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嗔念(1 / 1)

微風輕拂庭院,屋內暖爐氤氳著冷香。

趙懷霽申時再度登門,依舊是一襲月白長袍,步履從容。

沈秋辭立在庭院之中,披著一件素色披帛,月色落在她鬢側,映得她肌膚蒼白,仿佛真的因病虛弱而氣力不濟。

她微微一笑,緩緩接過他手中的補品,指尖無意地輕觸木盒的邊緣,聲音輕緩而溫軟:“多謝王爺掛念,不過些許小疾,歇幾日便好。”

趙懷霽的目光落在她微顯倦怠的麵容上,步履輕緩地走入廳內。

他在她對麵的椅子上落座,抬眸看她:“清和安康最是要緊。”

“然而,婚期之事,我亦不敢稍有怠慢。” 他緩聲道。

沈秋辭指尖微頓。

瑞王有備而來。

冷意劃過心頭,她竟一瞬間覺得好笑。

兩人若是結婚了,也是怨偶。

雙方各懷鬼胎,各自都知對方的不誠心。

但她偏偏得繼續應著。

沈秋辭:“王爺說的是。隻是……”

她聲音微微放輕,仿佛隻是無心一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柔軟:“隻是……自幼便憧憬著能嫁與心愛之人。”

眼前的女子語氣裡帶著輕歎,目光低垂,睫羽微顫,像是不願直視他,又像是不經意間泄露了一絲真實的慕艾情懷。

趙懷霽指腹輕輕扣了扣茶盞,未曾言語。

片刻後,他輕輕一笑:“清和所願,我自會放在心上。”

他並未直言駁斥,也未顯露不悅,然而,他語氣中的意味,卻讓沈秋辭心中微微一沉。

果然,下一刻,趙懷霽放下茶盞,語調不經意地輕緩:“近日宮中事務稍緩,婚期之事,或許可今日定下。”

沈秋辭她眉目微垂。她的聲音柔和中透著一絲疲憊:“王爺所言甚是……隻是……”

“婚事既是皇命,清和雖無異議,但此刻朝局未定,若因此而生變,未免不妥。”

趙懷霽看著她,眼底浮現一抹晦暗不明的情緒。

片刻後,他篤定道:“清和,這場婚事,終究是要成的。”

他未曾再逼迫,隻是留下了這句意味深長的話。

沈秋辭微微抬眸,對上他深沉的目光,仿佛將所有波瀾掩蓋在這片刻的靜謐之中。

她知道,自己終究無法避開這場婚約。

但若無法避開,她至少要爭取自己的籌碼。

她輕輕摩挲著腕上的玉鐲,聲音平緩:“王爺若有意此婚,清和願求一諾。”

趙懷霽目光微微一動,似笑非笑:“清和倒是難得主動。”

沈秋辭低聲道:“王爺身為宗室,身邊自是不會缺人服侍。”

“隻是……清和既然要嫁,便願得夫君一心。三年之內,王爺不得納妾、不得迎側。”

趙懷霽聞言,手指微頓,眸色稍深。

他神色晦暗不明,沒有立刻作答,而是端起茶盞,輕輕飲了一口。

沈秋辭靜靜地看著他。

她要的不是一生一世一雙人,她要的隻是三年。

甚至,不需要三年。

沈家被抄,父兄儘數伏誅,朝堂風雲突變,而她至今仍未弄清。

魏貞……

她腦海中驀地浮現出那個陰翳深沉的太監。

漕運案。

沈家世代掌管賦稅,家族根基在江南,權勢盤根錯節,與江南富商、漕幫、糧行勾連頗深。江南漕運,乃國朝賦稅之命脈。

沈家倒下,誰接手了這場龐大的利益?

