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手(1 / 1)

第六章交手

宴散時,天降大雪,寒風吹過殿簷,鎏金宮燈微微搖曳,灑下細碎的光影。

宮人魚貫而出,殘席之上,幾縷白煙嫋嫋升起,氤氳著微涼的酒氣。

沈秋辭緩緩走出殿門,手中緊握著梅釵,指腹摩挲過釵尾的雕紋,微涼的玉質透出鋒銳的寒意。

她步履輕緩,行至梅園。

紅梅枝椏間覆著一層薄雪,月光灑落,影影綽綽。

她卻沒有停下腳步,而是緩緩抬起手,拾起一朵快要從枝乾落下的紅梅上。

倏得,她指尖微微用力,鮮紅的汁液三三兩兩,滴落在雪地裡,很快便隱匿於雪中。

她輕輕一歎,像是自言自語:“血色入梅,倒也有趣。”

身後傳來緩緩逼近的腳步聲,靴履碾過積雪,發出細碎的聲響。

“沈小姐倒是好興致。”

那道聲音懶散帶笑,聽起來饒有興致。

沈秋辭神色未變,指尖撚起那朵快被她碾碎的紅梅,緩緩轉身。

趙長宴立於幾步之外,玄色大氅翻卷,肩頭染上未拂去的落雪,蒼白的雪色襯得麵容疏朗淩厲,不似之前見他的懶散。

他邁步朝著沈秋辭走來。

沈秋辭凝望殿中燭火,燈影微搖,金紅光暈映在他眉間,時明時暗。

趙長宴並非逐鹿之人。肅王留下的家財足夠他逍遙一生,不必費心算計,便可安然無憂地度過餘生。

可他偏偏仍在局中——

似在,又似不在。

沈秋辭想不通。

一瞬間,感覺身體微冷。她下意識收緊了袖口,試圖抵禦這絲寒意。

卻發現這雪中賞梅的宮宴,終究是雪越下越大。

大得像她死去的那日,唯一不同的是,她還好好站在這裡,並非跪在地上,死於劍下。

這一切真的可以改變麼?

她是否真的注定要在四年後身死,沈家注定要覆滅?

趙長宴的腳步微微一頓,視線被她牽引,竟忘了繼續前行。

殿內富麗堂皇,殿外風雪寂寥,天地白茫茫一片,唯有一抹身影立在雪中,仿佛一筆落在畫上的月色煙痕。

眼前女子站在雪地裡,一襲月白色袍衫,衣角微微翻飛,似欲融入這漫天風雪。落下的碎雪覆在彎眉和青絲間,她眉目間隱秘的脆弱,就如碎雪一般,驀地消散了。

趙長宴眸色微沉。

她並非豔冠京華的絕色,若要論姿色,京中與她相似的世家貴女多不勝數。

他本以為她不過是故作姿態,但一曲《破陣》,又讓他對她有了點興趣。

紅梅在她掌心碾碎,殘瓣零落,豔麗的汁水沾染袖間,隱入柔軟衣襟裡,不知通往何處。

她卻毫無察覺,像是想事情出了神,眼中顯出些無措和困惑來。

她像是迷失在了大雪深處。隱隱中,又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可她在等什麼?

趙長宴生出幾分好奇。

他緩步走近,目光若有似無地在她的掌心停留片刻:“沈小姐今日的琴技,當真令人耳目一新。可惜……”

他話鋒微頓,嗓音低沉,含著一絲近乎玩弄的歎息,“斷弦了。”

沈秋辭未答,隻是靜靜地看著他,梅雪映著她的眉眼,清冷而靜謐。

趙長宴目光緩緩掃過她衣袖下微微顫動的指節,嗓音極淡:“但凡彈琴之人,最惜琴弦,除非……”

他語調頓住,似是不經意地叩了叩掌心,雪沾在他的骨節分明的手上,融化成透明的一滴。

沈秋辭眉目微動,像是聽出了弦外之音。

趙長宴低低笑了,仿佛隻是隨意一談。

他閒適地踱步兩步,目光落在不遠處梅枝上:“這梅林倒是養得極好,寒冬臘月還能開得這樣豔。”

沈秋辭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語氣淡淡:“宮裡向來重規製。”

“確實。”趙長宴似是隨意點頭,嗓音拉得極輕,像是敘述,又像是隨口一說,“所以宮宴之上,若是誰的舉動不合規製,可就有趣了。”

