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約(1 / 1)

宴席散去,喧囂沉寂,唯餘冷風穿堂,裹挾著未散儘的酒香。

魏貞立於長廊,廣袖微揚,拂塵輕垂,指尖緩緩摩挲著流蘇。他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梅林深處。

月色下,兩道身影曾在梅枝交錯間浮光掠影,短暫交錯,隨後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望著那處良久,眼尾微挑,似笑非笑,眉宇間漫不經心的豔麗,映在夜色裡,竟生出幾分攝人的冷意。

“去查查那琴弦,可曾被人動過手腳。”

他的聲音極輕,似是隨口一言,卻透著不容置喙的威壓。

身旁的小太監立刻收斂氣息,躬身應聲,旋即快步退入夜色,消失無蹤。

魏貞垂眸,手指摩挲著拂塵,指腹輕按過絲縷的紋理,唇角微微上揚,似笑非笑。

“沈家……” 他低嗤一聲,尾音微揚,似是隨意的喃喃,又似細細咀嚼著這兩個字的意味,“倒是個好棋子。”

他轉身,步履不疾不徐,沉穩地踏入幽深宮道,靴履碾過積雪,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寒風掀起殿門簾角,他負手而入,步伐未曾一頓,徑直走向案前燭台。

案上攤著一封舊折,紙頁已有些泛黃,朱批落款之處,仍存著先帝當年的朱砂痕跡。

魏貞伸手,指腹輕輕摩挲過“準”字,目光冷淡,深色的瞳孔映著燭光,仿佛沉在一片深不見底的水光之中。

這份折子,牽連著沈廷遇,牽連著瑞王,牽連著多年前一樁被掩蓋的交易。

他垂眸,緩緩翻看折頁,目光掃過條條款款的字句,映著漕運糧餉,賦稅徭役,字字周密嚴謹,滴水不漏。可惜,世間的事,從來沒有滴水不漏這一說。

他輕笑一聲。

此次瑞王在聖上麵前重提指婚,絕非偶然。

魏貞的眼神沉了幾分,手掌覆上折頁,指尖微屈,輕輕一叩,像是思索,又像是在為這局添上一筆。

沈家……瑞王……新帝……

若再添一把火,是否能使局勢更亂些?

他眸色微深,嘴角弧度更淺,正要繼續翻閱折子。忽然,殿外微風輕起,一道極輕的腳步聲從暗處傳來,極其隱蔽,若非他向來心細如絲,恐怕難以察覺。

他手指頓住,細長的眼尾餘光微微一側,視線落向殿門外的暗影。

有人在監視他。

魏貞靜默半瞬,隨即輕輕一笑,拂塵一揚,落在折子上,不著痕跡地掩去了一角。他垂眸,眉目豔色未改,眼底卻早已波瀾不驚,仿佛什麼都未察覺,隻是隨意地抬袖,輕輕拭去書案上的些許燭淚。

“沈大人啊沈大人……”他低喃出聲,語調柔和,笑意未消,卻透著一種不動聲色的森冷。

“本督倒要看看,你接下來,會如何自處。”

言罷,他不再多言,袖擺翻飛間,步履沉穩地邁向寢殿,絲毫不去理會身後的窺視者。

殿門緩緩合攏,魏貞的身影消失在燭火之後。

而在廊下的一角,那道黑影靜默不動,片刻後,緩緩抬手,在袖中摸索出一方錦囊,指節微屈,輕輕敲了敲,三長一短,節奏分明,仿若某種隱秘的暗號。

遠處,一道更深的影子迅速隱入宮道之中,朝著另一個方向而去。

幾日後。

冬日清寒,沈府書房內燭火搖曳,映得檀木案上的公文浮光躍動,微微顫動的光影,將室內映得愈發幽沉靜肅。

沈廷遇端坐案後,眉宇微蹙,指腹緩緩摩挲著桌角,目光落在對麵的身影上。

瑞王趙懷霽。

他身著石青色暗紋錦袍,外披一襲玄色鶴氅,廣袖寬襟,烏玉束發冠將一頭青絲攏得整齊,合襟錦帶下係一枚古篆青玉佩,隨步履微晃,偶爾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玉鳴聲響。

他不曾急言,亦未主動落座。

沈廷遇微微抬眸,燈火輕晃間,忽而生出幾分荒唐錯覺——

這等人,若非生於皇家,若非立於這權謀漩渦,倒像是疏朗風雅的名士,端然清遠,溫潤謙和。

可沈廷遇心知,他並非文人雅士,且今日前來,並不隻是寒暄。

他是為婚期而來。

“沈大人,”趙懷霽在沈廷遇的示意下落座,輕輕抬盞,“先帝懿旨既下,此番婚事本該早日定下。拖到現在,本王亦深感遺憾。”

沈廷遇眼神微斂。

他如何不知這場婚事的重要性?

沈家此刻如履薄冰,牽涉廟堂暗湧。

若沈家徹底與瑞王綁定,等同於在趙硯行與趙懷霽之間,做出了一個決斷。

可若拒絕,沈家又是否能承受由此帶來的動蕩?