她必須查清。

身為閨閣女子,既無法避開這場婚事,她便要為自己爭取最大的餘地。此姻緣本非情投意合,若再容側室妾侍掣肘,平白徒增牽絆,隻會妨礙她的謀算。

趙懷霽看著她,忽然輕笑了一聲,意味不明:“清和的要求,倒是不低。”

沈秋辭自是明白。

雖大曜民風寬和,女子婚前要求夫君不得納側妾,仍是膽大包天。

世家嫡女身為正室自是天經地義,然夫君納妾求美色亦屬常理,甚至許多賢德正妻,還需親自為夫君納美妾,以顯寬仁賢良,成就一段佳話。

他輕輕轉動茶盞,指腹緩緩摩挲著盞沿,目光微微一沉。他的神色籠罩在暖色光影中,溫和如玉。

“若本王允了呢?”

他的語調依舊平緩,如夜風拂過靜水,無波無瀾,卻隱含著一絲探究。

茶盞在他掌中微微一頓,像是隨意落下的棋子,又像是隨手撥弄的局勢試探。他低垂眼睫,指腹緩緩拂過瓷麵的細膩紋路,仿佛真正在思索,又仿佛……隻是想看她的反應。

沈秋辭心緒微緊。燭影浮動,她斂眸,語調仍舊不疾不徐:“王爺既問,可見心中已有定奪。”

趙懷霽微微一怔,旋即輕笑了一聲,唇角的弧度淡得幾不可見,目光緩緩抬起,落在她身上。

“清和倒是擅長這般推來讓去。”

他的語調帶著一絲輕柔的歎息,仿佛無奈,又似饒有興味。

但那茶盞卻遲遲未曾放下,指腹仍舊在盞沿緩緩摩挲,像是在等待著她開口,又像是在施加某種無形的壓力。

沈秋辭靜靜看著他,目光微微閃動。

趙懷霽道:“三年不納側妾,本王允了。”

他說得太快,太輕巧。沈秋辭心緒微頓,尚未來得及多想,便聽他繼續道:

“既如此,婚期便可定下,良辰吉日已擇,清和不必憂心。”

沈秋辭微微一頓,呼吸未變,指尖仍舊平穩地搭在茶盞邊緣,心緒卻翻湧。

她眸光微垂:“王爺所言,自有道理。隻是世家嫁娶,多講究六禮八聘,草率不得。”

趙懷霽輕輕笑了笑,似是早已料到她會如此回應。

他端起茶盞,低低道:“此事我自有安排,清和無須多慮。”

自有安排。

言下之意,她插手不得。

沈秋辭指尖微微一緊,旋即輕輕一笑,舉起茶盞,與他輕輕一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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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太監手上的宮燈映照著朱紅色的宮門。

沈府前廳,魏貞負手而立,詔書在燈影之下泛著金色冷光,他眉眼微垂,唇角勾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片刻前,沉寂的夜色中,隱約傳來太監低沉的腳步聲,踩在青石板上,節奏平穩而壓抑,似一根弦緩緩收緊,直到此刻——

聖旨展開,魏貞的目光落在跪地接旨的沈廷遇和沈秋辭身上。

他的聲音一如往昔,不疾不徐,卻透著幾分冷意:“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燭火微晃,影子拉長,聖旨上的金字折射出一抹冰冷的光。

“三日後,內廷設宴,召簪纓世家之女入宮,觀才德,察品行,以備後宮之選。”

話音落下,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沈秋辭垂眸,半晌沒有開口。她的目光落在廳中,跪在地上的沈廷遇。

他低著頭,靜靜地接旨,脊背筆直,沉默不言。光影映在他的鬢間,透著些許斑白,屋內肅穆,連呼吸聲都仿佛沉重了幾分。

沈廷遇朝魏貞拱手一拜:“臣接旨,謝陛下隆恩。”

沈秋辭心底微沉,麵上卻未露出半分情緒,她隻是抬眸,看向魏貞。

良久,她道: “臣女接旨,謝陛下隆恩。”

魏貞滿意得笑了。

“陛下特意點名召你入宮,可要好生準備。”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緩慢柔和,帶著太監慣有的尖細尾音,卻不知為何,透著一絲懶散的冷意,像一條無聲盤踞的蛇,輕輕吐息,窺探獵物。