沈秋辭指尖微微一頓,旋即笑意更淺。

“世子應是最愛看戲的。”

趙長宴聞言,眼底流光瀲灩:“可惜,沈小姐卻不像是甘願為人戲子的人。”

沈秋辭不置可否,抬手將梅釵重新插入發間,目光卻落在趙長宴肩頭未拂去的落雪。

“世子肩上,落了雪。”

她忽然輕聲道。

趙長宴低頭,隨手拂去,嗓音意味不明:“雪落肩頭,倒也不是什麼壞兆頭。”

沈秋辭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遠處的宮簷,雪幕之下,殿角雕梁皆染上一層銀白。

她輕聲道:“瑞雪兆豐年,乃是吉兆。隻是不知寒冬肆虐之時,邊陲之地亦可得此恩澤,百姓亦可安然度歲?”

言語平靜,似無意而談。

趙長宴折扇微頓,指腹輕敲扇骨,眸色幽深,似是揣摩她這番話的深意。

風雪落在他眉間,化作一層薄霜,眼底的光影亦在明滅之間,幽深不見底。

沈秋辭神色未變,低垂的睫羽覆下一片靜謐。

她記得,那年沈氏覆滅,她被押在大牢之中,冷意深入骨髓。

不似之前,在她還是輔國公千金的時候,她尤其喜歡在下雪天,紅泥小爐、溫茶梅香,倚美人榻上漫翻三兩話本。

趙長宴微微眯眼,目光掠過她指尖殘存的梅色。

許久,方低低一笑,嗓音低緩含笑,語意不明:“本世子竟不知,沈小姐心懷蒼生,憐憫至此。”

話裡話外端的是恭敬,卻在“憐憫”二字上微微頓了頓,似存著幾分戲謔。

沈秋辭抬眸,神色端然:“世子此言折煞秋辭了。 ”

接著,她又道,“世子又是怎麼想的?”

趙長宴微微挑眉。

過了一會,他道:“京城都傳沈小姐溫柔嫻雅,知書達理,世間難得的貴女典範。”

他頓了頓:“可本世子見到的,卻是另一番模樣。”

沈秋辭輕輕轉動著指間殘破的梅瓣。

沈秋辭:“世子見到的……是哪一番模樣?”

趙長宴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些:“似是故人來。”

過了一會,他又道:“沈小姐這樣的,我見的不多。唯一見過的那人,很多年前就死了。”

說這話的時候,趙長宴神色冷淡,似是在講述一個故事,又似隻是隨口一提。

沈秋辭微不可察地一頓,竟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四載生死兩茫茫,再回此間,她步步為營,誓要扭轉既定命數。然人可改其行,卻難溯其本。

她幾乎已記不清,曾經的自己究竟是何模樣。

現在的她,依舊是一副豆蔻年華的皮相,然卻見過血,亦見過死。

沈氏傾覆後,瑞王妃之名成了過眼雲煙,輔國公千金亦成黃土陳跡。

留存於世的,唯有那人人避之不及的“沈家罪女”。

若她未回到四年前,而是撿了她人的皮囊還魂,留下也應該隻有因沈氏謀逆,而背負的千古罵名。

她忽而輕聲道:“風雪之中,世子曾見過何景?”

趙長宴眸色微斂,目光落在她眉間落雪,意味深長:“見過金樽夜宴,見過美人折枝,亦見過些風月佳話……然獨獨未曾見過沈小姐這般的。”

沈秋辭微微抬眸,長睫沾雪,拂落幾分寒意。

她輕聲道:“如此,秋辭便讓世子大人多看幾眼,莫要日後錯過。”

趙長宴定定看了她片刻,忽地輕笑出聲。

“沈小姐倒是從容。” 他道。

沈秋辭:“世子亦非拘謹之人。”

風雪寂然,天地蒼茫,萬籟俱寂,仿若此刻唯餘二人。

趙長宴指尖輕敲折扇,落雪覆肩,卻並未急著拂去。

他目光微微一轉:“如此說來,本世子與沈小姐,倒是相得益彰。”

沈秋辭不作置評,轉眸望向更遠處的風雪。

趙長宴斂眸,看著她的側影。

她在想什麼?

“沈小姐既許本世子一觀,可敢讓本世子看得更透些?”

