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曜 ·鎮北軍大營。
天色沉沉,黑雲壓境,風雪裹挾著黃沙拍打在營帳上,獵獵作響,仿佛連空氣裡都帶著鐵鏽般的血腥氣。
篝火映照著旌旗下翻卷的黑紅戰旗,戰馬嘶鳴,軍士鎧甲相擊,營地肅殺森然。
衛昭隨意披著一件暗色披風,內裡翻卷出猩紅色的滾邊,獵獵翻動間,隱約露出他肩背寬闊結實的線條。內襯是單薄的玄色裡衣,貼合著他修長挺拔的身形,束袖隨意挽至小臂,露出帶著薄繭的手腕,顯然是常年持兵握刃的痕跡。
他的手指修長,握住信箋時,指節輕敲在紙麵,骨節分明,透著一股漫不經心的桀驁。
火光映在他深刻的眉眼上,映出他鼻梁挺直,眉峰鋒利,透著桀驁不馴的氣韻。他的左頰,一道猙獰的刀疤自顴骨斜斜劃下,貫穿至下頜,刀口雖早已愈合,卻未曾完全消褪,疤痕邊緣微微泛白,周身籠罩著一股難以逼視的肅殺氣息。
信箋上的墨跡未乾,紙張邊角帶著折痕,字裡行間,透著千裡之外的暗湧。
“京城漕運案,牽連廣泛,沈家勢危。”
“陛下預選秀,召世家貴女。”
“北涼軍動向異常,刺探者頻現。”
“衛將軍以為何策?”
衛昭單手捏著信箋,目光停留在“沈家”二字,眼中冷意徹骨。
他隨手將信紙擲到案上,骨節分明的指節敲擊著案幾。
“又是京城的破事。”
他的聲音低啞,帶著被烈酒和風沙磨礪出的磁性,隱隱透著幾分漫不經心的不羈。
沈家……漕運……
衛昭的目光微冷,指腹漫不經心地拂過腰側的長刀,刀鞘外翻卷著磨損的紋路,金屬寒光在火光中折射出冷銳的弧度。
他的指節微收,刀鞘與掌心完美貼合,掌心薄繭摩挲著堅硬的金屬。
“趙硯行。”
他眯了眯眼,如同蓄勢待發的狼,懶洋洋地伏在獵場中央,眼底卻翻湧著潛藏的鋒芒。
“終於要動手了?”
他隨手拿起酒壺,仰頭猛灌了一口烈酒,滾燙的液體順著喉結滾落,微微起伏的喉線透著凜冽的男性氣息。
酒意熾烈,激得他輕輕舔了舔唇角,抬手抹去殘餘的酒液,露出一截鋒利的下頜線。
衛昭宴微微偏頭,修長的手指一鬆,酒壺隨意地落在桌案上,撞出一聲悶響。他的眼神透過帳簾,看向漆黑的夜幕,寒意彌漫在天地間,而他整個人卻仿佛燒著一把暗火,烈烈作響。
他嗤笑了一聲。
“京城的爛事,我不愛管。”
他說得隨意,可那雙握慣兵刃的手卻沒有半分鬆懈,指尖在刀柄上輕輕一扣,骨節微微繃緊,仿佛隻消一瞬,便可拔刀出鞘
然而,就在他抬步準備離開時,他的目光卻無意識地掃過案上一角——
那是一塊玉佩。
玉色溫潤,雕工古樸,陳舊得不像是貴族男子會隨身攜帶的物件。
衛昭宴盯著那塊玉,眸光微斂,指腹在玉麵上輕輕一擦,唇角的冷笑卻更甚。
他似是想起了什麼,指腹停留在那道淺淺的紋路上,良久,他隨手將信紙拋入火爐,火舌舔燃紙麵,墨跡化為灰燼。
燃儘了。
他死死攥住玉佩,緩緩吐出一口氣,眉眼間的狂傲之氣不減,笑容卻透著一絲危險的意味,像是一匹即將衝入風雪的狼。
“馳檄傳令,整備兵甲,邊防戰事,不得耽誤。”
聲音落下,副將抱拳領命。
他抬步而出,黑色披風翻卷而起,獵獵作響。大雪紛揚,他的背影高大挺拔,步伐沉穩,仿佛一步步踏入風雪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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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之上,沉香氤氳,華服羅綺間暗潮翻湧。選秀的詔令傳下,世家貴女紛紛入宮,各懷心思,或是謹小慎微,或是野心勃勃,每一步皆如履薄冰。
而沈秋辭——卻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稱病未去。