雖然沈家受趙長宴些許庇護,但時局如此——

沈廷遇神色沉沉,沉吟片刻,終是緩緩道:“此事畢竟關乎天家,臣雖願恪遵懿旨,卻仍需陛下允準,方可定奪。”

趙懷霽聞言,嘴角微揚,目光溫潤含笑。

趙懷霽:“沈大人言之有理。隻是陛下既未推翻先帝之命,想必也是默許了此事。沈家教養謹肅,家風森然,本王亦是清楚,故親自前來,與沈大人商議。”

言下之意,他今日不會空手而歸。

沈廷遇眉心緊蹙,握住茶盞的指尖微微泛白。

沉默在書房中彌漫,映得兩人神色各異。

冬日清寒,積雪掩映著沈府一角。

沈秋辭立於廊下,指尖摩挲著披風一角,心緒微沉。

聽聞趙懷霽登門拜訪,她便知他不會輕易罷休。隻是她心底遲疑未定,終究在書房外徘徊不去。

——直到“婚期”二字傳入耳中。

她腳步微滯。

婚期……

前世大婚前,她尚未完全洞察時局,還天真地以為,趙懷霽會是她往後餘生的依靠,會是沈家穩固廟堂的助力,會是那個願與她攜手一生之人。

然事到如今,她方才明白,瑞王的溫潤,不過是一副恰如其分的姿態,他從未真正接納她。

無論拜堂前還是拜堂後,他待她的態度皆無二致。

他始終是溫和而疏離,舉止妥帖,卻像一場永不深入的淺夢,從未讓她踏入過他的心境半分。

她曾以為,那是翩翩公子的風度。

直至她死去的那日,他依舊衣袂翩然,靜靜地看著她血染冰雪,連眼睫都未曾顫動分毫。

思緒翻湧間,書房內的交談聲忽而一滯,氣氛微妙地沉了下來。

沈秋辭屏息,正要細聽,便聞得趙懷霽低聲道:“《破陣》……”

他的嗓音溫雅如常,話語緩和,卻透著幾分探究:“聖上素來不喜軍樂,為何今歲宮宴,竟讓秋辭撫此曲?”

書房之內,燭火幽幽跳躍,光影投在檀木書案上,折射出深深淺淺的暗影。

沈廷遇端坐案後,語調沉穩:“秋辭自幼習琴,素愛古曲,此番因世子臨時起意,她便亂了陣腳,選了《破陣》。若殿下有所憂慮,臣可命人細查宴上琴弦,以免有人刻意作祟。”

語氣平和,不緊不慢,既無推脫,亦無刻意迎合,將隱憂一並掩去,水潑不進。

一時間,書房內寂然無聲,似是陷入短暫的權衡之中。

沈秋辭靜立原地,指尖微微收緊,心底隱隱泛起一絲不安。

趙懷霽未曾立刻回應,他似在思索。

半晌,他輕歎一聲,嗓音依舊溫潤:“沈大人多慮了,本王不過隨口一問罷了。”

頓了頓,他似笑非笑地補了一句:“秋辭性情溫柔,幸好聖上未追問,此事就作罷。”

沈廷遇神色如常,並未作答,書房內再次歸於靜謐。

門外的沈秋辭,心頭卻微微一沉。

就在這時,她的衣擺不慎擦過廊柱,帶起一絲極輕的摩擦聲。

在這雪色天光下,聲響格外清晰。

她心念電轉,呼吸瞬間一滯。

果然,書房門“吱呀”一聲被人從內推開。

“何人在此?”

趙懷霽的聲音不急不緩,溫潤如常,唯獨微微壓低的尾音,含著一絲探究的意味。

沈秋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知此刻若退避,反倒更顯可疑。

她袖中指節輕扣,緩步上前,盈盈一福,語聲柔和:“王爺,臣女途經此處,驚擾殿下與父親議事,實屬失禮。”

趙懷霽立於門前,微微偏首,目光落在她身上,靜靜打量。

銀狐鬥篷遮住了她單薄的身形,日光映在她鬢側,素色長裙沾了幾絲飛雪。

眼前的女子眉眼溫婉,神色恭順,仿佛仍是那個不諳世事的世家貴女,嬌軟端莊,帶著幾分未經世事的懵懂與矜持。

她神色溫和,眉眼低垂,似未曾聽見屋內試探之言,銀狐披風襯得肌膚愈發白淨。

趙懷霽看了她片刻,忽然微微一笑。

他長眉微挑,溫聲道:“清和,你我雖有婚約在身,卻已有多日未曾相見了。”

他的聲音如春夜微雨,輕柔纏綿,帶著一絲無奈的惋惜和遺憾。

沈秋辭抬眸,眸色微動,眼底情緒似笑非笑,旋即掩去,又換上一抹恰到好處的溫順笑意。

她聲音輕柔:“殿下日理萬機,秋辭豈敢有所打擾?”

趙懷霽聽罷,微微一笑,笑意恍若二月春風,拂過人心,帶著溫潤的錯覺,叫人不自覺沉溺其中。

“清和莫不是怨我了?”

他的語調極輕,仿佛帶著一絲無奈,目光卻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似春水流轉,叫人看不清深意。

“也怪前些時候,我被些許事務絆住了手腳,竟未能尋得機會與清和傳信。”

清和。

他一開口,便是她的閨名。

如春風吹拂湖麵,漾起細微波紋,似舊夢輕輕掀開一角,露出藏在光影裡的斑駁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