趙長宴聲音悠然道。

沈秋辭微微偏首,目光落在他身上,神色依舊澹然。

夜色沉沉,風雪漫卷,趙長宴立於其間,笑意漫不經心,唯眼底沉色未褪,似掩於薄霧的暗潮。

她靜默片刻,聲息輕緩:“世子欲看何物?”

趙長宴微微搖扇,神態慵懶,語調散漫:“沈小姐言‘瑞雪兆豐年’,又言‘風起’……可在本世子看來,這場風雪,怕非吉兆。”

他眸光微斂,輕叩折扇,似無意,實則深意暗藏。

“畢竟,有些雪落下時,是要見血的。”

沈秋辭未作聲,隻是靜靜望著靖安侯。

片刻後,她執起發間梅釵,緩步近前。兩人相距不遠,她纖指輕握圓潤的簪尾,輕輕一拂,像是要為他拂去肩上的落雪。

冰涼的玉釵輕柔地掠過衣襟,似寒夜拂風。

趙長宴凝她片刻,目光微深,唇角勾起一抹笑,手腕一翻,折扇輕抵住她執釵的手腕。

那力道不重,卻讓她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握著的梅釵冰涼,他抵著她的折扇微暖。兩股不同的溫度在她的手上交錯,像是一場無聲的較量。

沈秋辭抬眸。

趙長宴笑了笑,折扇未收,反倒微微一壓,像是刻意拖慢她的動作。

“沈小姐這般體貼,本世子是否也該禮尚往來,關心關心你?”

他微微俯身,微暖的氣息浮於她的耳畔。

沈秋辭抬眸對上他的視線。片刻後,她指尖微收,梅釵順勢點在他的肩頭,拂落一點他肩上未融的雪。

趙長宴看到眼前的女子笑了,眉間似雪落梅開。

“世子若是清閒無事,自可如此。”她語氣輕飄,“隻是——世子願見何物,信何人?”

趙長宴微眯鳳眸,利落地收回折扇。

“倒真是個好問題。”

風雪無聲,天地素白,他望著她,她望著他。

目光交錯,似瀲灩雪光,似風起無痕,沉靜深遠,各懷心思。

最終,趙長宴輕搖折扇,笑意淡淡道:“風雪太大,沈小姐,少言為妙。”

兩人對視片刻,沈秋辭斂眸,側身退了一步。

她聲音不疾不徐:“夜深了,世子若是無事,還是早些歇息,家父也要等秋辭急了。”

趙長宴似乎並未惱怒她的疏遠,漫不經心地負手而立。

他眸光落在她的掌心,兩人隔著夜色與雪影。

“沈小姐,來日方長。”趙長宴聲音極輕,卻帶著無形的篤定。

說罷,他轉身離去, 身影消失在雪幕之中,隻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很快便被新落的雪花覆蓋。

夜風微起,梅香浮動,她緩緩抬頭,看向不遠處宮牆高聳。

夜色沉暗,遠處瑞王府中,趙懷霽方自宮中歸來,步入書房。

他眉目閒雅,袖角仍殘留些許夜寒的涼意。

書房內,黑衣勁裝之人跪伏於地,聲音低沉而謹慎:“屬下無能,未能尋得破陣曲譜,亦未見書房有異。”

趙懷霽執玉杯在手,指腹輕撫杯沿,眸色微斂,唇角仍漾著一抹溫潤笑意。

“此事不怪你。”他語調淡淡,波瀾不驚。

黑衣人卻愈發戰栗,額間滲出冷汗,伏跪在地,不敢發出半點聲息。

趙懷霽緩緩坐入梨木雕椅,廣袖輕拂,烏發微垂,白玉麵容,貌若好女。

他微垂眼睫:“自己去領罰吧。”

黑衣人如蒙大赦,倉皇應聲,幾乎是踉蹌而去,步履匆忙,唯恐稍慢一步便再無生機。

半晌,紅衣女子自暗處現身,步履輕緩,笑意盈盈。她手中執著一條染血的黑色腰帶,指尖拈起一角,似是嫌惡地掂量了一下,漫不經心地道:

“才打了二十下便奄奄一息,十一著實不堪,竟是這般不中用。”

她麵容美豔,笑意不減:“主子下次還是交給我吧。”

趙懷霽頷首,似是在應女子的話。

燭火輕跳,映得他眉眼溫潤,一副芝蘭玉樹模樣,恍然間竟如翩翩謙謙君子。