她靜靜地倚靠在榻上,素白的披帛搭在肩頭,麵色略顯蒼白,眉眼低垂,仿佛真真是因病虛弱,連抬眸都透著幾分無力。
房中點著安神的熏香,沉靜的藥香彌漫,映襯得她愈發嫻靜無害。
然而,這場沉默的對抗並未持續太久。
申時剛至,魏貞帶著人降臨沈府。
宦官的腳步聲踏入院中,規整而沉穩。門外風聲獵獵,四周仿佛被一層無形的壓力壓得更沉。
魏貞立於廊下陰影處,他眉目晦暗,袖口的金線在燈火下微微閃爍。
他微微垂眸,指尖漫不經心地拂過衣襟,薄唇一彎,聲音不疾不徐:“沈小姐,陛下設宴召見貴女,沈小姐既是世家之女,亦應入宮。”
他的語氣依舊溫和,尖細的嗓音輕飄飄地落在夜風裡,聽不出威脅,也聽不出半分多餘的情緒。
她緩緩抬眸,眸色沉靜無波:“小女染恙,未敢褻瀆聖宴,然體弱難支,有辱聖聽,伏乞聖上恕罪。”
她的聲音柔緩輕和,帶著病中的倦怠。
魏貞目光微微一頓,隨即笑了笑,聲音輕緩,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意味:“陛下特命咱家前來相請,沈小姐還是莫要讓陛下久等。”
“請”字落下,院中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魏貞仍是溫溫吞吞的笑著,語氣輕柔,可廊下侍衛們卻已不動聲色地將去路封住,影子在地上拉得細長,仿佛無形的鎖鏈,緩緩收緊。
沈秋辭靜靜地看著他,眸色未變,指尖藏在袖下微微收緊。
這是宮中的警告。
她的抗拒,不過是紙糊的屏障。
她也不過是仗著對方是趙硯行,想著應該不會對自己有所逼迫......
她微微一歎。
一旦觸怒龍顏,頃刻之間,依然還會灰飛煙滅。
想罷,她緩緩起身。
“如此,便勞煩魏公公了。”
她終究是被魏貞“請”入了宮中。
殿外,日光鋪灑在雕梁畫棟之間,映出流光溢彩的輝煌。
大殿之上,珠簾輕晃,襯得滿堂貴女或恭順或拘謹,裙裾輕曳,皆是滿懷心思地等待著皇帝的垂青。
先帝時期,選秀規格嚴苛,禮數繁複。
然新帝趙硯行即位不久,後宮虛位以待,此次選秀不同以往,並未經曆漫長的海選、複試,而是一紙詔書,京中世家貴女召入殿中,由皇帝親自相看。
作風乍看,竟比先帝還膽大妄為。
趙硯行端坐於龍椅之上,廣袖垂落,金絲暗紋的龍袍映著殿中沉香煙氣,勾勒出莊嚴而深不可測的輪廓。
大殿之中,貴女們低垂眉眼,儀態恭謹,殿中流光溢彩,儘顯繁華雍容。然而,這樣的熱鬨場麵,趙硯行卻隻是淡淡地望著,仿佛置身事外,端坐於神明俯瞰眾生的高處,波瀾不驚。
魏貞立於階下,聲音平緩而沉穩,宣讀著秀女的家世履曆。每一位被宣讀之人,都屏息凝神,唯恐錯漏半句,然而趙硯行始終未曾有所表示。
他的神色看不出喜怒,眸光掠過殿中眾人,仿佛一切都不足以讓他生出絲毫興趣。
直到他的視線不經意地掠過殿側,那一瞬,他的目光停頓了極短的一刹。
沈秋辭靜靜坐在角落,淡色長裙之上,蓮紋極淺,仿若水墨暈開,極是素雅。她並未如其他貴女般刻意展露儀態,也未顯露絲毫慌亂,始終靜靜垂眸,姿態溫順而沉靜。
然而,正因這份安靜,讓她在這滿殿的熾烈目光與隱秘角逐之中,顯得尤為不同。
趙硯行的指尖緩緩摩挲著龍椅雕刻的暗紋,掌心覆在冷硬的鎏金扶手之上,神色卻未有絲毫波動。
僅僅一瞬,他的目光便移開了。
宣讀之聲起伏,絲竹樂音溫潤悠長,眾貴女恭謹跪著,不敢輕舉妄動,而趙硯行隻是端坐於高位,眸色沉靜,仿佛方才的停留不過是尋常無意的一瞥。
他未言一字,亦未露出半分端倪。唯有掌心微收,指節輕抵在雕紋之上。
魏貞仍舊不疾不徐地宣讀著貴女的名姓與家世,聲音緩慢,尾音輕拖,如一把無形的秤,衡量著在座之人的分量。
金殿之上,隻有他的聲音在回響。
趙硯行一直未開口,直到他念到沈家——
“沈氏,沈秋辭——”
