,仿佛敲響了一道封塵已久的銅門,回蕩在空曠的大殿之中,沉重得令人喘不過氣。

她在賭。

賭他會不會動怒,賭他會不會承認,賭他是否還願意保留“湛明”這最後一絲影子。

良久,趙硯行忽然笑了。

他的拇指緩緩摩挲著她的下頜,動作帶著某種若有似無的壓迫感,嗓音低沉緩慢:“湛明……”

語氣仿佛帶著些許懷念,又像是某種彆有深意的玩味。

“這個名字,許久沒人喚過了。”

沈秋辭的指尖微微收緊。

他並未動怒,也未曾露出絲毫不悅,反而極為平靜。

這種反應,讓她心底生出幾分不安。

接著,趙硯行忽然俯身,又貼近了她幾分。

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幽幽的溫度:“你想知道答案?”

沈秋辭後背瞬間僵直。

趙硯行微微一笑,眼底掠過一絲意味不明的深色,嗓音低沉,緩緩道:“可惜,朕並不想回答。”

他直起身,負手而立,聲音冷淡而威嚴:“朕命你抬頭,不是為了讓你提些無用之問。”

沈秋辭呼吸一滯。

他垂眸看著她,鳳眸幽深,薄唇輕啟:“既然你如此在意‘湛明’二字……不如,朕賜你一個機會。”

沈秋辭心中一沉,警覺抬眸。

趙硯行唇角微勾,語氣危險:“既如此,沈氏女,朕要看看,你到底還敢不敢叫一聲‘湛明’。”

他俯視著她,眸色幽沉,嘴角微微彎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極輕,極淺,稍縱即逝。

他忽然俯身,貼近她幾分,嗓音低緩而不容抗拒。

他道:“叫朕湛明。”

沈秋辭心頭猛然一顫,指尖僵冷,耳畔的嗡鳴聲仿佛瞬間炸開,令她一時無法反應。

她猛地抬頭,錯愕地望向他。

他的眼神沉斂,深不可測,看不出喜怒,更看不出半分戲謔。

沈秋辭的脊背頓時繃緊,心臟砰砰作響。

她從未想過趙硯行會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逼她喚出這個名字。

她不敢應。

她更不敢違抗。

她知道,若是拒絕,以他執著,定然不會輕易罷休。

然而,若是應了——

她又該如何收場?

趙硯行看著她沉默,眸色微微一暗,似乎對她的遲疑頗為不耐,隨即,他淡淡一笑,嗓音沉緩地道:

“沈家暫且不論。”他漫不經心地說道,隨即語調微微一頓,目光意味深長,“不過——”

“沈廷遇倒是忙得很。”

他唇角微微勾起,笑意淺淡,眼底卻透著令人心悸的深意。

趙硯行他——

她心頭猛然一緊,指尖的血液仿佛瞬間冷卻,幾乎是本能地想要後退。

然而,她還未有動作,趙硯行的手已然輕輕一抬,似漫不經心地落在她的肩上。

他動作極緩,指腹摩挲著她肩頭衣料,溫度透過層層衣裳,落在她的肌膚上,卻透著一股隱隱的壓迫。

“怎麼,清和。”他的嗓音極低,低得像是緩緩滲入骨血的冷毒,幽幽地侵蝕著她的理智,“朕不過讓你喚一聲,便這般艱難?”

沈秋辭指尖微顫,心頭驟然泛起一陣強烈的警覺。

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情緒,低聲道:

“……臣女,不敢逾矩。”

她的嗓音極輕,仿佛一絲風便能吹散。

趙硯行聞言,神色不動,隻是看著她,緩緩俯身,嗓音低沉而漫長:“不敢逾矩?”

他頓了頓,笑意更深了一分,嗓音微涼:“朕看你膽子大得很。”

沈秋辭的手指微微一顫,咬住後槽牙,終於緩緩開口道:

“……湛明。”

她的聲音極輕,低得仿佛隨時都會被吞沒。

趙硯行的眸色微微一變,眼底浮起一絲晦暗莫測的光。

他盯著她,仿佛在回味這聲久違的稱呼。

良久,他終於笑了。

極輕,極淺,卻透著某種深不見底的意味。

“果然。”他低低地笑了一聲,眸色沉斂,語調漫不經心,“你還是喚得出口的。”

沈秋辭沉默不語。

趙硯行看著她,指腹微微一頓,隨即緩緩鬆開她的肩。

他直起身,居高臨下地俯瞰著她,嗓音沉緩而意味不明:

“清和,既喚了朕的字,便該明白……有些東西,終究是改不了的。”

“沈家忙著漕運之事,和瑞王眉來眼去。”

趙硯行的聲音緩緩落下,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冷意。

“宮筵之上請賜姻緣,沈氏家事牽連朝局……”

“清和,你究竟欲循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