沈秋辭語氣依舊柔順:“臣女遵旨,唯恐有失。”

魏貞的笑容更甚,蒼白的麵容豔麗,襯得唇血紅。

他語氣輕飄飄:“沈小姐識大體,果然不負陛下厚愛。”

沈秋辭靜靜地看著他,未言語。

魏貞見她不語,忽然緩緩向前一步,刻意放低了身子,傾身靠近她,在她耳畔低聲輕笑:“隻是……這宮宴,可不是尋常宴席。”

他的聲音低柔,帶著一絲輕輕的呢喃,仿佛是溫言軟語,又像是帶著毒牙的冷意。

“沈小姐,入了宮,可要好好把握機會。”

沈秋辭的背脊微微一僵,掌心在袖中微微收緊。

她輕聲道:“魏公公提醒的是。”

聲音柔和,不卑不亢,仿佛方才魏貞的逼近與冷意,皆未曾落在她的心上。

魏貞睨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精致的眉眼間,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間,他仿佛透過眼前這副溫順柔和的麵孔,看見了一道模糊的影子。

那身影在記憶深處,如水麵落月,光影浮沉,層層疊疊間,恍惚難辨真貌。

春日明朗,晨曦映亮朱牆黛瓦,廟宇香煙嫋嫋,簷鈴隨風輕響,浮動的光影間,少女步履輕緩。

她身著桃夭色長裙,裙擺如落花般鋪展在青石台階上,紗羅覆麵,襯得眉眼愈發清麗。一雙眸子靈動澄澈,隨著人流緩步前行,步步生姿。

她的身旁,侍從簇擁,婢女相隨,談笑間儘顯天之驕女的姿態。而他,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長衫,袖口已然破損,手中緊攥著一本翻得卷邊的《策問》。

他看著少女,心臟不知為何猛然一緊,像是做賊般心虛地彆開目光,又下意識地把破損的袖口往身後藏。

手中的書一滑,“啪”地落在地上,他猝然驚醒,手忙腳亂地蹲身去撿,等再抬頭,那抹桃色的裙擺已經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他站在原地,死死地攥緊手裡的書卷,指關節泛白,心裡卻仍有一種詭異的癢意,像是傷口愈合時滲出的瘙癢,叫人忍不住去撓,可一旦伸手,就會把結痂扯開,露出鮮紅的血肉。

她必定是世家子弟,貌如神女,遙不可及,即便他遙步青雲,也難達她的父輩所成。

但是... ...他還想再看她一眼。

就一眼。

他跟著人流來到廟前,想要在觀音前祈求爭得殿試的名次,這次,似是帶著些私心。

香煙繚繞間,他緩緩跪下。

抬頭一看——

錯然間,竟好似在觀音雕像中看到了她的眼。

他驟然僵住,指尖驟縮。

那是一種莫名的錯覺,又或者,是埋藏在心底最深處、最不可言說的情緒,被這一眼撕開了一個口子。

他怔怔望著那雕像,望著那雙刻在冰冷石像上的眼,忽然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戰栗。

他想低頭,想移開視線,可那種感覺卻如附骨之疽,緊緊攫住了他,讓他連呼吸都變得沉重。

他幾乎是控製不住地顫抖了一下。

自此至今——

像是出於憤恨,又像是怨懟。

他不敢複看觀音。

魏貞指尖微頓,驀然回神。

恐怕是多想了。

她和那人,眉眼確實有幾分相似,可終究不同。

那人清麗如神女,姿態活潑,眼底沒有絲毫防備,而眼前的女子卻沉靜如水,目光深藏,無悲無喜,像一麵平靜的湖,看似溫和,實則深不見底。

他緩緩笑了,笑意幽冷,像是終於將一段過往碾碎在泥土裡,再也不見天光。

魏貞緩緩直起身,退後一步,抬手輕輕理了理衣袖:“既如此,沈小姐早些準備吧。”

語畢,他帶著一眾太監侍衛轉身離去。

沈秋辭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燭火的光影映在她的瞳仁裡,映出一抹深深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