趙硯行忽然開口:“罷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似有千斤之重,落在殿中,瞬間讓空氣凝滯。
魏貞的聲音微微頓住,立馬收回名冊。
趙硯行靜靜地端坐,五指鬆開茶盞,置於龍案之上,緩緩抬眸,目光從眾人之間掠過。
貴女們屏息斂目,無人敢多言。
趙硯行沒有繼續說下去。他按了按額角,語調漫不經心:“朕乏了。”
這一句話,讓所有人心緒翻騰,又不得不斂聲斂氣,低頭恭敬應是。
趙硯行視線一轉,落在魏貞身上,淡淡吩咐:“先挑出三十名貴女,擇日再選。”
魏貞微微一笑,低頭應道:“是。”
隨即,趙硯行便揮袖,語氣漠然:“眾人退下吧。”
殿中氣息微微鬆懈,貴女們低頭福身,魚貫而出。
沈秋辭站在最後,隨著人流緩步向殿外行去。
然而,就在她即將踏出殿門之時——
“沈小姐,留步。”
一道輕飄飄的嗓音落入耳中。
她腳步微頓,側頭望去,看到一個年輕的小太監低眉順目地立在殿門前,語氣恭敬,但隱約透著股奇異的壓迫感。
“聖上請沈小姐留下。”
四周的宮人、貴女們紛紛投來不易察覺的目光,眼底皆是探究。
沈秋辭的手指微微收緊,旋即斂眸,神色未有半分異樣,隻是順勢停下腳步。
她緩緩轉過身,便對上魏貞那一抹冰涼的微笑。
而在魏貞的身後,趙硯行未曾起身,依舊端坐在龍椅之上。
他身姿端穩如山,廣袖垂落,金色暗紋流光浮動。沉沉帝王威儀下,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落在沈秋辭身上。那眼神幽深,壓迫,帶著隱隱的侵略性,如鷹隼鎖定獵物,無聲無息,卻令她生出一種寒意沿著脊背緩緩爬升的錯覺。
殿門緩緩合上,厚重的硃紅殿門將外界的喧囂隔絕,魏貞和仆從眾數退出,偌大的殿內,隻剩下他們二人。
殿柱之上的龍紋浮雕似在翻卷雲霧,爪下玉珠微微泛光,被攥在利爪之間,似要探出虛空,浮雕的陰影在殿內燈火的照映下,隱約投在沈秋辭的裙擺,令她指尖微微收緊。
沈秋辭的膝蓋微微發軟,一瞬間,她猛地屈膝,跪了下去。
膝蓋碰觸冰冷的大理石地麵,帶著一絲鈍痛,她的呼吸在瞬間滯住,指尖微顫,仍舊克製地按住膝側的裙擺,維持著跪姿的端莊。
她不敢抬頭。
她聽見衣料摩挲的聲音,似乎是趙硯行微微傾身,繡金的龍袍輕輕掠過雕紋禦案的邊角,發出一絲細微卻清晰的摩擦聲。
他在看她。即便不抬頭,她也能感受到那道視線的壓迫,那是一種無形的重量,灼熱得如鋒刃貼近肌膚,不容忽視。
金鑾殿之上,帝王本應俯瞰,但眼中卻隻有跪伏在他腳下的女子。
片刻後,他緩緩抬起手,指尖在案上輕輕一叩。
聲音極輕,極緩,像是落入古潭的一滴水,在寂靜之中泛起一圈無聲的漣漪。
“……你怕什麼?”
沈秋辭垂著頭,呼吸微微一滯。
殿內的沉默仿佛被一層無形的威壓填滿,仿佛時間在這一刻被拉得極長,令人心生焦灼。
沈秋辭努力克製自己發抖的身軀,她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半晌後。
“唰——”
沉沉曳地的繡金龍袍微微拂動,錦緞摩挲的聲音在死寂的殿中響起。
他起身了。
下一瞬,腳步聲落下。
“踏——”
穩重而緩慢,鞋履踏在鎏金雲紋的玉石地麵上,沉穩而克製,每一步都像是落在心口,綿長而有力,透著不疾不徐的從容,亦帶著無可撼動的帝王威壓。
步履聲回蕩在空曠的大殿之中,聲音不大,卻因這死寂而格外清晰。沈秋辭屏息低頭,未曾抬眼,然而那步伐的節奏太過分明,逼得她無法忽視。
“踏——”
聲音仿佛更近了一分,每一步都仿佛是刻意為之,不緊不慢,似要一點點逼近,直至將所有人籠罩在他的影子之下。
沈秋辭的指尖猛然一緊,耳畔嗡嗡作響,連心跳聲都變得沉重而遲滯。
她不敢抬頭,也不需要抬頭。
他正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